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冰冷刺骨,勝似三九寒冰。鬱壘皺著眉掩著鼻子,這水裏頭一股腐朽屍氣,雖有異香遮掩,依舊讓人作嘔。
鬱壘潛進水底,四處搜尋並無所獲。她不死心,又運神目細細查看,四周古石厚苔,水波悠悠,並無異樣。鬱壘擰著眉縱身上到井邊,又回頭看了一眼,轉身離開。
待鬱壘氣息遠了,水中緩緩冒出一截水草,伏在井沿上目送她遠去,才緩緩縮回井中。
鬱壘飛身回到原處,先看見伊歸獨身站在牆頭。見她回來,伊歸問道:“有何異狀?”
鬱壘搖搖頭。
伊歸眉頭一皺,慢吞吞道:“你方才在妖鬼之氣凝結之地,可曾……”他抬頭看了看院子,住口不言。
鬱壘不懂,“可曾什麽?後院有口古井,鬼氣最重,可我下到井裏泡了半天,除了水涼之外,也不見機關法陣。不過說來也怪,那處屍氣熏天,卻未找著屍身。”
伊歸聽鬱壘念叨了一串兒,與她一起回到院外。良久才道:“照李旭所說,明日那對妖鬼會到城中劫掠未嫁女子,咱們與神虎分守四方,萬不能再有人受害。神荼,你先將他送回去吧。”說著看了眼李旭,騰身飛往城南。
鬱壘與神虎分別飛向東西,神荼提著李旭,按著他的指引將他送回家中,直接往城北而去。
第二日,城中百姓依舊是關門閉戶,想必是畏懼妖怪,躲在家中試圖避過災難。三人一虎隱了身形立在高處,等待妖怪出現。
可從晨光乍現等到月上中天,那對妖鬼也未露麵。
鬱壘、神荼還有神虎並無所獲,最靠近古井廢宅的伊歸卻等來一個人。
不,是個妖怪。
妖怪踏水而來,立在他麵前彬彬有禮:“敢問閣下可是宗布神伊歸?”
伊歸不動聲色打量眼前這個衣著素雅,模樣斯文的妖怪:“正是。”
妖怪自報家門:“在下浮繆,來此是為了梅蘿姑娘。”
“梅蘿果然在那兒,”伊歸心中想道。昨夜他在院外便感應到梅蘿的氣息,雖說她放大屍臭氣將自己氣息掩蓋,可還是被他辨了出來。隻是她既然不想現身,自己又何必去戳破。如今看來,梅蘿果然與這妖怪有些關係。
見他沉默不語,那自稱浮繆的妖怪笑道:“大神不必擔憂,我與梅蘿姑娘一見如故,如今在我府中歇息。隻是我見她一直悶悶不樂,問了也不肯說,直說神妖有別,自己萬不該癡心妄想。昨夜大神與另兩位仙家出現在廢宅外,梅蘿突然要求我和內子將她氣息蓋住,言行慌亂,形色卻很是悲戚不舍。”浮繆嘴裏說著,見伊歸眼睛眨了眨,知道所料不差,梅蘿與這宗布神果然有些事情。
“梅蘿現下在你那裏?”伊歸見他住口,不由問道。
浮繆點頭道:“是。”
“這城中迫害女兒的勾當,是你犯下的?”
浮繆眼中笑意漸消。良久才十分艱難地將頭點了兩下,“大神,浮繆是有苦衷的,還請大神允我稟明。”
伊歸神弓隱隱現身,他雙目盯著廢宅。自這浮繆出現,那邊鬼氣就翻滾的厲害,難保不是意欲調虎離山。
浮繆也順著他看過去,雙目中滿是憂色:“我內人成了屍鬼,如今若有一天不飲食處子精血,便會暴躁異常,失去常性。她平素也是十分溫柔嫻靜的,隻是今日未曾飲血,控製不住周身鬼氣,癲狂欲瘋。我怕大神將她打殺,便用法力將她禁在古井之內,梅蘿助我看守。而我,則來求大神施法救我內子一命。”
“你們殺人飲血,罪惡滔天,若是魂飛魄散也是罪有應得,我如何能救得?”
浮繆求懇道:“那些人皆是我擄去的,我倆也因這罪孽時時刻刻受折磨。如今聽聞宗布神前來,浮繆隻求大神能讓內子不再受這害人之苦,其餘罪責報應,浮繆願一人承擔。”
伊歸沉默片刻,道:“你們在此處呆了多久?”
