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弈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語氣顯得不卑不亢,“你們是不會殺我的。”
“你憑什麽這麽認為?”
問話的是個男人,很顯然,這句話剛問出口就被女人輕輕地“嗤”了一聲,很顯然是不滿意屬下提問如此簡單的問題,顏弈卻還是願意詳盡解釋道,“殺我一刀就夠了,用不著大費周章。”
“暫時不打算殺你,你便自以為萬事大吉了麽?”女人那種令人極不舒服的笑容再次響起,咯咯咯咯,顏弈感受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就在他還沒反應過來女人究竟意欲何為的時候,那蒙麵女人剛硬的手掌按在他的後脖頸上。
幾乎是一瞬間,一股灼熱的內息粗暴地闖入他的體內,橫衝直撞,直逼小腹丹田。
縱然顏弈先才在山上再怎麽出類拔萃新人之秀,到底內功微淺,陰陽兩勁剛剛練到第一層,遠不能運用自如,陡遇壓迫,不等主人運功,自發地進行反抗,暴露了根底。與那女人的勁力相比,它實在太弱小了,好似一杯水澆向熊熊烈火。他隻覺得全身一震,丹田好像在瞬間爆裂,沒有任何人攻擊他,自己先跪在了地上,整個人如同風中淩亂的一片小小的枯葉,不斷地顫抖。
“你....你對我使了什麽手段....”縱然在布局之前顏弈便已經有所準備,卻還是女人這一招給擊潰在地,他以為這些人好得先問話,再拷打,萬萬沒想到居然上來就先吃了這一遭。
這便是這裏的規矩,很可惜他知道的太晚了。
女人笑聲陰森森地在耳畔回**,“怎麽樣?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好受嗎?若是不想一直扛著,就老老實實說出來,那少年到底是你什麽人?”
顏弈道,“我說我不認識他,你信麽?”
啪!
回答他的是一記響亮清脆的耳光,顏弈的半張臉龐都被打得偏向一側,他堅定地重複,“你們說我包庇他逃跑,我承認,但是我當時並不知曉這裏的規矩,我以為總要讓他回來吃些苦頭,卻沒有想到你們直接把他給殺了。”
沉默之後,女人鬆開了手,顏弈一下子倒在了泥土裏。
“這會子聽上去像是實話了,說下去。”
“....是。我並不知曉逃跑就是死罪,所以沒有上報,可是我從未想過要逃走,更無從談起同謀,那人叫上我一起,或許隻是臨時起意,到時候被你們發現了多一個墊背的也無妨。”
女人沉默了一下,忽然問道,“你是山上第七宮送下來的人?”
顏弈道,“是。”
“一心留下來為我們做事?”
這句話怎麽回答,原本是,現下不是了?顏弈順下眼睫,依舊道,“是。”
“隨我來。”
女人帶著顏弈一路前行,這裏不像是院落的一部分,倒像是已經出到了門外,少年幾乎是在一瞬間警惕提高,恨不得將耳朵豎起來留意四下的動靜和地勢,離開金鵬堡如此容易,顧慎為大感意外,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前行,大概走了三四十步,覺得腳下一塊石頭滑落,接著聽到一聲奇怪的音響,於是停住腳步。
有黑袍人上前,替他解下來了麵上的遮擋。
顏弈看清眼前究竟是怎樣形狀之後,瞬間屏住了呼吸。
他已經走到懸崖邊上,隻需再邁一步,就會掉入深淵,怪不得這裏無人把守,其實是無需把守。那聲奇怪的音響是從下麵傳來的,遙遠而微弱,像是石子碰撞崖壁的聲音,又像是某種尖銳的哨聲,在這鬱滯的黑夜中,仿佛是來自地獄的回響。
“知道那些試煉失敗的人都到哪裏去了麽?”女人臨風而立,聲音很快就被吹散在了風中。
不必問,他心裏已經很清楚了。那些被定義為“失敗者”的廢物,按照女人的秉性,可不是放人一走了之,而是直接送他們上路。
歸宿,就是這深不見底的懸崖。
說一點都不害怕是假的,除非親身體會過身在懸崖邊的感覺,寒風料峭,顏弈甚至感受到了一絲絲眩暈,那黑色映入眼中,侵占了整個視野,他甚至有一種錯覺,下一刻自己就會被這無邊的黑暗給吞噬。
“這小子在發抖呢,哈哈哈哈,嘴巴倒是挺硬的,就是不知道之後還能不能硬的起來。”身後挾持自己的黑衣人發出毫不客氣的嘲笑聲,他能感受到少年的顫抖,這多少讓他感覺到一絲得意。
“我...我不想死。”顏弈的聲音也在抖,因為那幾分真實的害怕而顯得分外誠摯,“求求你們,別殺我,我會替你們做很多事,”
女人很滿意他的反應,“記住,你的命從此以後不再是你自己的,而是屬於葬世宮,要為了葬世宮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明白嗎?”
