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宗教上一直接受的是長老會[1]的洗禮。這個教派的一些教義,比如上帝的永恒諭旨、揀選與天罰等等,在我看來有些故弄玄虛,以及其他一些教義也值得懷疑。而且因為禮拜天是我的學習日,我很早就不再參加教派的集會了。但盡管如此,我一直還堅守著一些宗教原則,比如我從未懷疑上帝的存在,我相信上帝創造世界並按照他的旨意統治世界,我相信侍奉上帝的最好方法就是善待他人,相信靈魂不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在今生,就在來世。我認為這些是任何一種宗教的要素,其依據,就是在我國的所有宗教中都可以發現它們。我尊重這些宗教,隻是程度不同,因為我發現它們或多或少都摻雜著一些“別的因素”,這些因素不是為了啟發、提高或鞏固德行,而主要是為了分裂我們,使我們彼此不再友好。我尊重所有宗教,認為即使是最壞的宗教也有一些好的效用,所以避免說出任何可能會讓別人對自己的信仰產生負麵看法的言論。本省隨著人口增加,不斷需要增加新的禮拜場所,這些場所往往是由人們自願捐款修建的,無論是什麽教派,隻要有需要,我總會盡一份綿薄之力。
我很少參加公共禮拜,但我相信隻要方法得當,禮拜不失為一樁正當有益的事情。我每年都會繳納捐款,支持我們費城僅有的長老會教堂和牧師。牧師有時以友人的身份來拜訪我,勸我參加他主持的禮拜,我推卻不得,隻得前往。有一次還連著參加了五個禮拜。禮拜日的閑暇本是我的學習時間,盡管如此,假若我認為他是個優秀的布道者,或許會堅持下去,可惜他的布道內容不是教派論戰,就是解說這一教派獨有的教義,在我看來統統枯燥乏味、毫無益處。這些布道文沒有任何灌輸或加強道德原則的作用,其主旨似乎隻是讓我們成為長老會教徒,而不是做一個好公民。終於有一次,他以《腓力比書》第四章的某一節作為布道題目,內容如下:
“最後,弟兄們,凡是真實的、誠實的、公正的、純潔的、可愛的、有美名的,若有什麽德行,若有什麽讚譽,這些事你們都要思考。”
我想,講到這樣一篇經文,總該出現一些道德方麵的內容了吧,可他卻隻局限於他認為是使徒本意的五點內容:
第一,虔誠恪守安息日;
第二,勤讀聖經;
第三,按時參加公共禮拜;
第四,領受聖餐;
第五,尊敬作為上帝使者的牧師。
這些可能都是善行,但並不是我期待從這篇經文中學到的善行。我再也不指望他會從其他經文裏引申出我想了解的內容,便徹底倒了胃口,不去聽他布道了。幾年前(1728年)我自己編寫了一本小小的祈禱書,或者說發明了一種禱告方式,書名為《信條與宗教律令》,此時我重新開始使用它,不再去教堂參加公共禮拜了。我的這種行為或許有所不妥,但我也不想多做解釋,因為我的目標是陳述事實,而不是為事實辯解。
大約在這段時間,我想出了一個大膽而艱巨的計劃,那就是要修煉自己,達到道德上的完美境界。我希望在今後的人生中不做一件錯事,無論天性、習慣或同伴引誘我犯什麽錯誤,我都要全力克服。因為我知道或自認為知道何為正確、何為錯誤,沒有什麽理由不去揚善避惡。但我很快發現這個任務比我想象的要艱巨得多。當我集中注意力防止自己犯第一個錯誤時,另一個錯誤會猝不及防地到來;習慣會趁虛而入,天性的力量有時並非理性能夠約束。最後我得出了一個結論:僅靠行善有益的信念,是不足以防止我們失足犯錯的,我們必須破除陋習,樹立新風,才能始終一貫地做到行為端正。為了這個目標,我設計了下麵這套方法。
我在讀書時看到人們列舉過各種各樣的美德,名目多少有些繁雜,而且不同的作者在同一個名目下涵蓋的概念也有多有少,各不相同。就拿“節製”來說,有人認為它指的隻是飲食節製,有人卻把它引申為克製一切肉體或精神上的享受、欲望、興趣和**,甚至包括我們的貪念和野心。為了講清楚,我要求自己多列一些名目,每條不要附加太多含義。我把當時認為必需或可取的美德總結成十三條,每條附上一句簡短的規誡,以充分說明我想表達的意思。
這十三條美德和規誡如下:
1.節製(TEMPERANCE)
食不過飽,飲酒不醉。
2.緘默(SILENCE)
凡出口之言必對他人或自己有所裨益,避免閑談。
3.有序(ORDER)
每件物品有其固定位置,每樁事務有其固定時間。
4.決心(RESOLUTION)
該做的事就決心去做,決心去做就堅持到底。
5.節儉(FRUGALITY)
不花於人於己無益之閑錢,換言之,不浪費。
6.勤勞(INDUSTRY)
不浪費時間,隻做有用之事,杜絕無益之舉。
