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歸醒來時,已在地府之內。旁邊諦聽枕著神虎呼呼大睡,鬱壘躺在另一處榻上,神荼跪坐於菩薩駕前,垂聽教誨。

伊歸起了身,菩薩的聲音響在耳邊:“醒了?”

伊歸抬頭,地藏菩薩與神荼正扭轉了頭看他。他雙手合十麵向菩薩行禮:“伊歸多謝菩薩搭救。”

菩薩點點頭,示意他過去。伊歸起身整了整衣衫,三兩步走到跟前跪坐垂首。

菩薩目色悲憫,問伊歸:“當日著你去降魔,我便有些猶豫。你心性淳善,不知變通,而逢蒙自修魔之後,自身法力漲了許多不說,身邊也聚了不少多智多能之輩。伊歸,你悲天憫人,澤心仁厚,是陰世之幸。可這份悲憫用到邪魔身上,卻成了助紂為虐,反而愚蠢。不過也不怪你,你隨我日久,卻隻見我感化惡鬼,未見過我法辦邪魅。今日,我便帶你去地獄走一遭,順便考究你一番。”說罷招招手將諦聽叫道跟前,騰身側坐,往地獄而去。

伊歸垂首跟在菩薩身後,神荼也緊隨其側。

陰世又分十三局,自土地廟始,經黃泉路、望鄉台、惡狗嶺、金雞山、野鬼村,便到了迷魂殿。

土地廟設在陽間,凡人死後由土地公核驗身份,著衙鬼押送上黃泉路。黃泉路上無貴賤老少,不論生前坐馬騎牛還是跛足殘身,到了此處都是一般,靠兩條腿走過去。過了黃泉路,便是望鄉台。望向台上百鬼哭,不見回身來時路。顧名思義,望鄉台乃是橫亙在黃泉路上的一方石台,供各路鬼魂登高望鄉之所。鬼魂站在台上,便能看到陽間親友家宅,回想凡世喜怒哀樂,悲哭涕泣,雖死猶苦。

望鄉台後不過百十來步,便能聞到惡狗狂吠之聲。到了此處,若是家中親人有心,在屍體手心放幾塊幹糧,喂了惡狗便能逃脫一二。若是生前不造殺孽,也能少些苦楚。但若是殺孽深重,雙手染血之輩,多半便止步惡狗嶺,被嶺中惡狗撕咬分食,如遭淩遲。

惡狗嶺後,便是金雞山。此處與惡狗嶺大同小異,惡狗犬牙鑿鑿,金雞利喙堅爪,良善之輩以五穀飼喂,便能安然而過。

一顆善心可保鬼魂不懼惡狗金雞,到了野鬼村卻再也無用。野鬼村中皆是被惡狗金雞捉咬的四肢不全的惡鬼,平素裝出一副盛世太平之象,吹吹打打,祥和喜慶,如天府仙境一般。待到了此處的鬼魂稍作歇息,心神俱疲,便會露出猙獰麵目,將那些鬼魂身上的四肢五體撕拽而下,填補自己身上的殘缺。即便是惡鬼,也是想要魂魄健全,以便投胎之後不至於殘肢破體。至此,死魂又去一二。

惡鬼全了五體,便可去下一站——迷魂殿。餘下的多半也因心中怨念化作惡鬼,歌舞升平等待下一撥鬼魂到來。

迷魂殿乃是鬼路之上最後一站。說是殿,其實不過是一口井,井上搭個架子,讓至此的鬼魂歇腳之用。井中之水有迷魂之用,飲此水者神智迷迷瞪瞪,生前所為不論善惡盡數道來,旁邊鬼差無一遺漏一一記下,十殿閻王審判之時需做個參考使。

以上七者,乃是鬼路,不管是王侯將相還是魚蝦鱉躉,皆由此路進入陰世。

過了迷魂殿,便到了酆都城。酆都城內有路引派發鬻賣。路引乃是一張長三尺、寬二尺的符紙,上方印有閻羅王的圖像,下方印有“酆都天子”、“酆都城隍”和“酆都縣府”三個大印。凡鬼魂者,大多早早購置酆都路引,接下來便有鬼差接引至酆都城,量生前善惡再行判決,一路之上少災少苦。這乃是鬼府俗例,路引所得的銀兩,鬼差也得分一杯羹,所以自然殷勤些。若是無有路引,自望鄉台後至野鬼村,多多少少要受些苦痛,有的直接被惡狗金雞撕碎,魂飛魄散。

酆都城內又設十殿閻君,鬼魂至此,經十殿閻君查審生前善惡,再下判決。其中第一殿審查功過,功大於過者或飛升或轉至第十殿,惡大於善者,則交付第二殿,自此論其罪行,自第二殿至第九殿,分赴受苦,刑滿轉入下一殿。鬼魂到了第十殿,由閻君分善惡等級,發往還魂崖投胎轉世。

世人畏懼的所謂“十八層地獄”,其實隻有八層,且皆在酆都城內,十殿閻君之中,一殿閻君管吉凶,第二至第九殿內各設地獄,共有八層。每一層又分十六小獄,即為一百三十八地獄。

