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主搖搖頭,單手虛抬,一壇酒緩緩出現在他手中,正是方才伊歸遺留在院中的那壇。酒壇在空中浮著,慢慢飄到伊歸身邊,被他伸手接住。他仰頭喝酒的功夫,院主重又化作黑霧,消失不見了。

神荼湊上前,抻著脖子問伊歸:“認識的?”

伊歸點點頭,又搖搖頭,歎了口氣往界門走去。梅蘿回頭看了看,拉著神荼往界門走,神荼卻立在原地動也不動,“鬱壘怎麽辦?”

梅蘿目視四周,發現身周霧氣還未散去,欲言又止半天,出口還是安慰的話:“鬱壘在這兒不會有事,你不必擔心她。說不定日後那對比翅神鳥還會回到三界,屆時咱們自然能再見到他們。”

“若是他們不回呢?鬱壘豈不是要孤零零在此呆到老,待到死?我倆在一起慣了,她肯定離不開我。而我,也是舍不得她的。梅蘿,你莫再勸了,我這便回去??????”話未說完,雙眼一閉,軟倒在地。

伊歸在後頭收了法術,將神荼拉到神虎背上,“不必與他多費口舌,咱們快些離開這兒。”

梅蘿點點頭,三人一虎跨進門中,白光一閃,三人果然回到人間,落腳處乃是一喧鬧郡城。

伊歸與梅蘿胡亂尋了個客棧,付了銀錢將神荼扔了進去。他兩人則分作兩頭出去打聽了下情況。

此城名為善祥郡,臨海而建,居民多以打漁為生。今日恰巧是趕集日,外頭大小攤子百貨鋪陳,大至騾、馬、牛、羊,小至鬥粟、尺布,甚或還有奇珍海貨,實在壯觀。兩人在外頭粗粗逛了一遭,已經過了小半天。待到申時,集上百姓漸漸散去,梅蘿懷裏已經滿滿都是零嘴兒小玩意兒。見伊歸囊中已然空空,她才意猶未盡地回了客棧。

回到客棧,神荼尚未醒來,伊歸與梅蘿坐在桌前一時無話。梅蘿一邊往外拾掇白天買的寶貝,一邊衝伊歸笑的曖昧。伊歸被她瞧得老臉通紅,強作鎮定起身往外走:“我去外頭看看鬱壘到了沒有。”

剛走到門前,與推門進來的鬱壘撞個滿懷。梅蘿笑嘻嘻與她說道:“鬱壘你真是聰明,這麽快便尋來了。”

鬱壘吐吐小舌頭一臉俏皮:“還不是你的主意妙”,說話間看到神荼躺在**,臉色微變走過去查看,發覺他並無大礙才放下心來,問梅蘿道:“他怎地睡著了?”

梅蘿將神荼如何不願舍棄她,伊歸又如何將他打暈之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直說的鬱壘抿著嘴兒憨笑。待梅蘿說完,她輕輕拍了拍神荼,在他耳邊輕笑道:“神荼快快醒來,我回來啦!”

話音未落,神荼一個鯉魚翻身從**起來,看到鬱壘正笑眯眯的站在一旁,猿臂一展摟在一起:“鬱壘你真的跑出來啦?真是太好了!”

鬱壘輕輕咳了兩聲,示意他放開手。神荼卻似皮賴頑童,死活不肯撒手。

一旁梅蘿笑聲愈來愈大,伊歸笑意中也帶了戲謔。鬱壘臉皮薄終於受不住,纖手在神荼腰間輕輕一擰,神荼才苦著個臉鬆開了手:“快說說,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鬱壘從袖中取出個形似蠶繭的東西,手指在上頭輕輕一扣,一隻胡蜂搖頭晃腦從裏頭飛了出來。

神荼大驚道:“你怎地把這魔物帶出來了?”

鬱壘笑道:“你再仔細看看。”

神荼湊前,凝目細看,卻發現那蜂比起蜂山上那些胡蜂,個頭小了一半,蜂腰粗了幾分,且身後尾刺並無毒光,看上去憨頭憨腦,可愛許多。

梅蘿從懷中取出一包粉末撒到桌上,這小蜂在空中盤旋兩圈,呼地飛到桌上,口中竟伸出一條細舌,不一會兒便將桌麵上的粉末舔舐個幹淨。

神荼看的目瞪口呆,伊歸也不明白是什麽狀況。還是梅蘿說道:“說來還多虧了鬱壘細心。神荼你可還記得,當日你倆在胡蘇樹下躲避,鬱壘采下幾片葉子留存了起來?”

