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瑞二十三年二月十八日,靜王勾結內閣首相程居和外戚段家,舉兵謀反,夜封京都,迫已逼宮,致無數百姓無辜慘死。

裴家軍擁太子護國,和瑞二十三年二月二十日,於謀亂一事兒,靜王及其黨羽徹底清肅幹淨。

——

很快又是迎春。

大亂過後,一切歸於平靜,宮裏又沉於以往的冷肅。

正廳曠然幽靜,嵌青玉雕夔龍紋插屏風立於正麵,屏風的側麵是一孔雀藍釉暗刻麒麟紋三足香爐,香霧正嫋嫋繞繞升起,許是多時了,滿屋裏都是嫋嫋的香。

裏間兒的,段貴妃跪坐在佛像跟前,脊背挺得筆直,微閉住了眼睛,緩緩撥動著手中的紅玉佛珠。

屋裏燈光昏暗,大片的輕紗從兩側的柱子上垂下,都漫在地上,掩住了下頭鋪的金絲錦織珊瑚毯,她隻那麽一身暗色的宮裝,以往精致的釵冠也卸了下去,長發散批在肩上。

江皇後示意屋裏守著的宮女們退下,目光落在前頭的段貴妃身上,輕聲道:“你不是一向從不拜佛求神,”

半晌,段貴妃轉過身,慢慢地睜開眼,輕抬頭看了過去,逆著光吃力地分辨來人,看了好一會兒,才瞧清了人,很快微笑道:“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皇後娘娘了呢。”

說罷,沒等著江皇後再開口,就轉回了身,仍跪在之前的軟墊蒲團上,供桌旁有放好的香,她點燃一束香高舉於額頭前,神情恭敬,略頓了頓,便是深深拜了下去。

江皇後默了一會兒,旋即幾步回身,便是倚窗站著,也是這滿屋裏唯一能有些光亮的地方。

“怎麽,娘娘在我這兒屋裏站不住了?那來了作什麽呢?哦,也該是看我的笑話才對。”段貴妃背身說著話,語氣裏略帶了些自嘲,“往日瞧著娘娘拜佛,如今我這兒也拜,就不知是否經驗了呢。”

江皇後沒有動,微動了動眸子,低睨了一眼段貴妃而立,輕聲道:“聖上寬厚,特傳聖諭,看在你伺候多年的分兒上,留了一條命給你,不過是要離了這宮裏,去城外的皇寺裏,吃齋祈福,也算是贖罪。”

“嗬…”段貴妃靠在桌腳邊,手上細長的護甲在抓著袖子,垂下眸子,唇角的弧度愈加揚得高,可聲音低啞:“贖罪?贖誰的罪,入這宮裏的人,有哪個手腳幹淨的,他們就不用贖罪了?兩眼一閉,誰記得誰,我不過是爭了一把罷了!”

稍稍平緩下急促的氣息,接道:“他們隻能看見那些團簇擁錦無限風光,可誰知道這麽多年我們母子倆過的如履薄冰,夜不能寐,就盼望著哪日能一時痛快了。”她憤憤然的說著,這麽數十年的寵辱恩怨,是死死的壓在她的心頭。

“皇後娘娘和我一不一樣。”段貴妃閉住了眼睛,嘴角歪了歪,似帶著譏諷,是啊,她早該知道的,江家的嫡長女,從一開始的太子妃,她就沒爭過,如今更是比不得了。

聞言,江皇後目光陡然冷厲下來,沉沉開口:“刑部才是嚴查,段家受查,經查段家於萬州一片私自收地百畝,從當初的巡撫起,暗自收稅銀錢百萬兩,且在前年下巡柳州時,為了隱瞞聖上柳州之景況,殘迫致死當地兩縣官員。”

說話的時候,江皇後的目光沒有離開段貴妃,見其神色如常,甚不為所動,顯然這事兒段貴妃早就是知道的。

江皇後沉吟片刻,肅然道:“貪一己之死利,枉顧作臣之責,既負了聖上的期盼,也虧於百姓的信任。”說罷,看了段貴妃一眼,“正罰,罷段家一切官職,所得銀錢都歸於國庫,如今涉朝的所有男丁在午門斬首,未涉朝的女眷男丁充往北疆,非經五朝不得回京。”

江皇後的聲音不高不低,仔仔細細的都落入段貴妃的耳裏,心一下一下的冷了,似乎被重重的壓住,隻叫她透不過氣來。

殿中的香氣愈濃,充斥在鼻間。

段貴妃蹭的扶桌站起,的額頭上沁出冷汗來,勾起一個交織著不甘與嘲諷的冷笑:“怎麽,真是來看笑話了?可惜,今兒個沒披戲服,皇後娘娘要失望了。”

“你就不想知道靜王如何了。”江皇後淡淡的開口。

段貴妃起身,似有些輕顫,可仍對著江皇後擊掌而笑,隻是這笑帶著刺骨的寒冷,她眼眶裏溢了淚水,也慢慢延上眼角:“是不是痛快啊?也該是是痛快,對不對?怎麽還入皇寺呢,也該叫我跟著段家一塊去了才是。”

“老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的,貴妃活著,也好好瞧瞧這萬般人事,靜王到底是聖上的孩子,同你一樣留下一條命,不過是殘了雙腿,如今在城外的莊子有聖上特撥去的人看護,從皇譜裏除名,死後亦不用入皇陵。”

這話是壓倒人的最後的希望,段貴妃跪坐在地上,輕而無聲的笑了笑。

屋裏陷入沉默。

有了好一會兒,段貴妃的手上突然一用力,打翻桌案上的湯碗,洋洋灑灑了一地,她大喘著氣,聲音卻有了些力氣,厲聲道:“這麽多年他到底隻惦記著你,靜王不過是替別人鋪路,臨了,他還是讓你的兒子當皇帝。”

江皇後冷眼瞧著段貴妃暴怒的神情,隨後抬手撫上袖口的金絲花紋,她知道段貴妃話裏的“他”是說聖上。

段貴妃的聲音高揚了不少,她死死的盯著江皇後,卻不見其臉上有什麽反應。

“你不肯低頭,他就縱容我這一切,可不過就是一場戲罷了,他早在提防著我,如今這麽一番,在他眼裏也不過是跳梁小醜的把戲罷了。”

說到這裏的話已然是帶了哭腔了,段貴妃倚在桌前,這回她沒去瞧江皇後,似詩自言自語:“嗬…我要熬著,這裏的人都要熬著,他也沒什麽好過的日子,皇後娘娘倒是沉的住,不過就是城裏多了一個無情人。”

江皇後並不理會她,淡淡的收回視線。

再出來的時候,已然天色昏暗,江皇後看了一眼悶沉的天,風拂在臉上,亦吹起在兩側的發絲,她隻覺得胸口有些窒悶,默了一會兒,極輕地歎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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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聖上諭旨禪位太子,且暫為太上皇,太子即位,改國號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