浮繆想也不想便答:“浮繆在古井中修煉太久,具體時日已記不清了。不過內子身死至今已有三載。”
“三載?你們害了過千的性命?”
“不不不,大神誤會。前兩年浮繆尚能以自身妖力維持內子神智,這兩年靈力不足難以維係,才……”浮繆急急解釋兩句,到了後頭,聲音漸低。
伊歸聽他說的真切,神弓緩緩隱了,“帶我去。”
浮繆大喜,起身往古井飛去,伊歸隨後跟上。
到得宅中,伊歸遠遠便瞧見梅蘿,眉目都舒展開來:“你怎麽沒回客棧?叫我,我們苦等一場。”
梅蘿卻神色淡淡:“梅蘿本就是水中妖,但凡有水的地方皆可容身,大神不必掛記。”
伊歸還待再說,瞥見一旁浮繆與懸在半空麵目猙獰的女鬼,話到口邊咽了下去。他轉身問浮繆:“你想讓她生,還是讓她死?”
“敢問大神,生死作何解?”
“若要她生,我這便帶她去地府,償盡孽債之後便能投胎轉世;若要她死,便是永永久久做屍鬼,即便不吸血,也隻能在這井裏瓷瓶兒也似地伴著你,既出不得井,也受不得光,尤其受不得情愛。但凡受外力觸及,便會破碎成粉。”
聽伊歸如此說,浮繆眼中痛苦萬分,“隻有這兩條路麽?”
“若想要她不再吸血,便隻有這兩條路。”伊歸看著空中的女鬼,“或者,讓我滅了她。”
“浮繆,秋荃與我提起過,說再有百日她便能修成不死之身了。隻需百日,你倆便能攜手天涯,快活逍遙,你如今,是要放棄了麽?”梅蘿看著空中痛苦的女鬼,幽幽道。
浮繆眼眶微紅,聲音顫抖:“梅蘿,以我之能已經壓製不住秋荃的殺性了。這些日子她飲血日益頻繁,絕不僅僅隻是為了活下去。梅蘿,我擔心秋荃她,怕是要變成屍魔啊!”
“屍魔?屍魔又如何?若有人以真心待我,莫說是屍魔,便是山魈野怪,我也甘之如飴。”梅蘿低聲說,伊歸聽得心裏像是堆了重石,不假思索與她說道:“屍魔無有人性,隻知殺人飲血,是為三界大害。若這女鬼化作屍魔,除死之外別無他途。”
梅蘿不再言語,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伊歸看她如此,心中愈加煩悶,對浮繆道:“若你所說不差,不如早下決斷。若她真的變作了屍魔,我隻能出手滅了她。”
浮繆眼中含淚,輕聲道:“請大神給我一炷香時間,我與內子說會兒話,再給您答複。”
伊歸點點頭,看了梅蘿一眼。梅蘿頭也不抬往一旁去了,伊歸想了想跟著她走了過去。
兩人到了院外,梅蘿折下一段枯枝拈在手裏把玩,伊歸看著院中鬼氣將妖氣完全壓製,歎了口氣,轉過臉來與梅蘿說話:“鬱壘十分想念你,那日你走後,我們三個等了你七日也不見你回來,隻得留下氣息離開了。”
梅蘿聽他如此說,心中卻絲毫開心不起來:“鬱壘與我一見如故,那些日子相處下來早就如同親生姊妹。待浮繆與秋荃的事了了,我便去與鬱壘話別。”
“你又要去哪裏?”伊歸皺眉,“你不是說想與我們一同伏魔滅妖的麽?”
梅蘿將手中枯枝折成一截截,不鹹不淡道:“當我食言。鬱壘現下在何處?我去見見她。”
梅蘿越是如此,伊歸心中越是煩悶。他抬手一指東方,梅蘿立即騰身飛起,一刻也不做停留。
伊歸心情十分糟糕。
過了一會兒,鬱壘與梅蘿雙雙飛身回來,兩人說說笑笑很是開心,獨獨不理睬伊歸。伊歸搜腸刮肚半天,正想開口,古井邊忽的傳來一聲慘叫,鬼氣暴漲,凝成濃霧,將眾人包裹在內。與此同時,一道妖鬼之氣往東邊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