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孩子:
從香港到馬尼拉,恐怕一出機場就要直接去音樂廳,這樣匆促也夠辛苦緊張了,何況五月三日晚上你隻睡了四五小時,虧你有精力應付得了!要不是劉抗伯伯四月二十三日來信報告,怎想得到你在曼穀和馬尼拉之間加出了兩場新加坡演出,又兼做什麽鋼琴比賽的評判呢?在港登台原說是明年可能去日本時順便來的,誰知今年就實現了。你定的日程使我大吃一驚:六月五日你不是要同London Mozart Players合作Mozark. 503[莫紮特作品第503號],場子是Croydon[克羅伊敦]的Fairfield Hall[費爾菲爾德大廳]嗎?這一類定期演出不大可能在一兩個月以前有變動,除非獨奏的人臨時因故不能出場,那也要到期前十天半個月才發生。是不是你一時太興奮,看錯了日程表呢?想來你不至於粗心到這個地步。那麽到底是怎麽回事呢?我既然發現了這個疑問,當然不能不讓蕭伯母知道,她的信五月十二日中午到滬,我吃過飯就寫信,把你在新西蘭四處地方的日程抄了一份給她,要她打電報給你問問清楚,免得出亂子。同時又去信要彌拉向Van Wyck核對你六月五日倫敦的演出。我直要等彌拉回信來了以後,心上一塊石頭才能落地!我們知道你此次預備在港演出主要是為了增加一些收入,但倫敦原有的日程不知如何安排?
香港的長途電話給我們的興奮,簡直沒法形容。五月四日整整一天我和你媽媽魂不守舍,吃飯做事都有些飄飄然,好像在做夢;我也根本定不下心來工作。尤其四日清晨媽媽告訴我說她夢見你還是小娃娃的模樣,喂了你奶,你睡著了,她把你放在**。她這話說過以後半小時,就來了電話!怪不得好些人要迷信夢!蕭伯母的信又使我們興奮了大半日,她把你過港二十三小時的情形詳詳細細寫下來了,連你點的上海菜都一樣一樣報了出來,多有意思。信,照片,我們翻來覆去看了又看,電話中聽到你的聲音,今天看到你打電話前夜的人,這才合起來,成為一個完整的你!(我不是說你聲音有些變了嗎?過後想明白了,你和我一生通電話的次數最少,經過電話機變質以後的你的聲音,我一向不熟悉;一九五六年你在北京打來長途電話,當時也覺得你聲音異樣。)看你五月三日晚剛下飛機的神態,知道你盡管風塵仆仆,身心照樣健康,我們快慰之至。你能練出不怕緊張的神經,吃得起勞苦的身體,能應付二十世紀演奏家的生活,歸根到底也是得天獨厚。我和你媽媽年紀大了,越來越神經脆弱,一點兒小事就會使我們緊張得沒有辦法。一方麵是性格生就,另一方麵是多少年安靜的生活越發叫我們沒法適應天旋地轉的現代tem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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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件牽掛的事是你說的搬房子問題。按照彌拉六一年三月給我們畫的圖樣,你現在不是除了studio[工作室]以外,還有一間起居室嗎?孩子和你們倆也各有臥房,即使比沒有孩子的時候顯得擠一些,總還不至於住不下吧?倫敦與你等級輩分相仿的青年演奏家,恐怕未必住的地方比你更寬敞。你既不出去應酬,在家也不正式招待,不需要顧什麽排場;何況你也不喜歡講究排場,跟你經常來往的少數人想必也氣味相投,而絕非看重空場麵的人。你一向還認為樸素是中國人的美德,尤其中國藝術家傳統都以清貧自傲:像你目前的起居生活也談不到清貧,能將就還是將就一下好。有了孩子,各式各樣不可預料的支出隨著他年齡而一天天加多;即使此刻手頭還能周轉,最好還是存一些款子,以備孩子身上有什麽必不可少的開支時應用。再說,據我從你六一年租居的經過推想,倫敦大概用的是“典屋”(吾國舊時代也有類似的辦法,我十歲以前在內地知道有這種規矩,名目叫“典屋”,不是後來上海所通行的“頂”)的辦法:開始先付一筆錢,以後每季或每月付,若幹年後付滿了定額,就享有永久(或半永久)的居住權,土地則一律屬於政府,不歸私人。這種屋子隨時可以“轉典”出去,原則上自己住過幾年,轉典的價必然比典進時的原價要減少一些,就是說多少要有些損失。除非市麵特別好——所謂國民經濟特別景氣的時期,典出去的價格會比典進來時反而高。但是你典出了原住的房子,仍要典進新的屋子,假如市麵好,典出的價格高,那麽典進新屋的價也同樣高:兩相抵銷,恐怕還是自己要吃虧的;因為你是要調一所大一些的屋子,不是原住的屋子大而調進的屋子小;屋子大一些,典價當然要高一些,換句話說,典進和典出一定有差距,而且不可能典出去的價錢比典進來的價錢高。除非居住的區域不同,原來的屋子在比較高級的住宅區,將來調進的屋子在另一個比較中級的住宅區:隻有這個情形之下,典出去的價才可能和典進較大的新屋的價相等,或者反而典出去的價高於典進新屋的價。你說,我以上的說法(更正確地說來是推測)與事實相符不相符?除開典進典出的損失,以及今後每月或每季的負擔多半要加重以外,還有些問題需要考慮:(一)你住的地方至少有一間大房間必須裝隔音設備,這一筆費用很大,而且並不能增加屋子的市價。比如說你現住的屋子,studio有隔音設備,可並不能因此而使典出去的價錢較高,除非受典的人也是音樂演奏家。(二)新屋仍須裝修,如地毯、窗簾等等,不大可能老屋子裏原有的照樣好拿到新屋子用。這又是一筆可觀的支出。(三)你家的實際事務完全由彌拉一個人頂的,她現在不比六一年;有了孩子,不搬家也夠忙了,如果為了搬家忙得影響身體,也不大上算。再說,她在家忙得團團轉,而正因為太忙,事情未必辦得好;你又性急又挑剔,看了不滿意,難免一言半語怪怨她,叫她吃力不討好,弄得怨氣衝天,影響兩人的感情,又是何苦呢?!因此種種,務望你回去跟彌拉從長計議,把我信中的話細細說與她聽,三思而行,方是上策。這件事情上,你嶽父的意見不能太相信,他以他的地位、資曆,看事情當然與我們不同。況且他家裏有仆役,恐怕還不止一個,搬家在他不知要比你省事省力多少倍:他認為輕而易舉的事,在你可要花九牛二虎之力。此點不可不牢牢記住!
