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半世紀以來,福樓拜一直作為純粹的藝術家而聞名於世,而思想家福樓拜則一直默默無聞,他的思想一直沒有被學界係統發掘出來。當代關於福樓拜所作的一係列著名的和艱苦的研究,包括薩特和喬納森·卡勒等人的大部頭專著,基本可歸入心理和藝術等層麵的研究。而在福樓拜研究的文化轉向中,巴赫金、薩義德和瑪麗·奧爾等人的研究要麽是隨感性的和不係統的,要麽就是僅局限於東方學和性別的視角。這些研究均沒有有效地把福樓拜與西方現代思想、現代科學和曆史文化及其所凝聚的現代性價值觀當作一個有意義的課題來把握,因而也不可能準確、係統地把握福樓拜的思想整體。筆者在融合各種批評視野的前提下,以曆史主義為基本方法,把福樓拜的思想放到西方現代曆史文化語境中去分析,將其與能夠體現現代性價值追求的西方現代主流思想相勾連,從而有效地在法國文學中挖掘出了一位足以與英國的布萊克和俄國的托爾斯泰等相比肩的、反對現代文明與文化的思想者形象,填補了福樓拜研究和法國文學史研究的空白。二、在論題範圍內提出和論證了一係列新觀點,有效地解決了與論題相關、同時又在福樓拜研究中長期存在的一係列懸而未決的難題。本研究澄清了福樓拜與斯賓諾莎以來多種主流思想的複雜關係,其中,福樓拜與科學主義和曆史主義的關係亟需學術界加以澄清,因為其中不僅涉及到許多誤解,更涉及到福樓拜對於現代世界的根本態度問題。帶著上述問題,經過對於福樓拜書信、作品、遊記等多種文獻的分析,本研究得出了一係列新的結論,如:福樓拜是斯賓諾莎哲學的法國傳人,是泛神論者、藝術靈知主義者和藝術隱身論者,同時也是潛在的薩德主義者、性倒錯者和道德敗壞者;在與十九世紀思想的互動對話中,福樓拜成為相對主義曆史主義的擁護者,藝術、思想和知識領域內科學主義的執疑者,純藝術的守護者,實證主義和自然主義的反對者,西方現代化進程的逃避者,現代開放社會和社會主義的敵人,不合時宜者,曆史決定論、曆史目的論和曆史理性主義的挑戰者,以及古代專製體製和東方價值的維護者;在藝術思想上,福樓拜是現實主義、現代主義和後現代主義的合體,是十九世紀末以來現代主義和後現代主義的啟蒙者和先驅,等。

以上多數觀點都是由筆者首次提出並得到係統論證,部分觀點雖係西方學者首次提出,但本研究卻在批評這些觀點的偏頗和吸收其合理性的基礎上,對福樓拜與現實主義、現代主義和後現代主義的關係作了更客觀、更辯證的分析說明,擺正了福樓拜在文學史上的位置,而且首次係統梳理了他對世界範圍內現代主義和後現代主義文學的深遠影響。在闡述這些觀點的同時,筆者指出和辨析了學術界在福樓拜非個人化原則的使用、非道德化的追求、科學方法借鑒的限度、福樓拜與現實主義和自然主義的關係等許多方麵所存在的誤解。本研究的現實意義在於,通過梳理百餘年前福樓拜關於現代世界所發表的思想見解,有助於人們看到曆史上的作家與文學對於人類社會、人類曆史所承擔的道義責任,從而促使有識之士在當前的脫魅世界中保持清醒的頭腦和承擔起相應的責任,維護前現代文化傳統、純藝術、人文精神、自然和多元曆史的存在價值。一個多世紀以來,在現代化進程迅速推進、科學主義大行其道、物質主義甚囂塵上的世界潮流麵前,國內外思想界對西方理性主義思想傳統、啟蒙、現代性、現代價值至上論、工具理性和現代文明的價值與弱點的反思一浪高過一浪,本研究所做工作的現實目的,即在於挖掘這一反思傳統的早期形態,以求得人文傳統份量的不斷擴大,製衡當前背景下物質與技術的盲目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