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樓拜讓我吃驚。六年前看完《薩朗波》的時候我以為今後可以再也不必讀他的作品,可是今日我又認真地讀完了《包法利夫人》--他飽含著厭惡之情寫出的成名作。搜索文獻資料,往者熱衷於把愛瑪這個主人公翻來覆去揉碎了掰爛了研究,言辭愈激烈,愈有批判村口或隔壁通奸女人的正義感和幻滅感。或者從現代性、敘事結構、語言描述等方麵絮絮叨叨一番,指出福樓拜開創現實主義與引導自然主義的曆史必然。
而我無從下手。福樓拜對讀者的蔑視一如既往。詞藻的修飾感和節奏的控製欲超越了故事情節,給我留下最深的印象。首先,作為一個小說家,他不是一個講故事的高手;其次,"為藝術而藝術"是他心心念念的原則。此創作主張為福氏所大力鼓吹,然而這種零度介入的寫作未必有他想象的那麽客觀。再次,他壓根兒瞧不起他所描寫的真實的小資產階級生活,庸俗而愚蠢的生活。精細的手術刀似的冷靜剖析更多是為了證明他本人的高明,福樓拜曾經很明確地反對現實主義,主張寫作的無主題化、虛無化這種遠離現實生活的觀點,他不厭其煩地描述,對自己是看一個影子,對讀者是樹一麵鏡子。包法利夫人的死實在不是一個悲劇性事件,而不過是"對浪漫主義的悲劇性事件的戲擬"罷了。福樓拜寫《包法利夫人》花了四年零四個月,每天工作十二小時。正反兩麵的草稿寫了一千八百頁,最後定稿不到五百頁。當然他有條件這麽做。他出身富裕的資產階級,不必為謀生而忙碌,更不必賣文為生,有的是精雕細琢的工夫,有如六朝纖麗細致的駢文。得名於精美且拘泥於精美。
喬治-桑在比較時曾經說過,巴爾紮克的審美能力不及福樓拜正確,但是更有感情,更有深度。如她自己,也始終保持在作品中表達對道德價值和社會理想的關注。蔑視思想和價值的作品,好像一件破爛的衣服,語言的雕飾角度的設置手段再高明,也不過是在破衣服上掛了一串勳章--好吧,即使是掛滿了璀璨奪目的勳章,難道可以掩蓋衣服質地破爛的本質嗎?福氏傲慢,依仗著外科手術般的精確剖開了社會的一個截麵,但他不曾、也不屑去進行廣泛全麵的研究與認識,因而他可以對現實保持清醒的頭腦,卻未必可以比他的讀者看的更遠。福樓拜的故事無趣,一方麵是題材的庸俗日常,一方麵是設置的人物愚蠢呆滯、缺乏主
題意義,沒有思想和靈魂。
題材上。福樓拜在信劄中寫過兩段為後人引用多次的觀點:"我以為美的,是一本什麽也不涉及的書,一本沒有外部聯係的書,它以自身風格的內在力量支撐自己,如同地球無所評籍,懸在空中,一本幾乎沒有主題的書,或者,至少,主題幾乎是看不見的,如果這是可能的。""因此既沒有美麗的題材,也沒有卑賤的題材,而且,從純藝術的觀點來看,我們幾乎可以把不存在任何題材奉為格言,因為風格本身就是觀察事物的絕對方式。"從而,小說中對物體的刻畫越是精細,這個物體就越是孤立於它所從屬的那個整體--除了它作為物體存在在那裏,失去其他任何意義,如小說中夏爾的那頂帽子。而福氏本人卻無疑是有著濃鬱的浪漫主義氣息的,"我……馳騁於鄙俗和詩的熱情的雙層絕崖之間……"把俗到骨子裏的材料溶在如珠如花的文字中,這是一個吃力的野心,即使寫成了,也覺察不到一種抒情言誌的暢然。因此《包法利夫人》雖然獲得了文學史上的巨大成就,而福氏本人卻未曾心滿意足。人物上。以往文學中的人物,在作者本人看來無論是正麵的還是反麵的,都有著作為一個理性的人所應有的品質,如機敏、健康、矛盾、卑鄙、高貴、狡詐等,他們有各自的目的,並按照自己的目的發揮著自己在社會中的功能。到了傲慢的福樓拜筆下,愚蠢是屬於所有的人的特征,無能、孤獨、互不理解、癡呆、理解能力差、少語、冥想、白日夢、時而話多但廢話連篇、欲望過於強烈、殘忍、自私、神經有問題。
它們興高采烈地展現了人性的缺陷,顛覆人們的自我期許。在《包法利夫人》中,愛瑪與丈夫夏爾結婚已有時日,日複一日的生活使她早就對丈夫有了厭倦之心,她寧可讓這日子如死水一般作出流動的假象,莫名揮霍、無事生非、神經衰弱,但就是不與丈夫吵架。因為吵架揭穿本質,也是一種溝通。
而且,愛瑪在厭倦中毫無目的,她隻擅長白日夢的幻想,自我折磨,自我放縱。同樣是等待,巴爾紮克的歐也妮?葛朗台在漫長的痛苦和無聊中,心中仍有目的和光明,這種信仰(對於查理的等待)使她占勝了日常生活的黑暗和鄙陋,及至到後來,這位不甚美麗的女人已然有了聖母的貞潔和高雅。但是愛瑪卻簡單到大腦一片空白和人為的癡呆。由是,理想和意義的缺席導致了情欲增盛。不客氣地說,包法利夫人愛瑪隻剩下情欲,夏爾?包法利隻剩下食欲和保存欲,《薩朗波》中的馬托隻剩下殺人欲和性欲。這樣,愛瑪悲劇的結局由來與其說是源自社會,不如說是來於自己。最後尤為殘酷的是,福氏用一個智力遲鈍,感受麻木的夏爾開始一切結束一切,承受真相的痛苦,沒有悲傷與絕望的渲染,隻是讓他靜靜的一聲不吭地靠在牆上死去,"一切都是命。"人說,司湯達深刻,巴爾紮克偉大,福樓拜完美。對前兩者我抱有深深的敬意。而後者,我隻感覺到一個傲慢的作家操縱了他筆下的世界,無動於衷中滲透出刺骨的蔑視。如果這脫離了心靈與思想的描述就叫完美,那麽我奢望殘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