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押解官和犯人們離開旅站以前,聶赫留道夫在他住宿的那個客店裏醒得很晚,起床後又寫了幾封信,打算拿到省城裏去發,因此他從客店裏坐車出來的時間比平時晚了一些,直到黃昏的時候才抵達一個村莊,而犯人們過夜的小旅站就在旁邊。

村莊裏有家客店,開店的是個體胖年長、粗脖子的寡婦,聶赫留道夫在那兒烤幹衣服後,就在一間飾有很多聖像和圖畫的幹淨上房裏喝足了茶,便急忙去旅站找押解官,要求見一下瑪絲洛娃見。在過去的六處旅站上,由於監獄的一個大官要經過這裏,一直沒有讓聶赫留道夫進入旅站的房間裏,因此他有一個多星期沒有再見到卡秋莎了。現在,那個長官已經從這兒走了,並沒有對這些不起眼兒的旅站看上一眼。於是聶赫留道夫便帶著希望,來找押解官。

哨兵看到有人走了過來,喊了一聲:“誰?”當他發現不是他們自己人的時候,他馬上就變得十分凶惡,示意不許在柵欄附近停留。然而給聶赫留道夫領路的人看到哨兵的態度這麽凶惡,倒也不覺得吃驚。

“你這小子呀,脾氣挺大呀!”他對那個哨兵說。“你去請你的頭兒出來,我們在這裏等著他。”

那哨兵沒說話,隻是向旁邊一扇門喊了一聲,然後停住了腳步。柵欄木樁裏麵傳出來男男女女嗡嗡說話聲。又過了三分鍾之後,便傳來了鐵板的聲音,那扇邊門嘩啦一聲被打開了,哨兵隊長走了過來,詢問他們有什麽事兒。聶赫留道夫交給他一張事先準備好的名片,並附加著一張字條,上邊寫明了有私事接見。他請求把名片和字條轉交給上級軍官。隊長不像哨兵那樣得嚴肅,但是問得卻是十分詳細。

他一個勁地問聶赫留道夫是什麽人?有什麽事情要見軍官。顯然,他也覺得可能有利可圖,不肯錯失良機。聶赫留道夫說他有件特殊的事情需要去辦,並表示會感謝他的,要求他把字條給轉交上去。隊長於是拿了字條,點點頭表示了同意,轉身離去。他走後不久,邊門又響了一聲,從裏麵走出來幾個女人,手裏拿著一些裝食品的東西。她們在用西伯利亞的地方方言聊天,聲音很大。她們都不是農村人的打扮,而是城裏人的穿著,身穿大衣和皮襖。她們把裙裾掖得老高,頭上裹著頭巾,在路燈的照射下驚奇地打量著聶赫留道夫和為他領路的人。有一個女人碰了領路的人,顯然很是開心,就立即用西伯利亞的話語親切地聊上了。

“你這林妖,幹嘛來了,該死的?”她對他說道。

“看,我來這兒是為了送個客人的,”漢子回答道。“你來送什麽東西?”

“奶製品。他們要我們明早再送來一些呢。”

“那,他們咋沒叫你留下來過夜呢?”漢子問。

“你找死呀,你滿嘴胡說八道什麽!”她笑著罵道。“咱們一起回村去吧,你也好送我們一程。”

那領路人又說了些逗樂的話,引得女人們開心地笑起來,連哨兵也被逗笑了。接著,他回身對聶赫留道夫說道:

“怎樣,您一個人返回去能認識路嗎?該不會迷路吧?”

“我能找得到的,沒問題。”

“您從教堂走過,從那座兩層樓房數起,挨著右側的第二家就是了。給,您帶上這根長棍子,”他說著,同時把一根高過他的長棍子遞給了聶赫留道夫,這是他走路時用來當拐杖。隨後,他和那些女人們同時消失在夜色中,他那雙大皮靴在泥地裏又踏出一串吧唧吧唧的聲音。

在濃霧之中還能聽見他的說笑聲,其間還夾雜著女人的說笑聲,此時旁門吱地開了,隊長從門裏走了出來,請聶赫留道夫跟他一道兒去見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