7.真誠(SINCERITY)
不要做害人的欺騙,思想和語言都要純潔公正。
8.公正(JUSTICE)
不做使人蒙冤的傷人之事,不忘自己當行之義舉。
9.溫和(MODERATION)
避免走極端。即使對方罪有應得,也不要憤然傷害對方。
10.潔淨(CLEANLINESS)
身體、衣著和住所都不容有任何汙穢。
11.平靜(TRANQUILITY)
不要為瑣事、意外之事或不可避免之事而煩擾。
12.貞潔(CHASTITY)
除非為健康或生育後代起見,少行**,
切忌因縱欲過度而頭腦昏沉,身體虛弱,
或損害自己和他人的平靜或名譽。
13.謙遜(HUMILITY)
效法耶穌和蘇格拉底。
我的目的是把這些美德都化成自己的好習慣,所以為了避免注意力分散,最好不要追求一蹴而就,而應在一段時間內集中培養其中一項;運用自如後再進行下一項,逐個擊破,直到把十三項全部掌握為止。而且,先掌握其中一些美德或許有助於培養另一些,所以我就按照這個思路,把它們按照上麵的順序排列起來。
首先是“節製”。積習容易複燃,**永無休止,而節製能使人頭腦冷靜,思維清晰,時刻保持警惕,抵擋二者的侵蝕。培養起節製的習慣,緘默就容易多了。因為我的願望是在完善德行的同時獲得知識,考慮到在談話時獲取知識主要靠耳朵而不是靠嘴巴,我希望自己改掉正在養成的多嘴多舌、愛講雙關語和俏皮話的習慣,它隻會讓我結交一些輕浮無聊的朋友,因此我把“緘默”放在了第二位。我希望這一條和下一條“有序”能讓我有更多時間進行我的計劃和學習。而一旦有了“決心”這項美德,就能更堅定地努力培養接下來的所有美德。“節儉”和“勤勞”能幫我還清剩下的債務,從而富足獨立,也使我更容易做到“真誠”和“公正”等等。當時我認為誠如畢達哥拉斯《金色詩句》中所言,每日自省是必要的,因此我設計了一種用來自省的方法。
我做了一個小本子,每一頁記錄一項美德,用紅墨水筆畫出豎線,形成七列,每一列代表一周裏的一天,用一個字母標記。我又畫出十三條與縱列交叉的橫線,在每行的最前麵用一個字母來代表一項美德。當我反省自己時,發現在哪項美德方麵犯了錯誤,就在對應日子的縱列裏用一個小黑點標記。
我決心每周嚴密關注一項美德,一項一項依次進行。第一周我就提高警惕,盡量避免在“節製”方麵犯下絲毫錯誤,對其他美德則采取順其自然的態度,隻在每天晚上標出當天犯下的過錯。這樣,如果第一周能保持標著“節”的第一行沒有黑點,我就認為這項美德的習慣已經大大加強,它對應的壞習慣已經削弱,就會大膽地將注意力延伸到下一條。在接下來的一周,努力保持這兩行都沒有黑點。當進行到最後一條的時候,我就用十三周的時間完成了一個流程,這樣一年可以把這個流程完成四遍。這就像給花園鋤草一樣,不要試圖一次根除所有雜草,因為根本做不到,應該每次隻鋤一塊苗圃,鋤完第一塊,再鋤第二塊。我愉快地期待著看到鼓舞人心的變化:隨著每一行的黑點依次被清除,每一頁紙都代表著我在德行上的進步,直到走完幾個流程後,我會發現在經過十三個星期的每日自省後,小本子上依然幹幹淨淨,那將是多麽令人開心的事。
作為題句,我在我的小本子上抄寫了艾狄生《卡托》裏的如下句子:
“我願意相信,如果有一個力量淩駕於我們之上(他確實存在,整個大自然通過他的造物高聲歌唱),他一定會喜愛美德,受他喜愛之人一定快樂。”
還有一段來自西塞羅的名言:
“啊,哲學,生命的指引!啊,美德的追求者,罪惡的驅逐者!我寧願遵照你的誡命生活一日,也不願在錯誤中度過永生。”
我還摘抄了所羅門箴言中的一段關於智慧和美德的內容:(第三章第16、17節)
“她右手有長壽,左手有富貴。她的道全是安樂,她的路全是平安。”
上帝是智慧的源泉,因此我認為請他幫我獲得智慧是正確而必要的,為此我寫了一段小小的祈禱文,抄在我的自省表格之前,每天使用:“萬能的上帝!慷慨的聖父!仁慈的向導!請賜給我更多智慧,讓我發現自己真正的利益。請賜給我更多決心,讓我遵從這智慧的指引。請允許我為您的子民真心效力,以此報答您的綿綿之恩。”有時候我也用湯姆遜的一段詩句作為禱文:
“光明與生命之父,您是至善!
請教我分辨好壞,請您親自教我!
請帶我遠離愚蠢、虛榮與邪惡,遠離一切低級的追求,
請用知識、寧馨和純淨的品德充滿我的靈魂,
請給我神聖的、真實的、永不凋零的賜福!”
“有序”這條規誡要求每項事務各有其時,我在本子上畫了張時間表,對一天二十四小時的作息做出安排:(如下頁圖所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