別以為許多事跟我們說不清,以為我們國內不會了解外麵的情形;我們到底是舊社會出身,隻要略微提幾句,就會明白。例如你電話中說到“所得稅”,我馬上懂得有些精明的人想法逃稅,而你非但不會做,也不願意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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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巧事真多:五月四日剛剛你來過電話,下樓就收到另外兩張唱片:Schubert Sonatas[《舒伯特奏鳴曲》],Scarlatti Sonatas[《斯卡拉蒂奏鳴曲》]。至此為止,你新出的唱片都收齊了,隻缺少全部的副本,彌拉信中說起由船上寄,大概即指double copies[副本];我不擔心別的,隻擔心她不用木匣子,仍用硬紙包裝,那又要像兩年前貝多芬唱片一樣變成壞燒餅了,因為船上要走兩個半月,而且堆在其他郵包中,往往會壓得不成其為唱片。
至於唱片的成績,從Bach,Handel,Scarlatti[巴赫,亨德爾,斯卡拉蒂]聽來,你彈古典作品的技巧比一九五六年又大大地提高了,李先生很欣賞你的touch,說是像bubble[水珠](我們說是像珍珠,白居易《琵琶行》中所謂“大珠小珠落玉盤”)。Chromatic Fantasy[《半音階幻想曲》]和以前的印象大不相同,根本認不得了。你說Scarlatti的創新有意想不到的地方,的確如此。Schubert過去隻熟悉他的Lieder[歌曲],不知道他後期的Sonata有這種境界。我翻出你一九六一年九月二十一日挪威來信上說的一大段話,才對作品有一個初步的領會。關於他的Sonata,恐怕至今西方的學者還意見不一,有的始終認為不能列為正宗的作品,有的(包括Tovey[托維])則認為了不起。前幾年傑老師來信,說他在布魯塞爾與你相見,曾竭力勸你不要把這些Sonata放入節目,想來他也以為群眾不大能接受。你說timeless and boundless[超越時空],確實有此境界。總的說來,你的唱片總是帶給我們極大的喜悅,你的phrasing[句法]正如你的breathing[呼吸],無論在Mazurka中還是其他的作品中,特別是慢的樂章,我們太熟悉了,等於聽到你說話一樣。可惜唱片經過檢查,試唱的唱針不行,及試唱的人不夠細心,來的新片子上常常劃滿條紋,聽起來碎聲不一而足,像唱舊的一樣,尤其是forte[強音]和ff[加強音]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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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快要咿咿呀呀學話了,我建議你先買一套中文錄音(參看LTC-65號信,今年一月二十八日發),常常放給孩子聽,讓他習慣起來,同時對彌拉也有好處。將來恐怕還得另外請一個中文教師專門教孩子。——你看,不是孩子身上需要花錢的地方多得很嗎?你的周遊列國的生活多辛苦,總該量入為出;哪一方麵多出來的,絕對少不了的開支,隻能想辦法在別的可以省的地方省下來。群眾好惡無常,藝術家多少要受時髦或不時髦的影響,處處多想到遠處,手頭不要太寬才好。上麵說的搬家問題值得冷靜考慮,也是為此!你倫敦的每月家用隻要合理計算一下,善於調度,保證你可以省去20%左右的開支,而照樣維持你們眼前的生活水平!這一點也同樣適用於你單獨在外的費用。你該明白我不是說你們奢侈,而是不會調度,不會計算;為什麽不學一學這一門人生最重要的課程呢?
明年你能否再來遠東,大半取決於那時候東南亞的大局。我們是否能和你相見,完全看領導如何決定。不過你萬一決定日期,必須及早告訴我們,以便及早請示。倘我們不能相見,則彌拉與淩霄也不必千裏迢迢跟你一同來了。話是說不完的,但願你回英的途中再把此信細看兩遍,細想一番。萬一你在港演出有變化,蕭伯母會將此信轉到倫敦的。你塔什幹發的信又丟了,真真遺憾!隻希望一星期之後能接到你從新西蘭發來的信。你的巴赫練得怎樣了?肖邦練習曲是否經常繼續?有什麽新的repertoire?——這三個問題,我一年來問過你幾回,你都未答複!二月二十二日寄你的近三年演出日程表十頁,切勿再丟失。七月中有空千萬校正後寄回。我近來腦子越來越不行,苦不堪言!我深怕翻譯這一行要幹不下去了(單從自己能力來說),成了廢物可怎麽辦呢?一切保重,孩子,一切保重,諸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