顏弈順勢跪了下來,“弟子莫敢不從!”
“從即日起,我負責傳授你武功,”女人得償夙願,聲音帶著幾分瘋狂的笑意,“我要讓你成為一流的殺手,成為整個葬世宮上下乃至江湖廟堂都聞風喪膽的人物!”
顏弈垂首伏地,麵上卻逐漸冷酷。
——遠不止於此呢。他在心裏補充,做我的師父,是要付出代價的。
雖然沒有正兒八經的拜師禮,顏弈心中也從未認可這個蒙麵女人,同樣地,他心裏非常清楚,這個女人單獨把他拎出來,目標不會隻是為養成一個殺手,她肯定另有所圖,但是在開口提出最後要求之前,他會擁有暫時的安全。
是以,這兩個人雖然各自心懷鬼胎,卻是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刻苦。
然而,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第一天,那蒙麵女人一招也沒演示,就讓兩名“弟子”對打,不是點到為止,而是傾力而戰。
顏弈原本還在期待那個被她選出來的倒黴蛋到底是誰,然而待看到離赤讓兩個男人帶著走過來,整個人有些懵然。
離赤很顯然也不曾想到,但是好在默契一點就通,他入戲飛快,“主子,怎麽還不殺了這小子?他可是心懷鬼胎啊!”
蒙麵女人道,“那些都不重要,叛逃者已經死了,現下我要你二人對打,順便提醒你們一句,我隻需要活下來一個人。”
離赤還沒有來得及反應,第一招就被突如其來的一腳踢倒,這才明白顏弈是動真格的,一瞬間翻身而起,瘋狂反撲起來。
論武術根基,顏弈不如離赤,因為他入行晚,全憑著良好的悟性與一股子狠勁兒,才在山上修行的那段時間裏練就一身拳腳。
離赤開始還想隱藏實力,力求和顏弈達到不相上下的結果,這種效果他們先才曾經在山上排練過,應該說是輕車駕熟的,卻不想他純屬自作多情,因為顏弈打起來如同不計後果的亡命之徒一般,最後逼得他要使出渾身解數,將通身解數全都發揮出來,才能勉強打成平手。
顏弈內功平平,近身格鬥又是時高時低,唯一的優勢隻是臨戰經驗比他豐富得多。
隻對練了不到半個時辰,離赤就已經大汗漓淋,丹田內氣息翻湧,竟似有不支之意。再反觀顏弈,也好不到哪裏去,整個人氣喘籲籲,臉色通紅。
蒙麵女人在一旁隨時指點,但是大多是針對離赤,而對於顏弈而言,她直到最後才給出建議,或者說是命令:
“忘掉你那些自己編出來的下三流功夫,練好你的內功。並且活著成為殺手,你得重頭練起。”
同天,她給了顏弈一本書,讓他帶走修行。
雖然顏弈有意安排出來兩個人“各有所長”的假象,但是很顯然並不能蒙混過去,就算暫且保住了他們二人的性命,但是女人說的是“隻要活一個”,這句話宛如閻羅殿的判決,時時刻刻都縈繞在耳畔。
顏弈不知道下一次被迫決鬥是什麽時候,更不知道他們這並不算高超的伎倆還能管用多久。原本他的計劃隻是逃亡,但是現下不一樣了。
他想要殺人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