“自然記得,她還說那樹葉上有隻小蜂,模樣甚是奇怪。我隻顧著你和爹的安危,卻沒在意那些個。”

鬱壘接口道:“梅蘿說過,蜂山之上的胡蜂極其討厭胡蘇樹的氣味,那小蜂卻是異類,竟是靠胡蘇樹葉為食的。我覺得奇怪,便摘了幾片葉子,又逮了隻小蜂藏了起來。”

“那小蜂名叫春腹,真真是個異類,即便是在蜂山那種地方,也隻得有三兩隻。這春腹極愛胡蘇樹葉,幼時尚不見得有多大本事,長大以後可不得了。在城門話別之時,我感應到鬱壘身上有春腹氣息,便向她討來胡蘇樹葉,撕碎之後留在路上做記號。”梅蘿與鬱壘拉著手兒,笑嗬嗬地補充。

“你們走後,我趁纖阿歇息的功夫,偷偷跑了出來,待放開那隻春腹,這小東西果然便將我引到界門處。我出來之後感應到你們的氣息,便追隨而來。”鬱壘說完頓了一頓,“我總覺得那耀靈不簡單,說不定是他刻意放我走的。”

神荼奇道:“這是為何?”

鬱壘看著伊歸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將他倆之前乃是仙童之事說出,說到他們遇到嫦娥與玉帝,她盡量說的簡單隱晦。

即便如此,伊歸也聽得明白。他起身走到窗前,半晌才轉身過來盯著鬱壘:“此話當真?”

鬱壘點點頭:“耀靈心機深沉我不敢保證,可纖阿心思單純,定然不會說謊話來誑我。”

伊歸臉色越來越冷,最終哼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梅蘿雖不明白究竟發生什麽事,可還是追了出去。

神荼看熱鬧不嫌事大,笑的眉目彎彎:“一個新歡一個舊愛,也不知咱爹如何選?”

鬱壘瞪他一眼:“凡人常說嫦娥是偷吃靈藥飛身成仙,想必也不是什麽好人,你可莫要拿來與梅蘿比。”

神荼捂著腦袋嘟囔:“凡人說的話你也信?他們又如何知道嫦娥當年究竟為何而死?不過話說回來,她如何死的我倒也不操心,畢竟都是陳年舊事了,咱們還是想想如何撮合這對吧!”

鬱壘滿意的點點頭:“總算你開竅一回。”

這邊鬱壘神荼討論的眉開眼笑,那邊伊歸心情卻不太好。他腦中不斷回想起當年嫦娥身死之事。

那是在他雙親離世,三年喪期之時。父母雙雙病逝,伊歸心中悲痛,將嫦娥獨留家中,自己則去到墳前結廬而居。他自以為知嫦娥甚深,以為嫦娥定然會在家中等他回來,卻不想孝期未過,又傳來嫦娥身死的噩耗。

他與嫦娥素來恩愛,聞此消息如遭五雷轟頂,跌跌撞撞跑回家中,隻見到妻子屍身,胸前殷紅,似是被利器穿胸而過。他紅著眼屋裏屋外找尋凶器,四處尋覓未果。

當時黃帝是如何與他說的?伊歸細細回想。

是了,當是時,黃帝與他說:“早先我便覺得嫦娥太美,不似凡間女。如今看來,果不其然。後羿,你不必難過,你妻子定是天上仙子下凡,如今凡災已滿,回歸天庭去了。你當為她高興才是。”

後羿起初不肯相信,奈何後來眾口一詞,成日在他耳邊如此勸說,日子久了,連他也覺得,嫦娥她是脫了凡間疾苦,重回天庭逍遙自在去了。

隻有一個人,自嫦娥死後愈加寡言,一天裏大半時間消失無蹤,無人知他去了哪裏。

那人就是逢蒙。

他也曾勸過逢蒙,以嫦娥飛升成仙的說辭,試圖勸慰自己年少的徒弟早日脫離哀痛。可無論他說什麽,逢蒙隻低著頭摩挲箭簇,一聲不吭。他隻能長歎一口氣,任由他去了。因為隻有他知道,嫦娥於逢蒙來說,不止是師娘那麽簡單。

自逢蒙拜自己為師之後,不論是身上衣還是口中食,皆是嫦娥親手操備。

他記得有一年寒冬,嫦娥手指上生了個凍瘡。岐伯送來草藥,連敷了七八日也不見好轉。嫦娥直說無妨,伊歸也未放在心上,卻不想逢蒙跑去請教脾性怪異的巫醫俞跗。這俞跗行事全憑喜好,十人九不醫。也不知逢蒙如何說動了他,得來醫治凍瘡的神方,於大雪紛飛之時跑出去尋找雪衣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