聶赫留道夫所在的那節車廂裏隻坐一半的旅客。
塔拉斯帶著幸福的神情坐在過道右側的那長椅上;他也為聶赫留道夫留下了一個座位。聶赫留道夫正跟對麵座位上的旅客在交談,那個人筋肉結實,身穿一件呢子的農民外套,沒有係扣子,後來聶赫留道夫才聽人們說他是一個花匠,想去某地幹活。聶赫留道夫返回車廂時還沒有來到塔拉斯麵前,剛走到一半時,就在一個可敬的白胡子老頭兒旁邊停了下來,這老頭兒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農民的外衣,在和一個農村打扮的年輕女人交談。
老頭兒轉過頭瞧了聶赫留道夫一眼,然後他收起長外衣的前擺,在自己一個人坐的長椅上讓出了一個位子,和藹地說道:
“請坐這兒吧。”
聶赫留道夫表示了謝意。剛坐好後,那個女人就繼續說起剛才沒說完的那故事。她正在講述自己的丈夫在城裏如何接待她,現在她正是從丈夫那兒返回家鄉去。
“在謝肉節的時候我就去過了他那裏,現在托上帝的福,我又能去看他了,”她說。“過一陣子,祈求上帝的保佑,等聖誕節說不定還可以再去他那兒一次呢。”
“這的確不錯,”老頭兒說,瞧了瞧聶赫留道夫,“你應該經常去看看他才好,否則一個年輕人單獨居住在城裏會很快變壞了的。”
“不會的,老大爺,我的丈夫可不是那種人。他從來也不做蠢事兒的,本分得就像一個大姑娘。他把自己賺的錢都郵到家裏來,一分錢都不舍得留下。他非常喜歡我們這個女兒,看到她就別提多高興了,”那女人微笑著地說。
老人說。“可是他不幹這個嗎?”他用眼睛指著坐在過道外一邊的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正在仰頭喝酒他旁邊的妻子手裏拿著個布袋,正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丈夫。
“不,他既不會喝酒,也不吸煙,”那個女人借此機會再次誇耀自己的丈夫。“像他那種人,老大爺,真是世界上少見的。他就是這樣。”她又回過頭向聶赫留道夫說。
“那很好,”老人看了看喝酒的工人,又重複了一遍。那工人對著酒瓶又喝下了幾口,然後將酒瓶子交給了妻子。妻子拿過酒瓶,微笑著也把瓶口對準自己的嘴。
聶赫留道夫同老人又坐了一會兒。老頭兒告訴了他自己的身世和背景。
“哦,老爺,您坐下吧。我們把背袋都收起來就行了,”正對著塔拉斯坐著的那花匠,抬起頭看了看聶赫留道夫,輕聲地說。
塔拉斯在談著自己:他隻要不喝酒就無話可說了,一旦喝起酒來就有很多話要想說,並且說個沒完沒了的。的確,平時,塔拉斯多半是沉默寡言,隻有喝完酒之後才會歡聲笑語,可是他輕易是不喝酒的,除非在特別的場合下才喝上一點兒。那時候他談起話來沒完沒了,並且又十分動聽,非常樸素真誠,特別是非常和藹,這種和藹很容易在他那雙友好的藍眼睛裏看出來,在不離他嘴邊的誘人的微笑中洋溢。今天他就處在這種精神狀態之中。聶赫留道夫來到了他的跟前,一時打斷了他說話。他收拾好了背袋,就像原來那樣坐了下來,把一雙強壯有力的手撂在了膝蓋上,坦率地看著花匠,然後他又聊了起來。他向這位新朋友認認真真地講述自己妻子的事,說她因怎樣緣由被判了流刑罪,說他如今為什麽跟隨她一起去西伯利亞。這件事情的整個經過,聶赫留道夫一直都不太了解,所以此時他全神貫注地聽著。他聽時,塔拉斯正好談到了投毒的事情已發生,他家裏的人已經搞清楚這件事情是菲多霞所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