除這八層地獄外又有枉死城,乃是無功無過卻枉死無依的魂魄居住之所。

餘下的鬼魂便待在鬼界堡中等待輪回轉世,間或還能回歸陽間探視親友,隻不過凡人肉眼,看不到他們罷了。隻是聽聞有些鬼魂在鬼界堡中還要受考驗,過者自得造化,不過也不打緊,老老實實安心等待投胎便是了。

過了鬼界堡,才是地藏菩薩之蓮花台。許多鬼魂在此受佛理教化。通善惡明功過,再入輪回之時先持慈悲心,這便是“人之初,性本善”了。

蓮花台後,還魂崖上,孟婆擋路。鬼魂至此算是最後一程,喝下孟婆湯,盡往前塵俗事,奔赴六大輪回。陰司至此,才算終途。

這些事神荼都知曉,可他雖說是鬼門守衛,可替鬼差護送鬼魂之事,多半是鬱壘在做,因此他來陰世的次數並不太多。如今沾了伊歸的光,隨菩薩周遊地獄,日後待鬱壘醒來,可有得他顯擺的。

一行三人先是到了第一殿秦廣王處,男女老幼諸多鬼魂排隊而立,等候閻君一一裁決。神荼眼尖,一眼瞧著隊伍中有個熟人,乃是先前蜮魔為患,濼城百姓一夜盡亡,唯獨活下來一個老道,貪生怕死不救眾生。沒想到他當日未曾死於水蜮之毒,沒過多少時日還是魂歸了地府。

神荼示意伊歸往下看,伊歸也認出了那個當日拿謊話欺瞞他的道士,不由得哼了一聲。地藏菩薩縱觀三界,自然知曉此事。他笑而不語,靜靜等待。

閻君麾下又有判官、鬼使供他差遣,辦起事來十分迅速。不一會兒,那道士便被引上前去。秦廣王在殿上問道:“你在凡間有何功德?”

道士戰戰兢兢,身上被惡狗咬出幾個窟窿,身上衣袍也破爛的不成樣子。聽聞閻君問話,道士眼珠子一轉,虛虛實實道:“貧道自由出家,濟世救人,廣結善緣,不敢言說有甚功德,不過是順從天尊旨意行事罷了。”

“可有為惡?”

道士低頭跪拜:“不曾為惡。”

秦廣王神目掃過,判官翻開簿子念了幾句,出家之人貪俗家美色,借降妖伏魔斂黃白財物,一條條一件件,皆是那道士在凡間之時犯下的惡孽。

道士冷汗直冒,伏地大呼“冤枉”。

秦廣王冷哼一聲,示意牛頭馬麵將他拉到殿右側的孽鏡台。孽鏡台上銀光陣陣,不消片刻便將道士生前犯下的罪孽樁樁件件列了出來,驚得那道士坐倒在地,被牛頭馬麵押送至第二殿處受寒冰獄之苦。

眼見著道士被拖了出去,菩薩問伊歸:“你如何看?”

伊歸恭聲答道:“這道士身為出家人,卻六根不淨,耳目不清,且在蜮魔禍人之際貪生怕死,置滿城百姓生死於不顧,如今被罰入地獄受苦,實在罪有應得。”

菩薩說道:“他也曾救助困苦。”

伊歸答道:“卻也曾犯下惡孽。”

菩薩又道:“他也曾有父母親朋,師長兄弟,若是知道他受苦受難,心中豈不難過?”

伊歸一愣,想起逢蒙。

菩薩似笑非笑看著他,等他的答案。

過了片刻,伊歸慎而重之地答道:“那也不能抵消他犯下的錯。即便他有父母高堂,或是師尊長兄,若是未能盡好教養之責,不啻於助紂為虐。”

菩薩點點頭,邁步向前走。

到了第二殿,楚江王坐鎮其間,將在陽間傷人肢體、奸盜殺生者量罪發配十六小地獄。神荼打眼往後頭一瞧,膿血潰爛者有之,身寒凍裂者有之。利劍大刀,鋼叉鐵斧,懸在半空,時不時俯衝下來,狠狠劈砸在受刑鬼身上,慘呼連連,令人心寒膽顫。

伊歸看的不忍,別過頭去,便聽到菩薩悠悠說道:“若佛法能度其免受苦厄,伊歸,你說本座是否該度?”

伊歸點點頭,“佛法不就是為度這些人嗎?”

“佛法導人向善,指引迷途。讓人心存善念,行善事,得善果。佛法度的,是有緣人。”

“何為有緣人?”

“有佛緣,即存善念。”

“那這些惡人又當如何?”

菩薩久久不語,神荼問道:“菩薩,咱們這是要去第三殿?”

地藏菩薩搖搖頭,飛身往蓮花台而去。

伊歸跟上,“菩薩,您還未給弟子解疑答惑。”

神荼緊攆上來:“菩薩,接下來還有好幾處沒去呢!”

菩薩落座蓮台,對伊歸說道:“經此一劫,你心中疑慮尚存,本座與你說多亦是無意,須得你自己去找尋答案。鬱壘就快醒來,伊歸,你們回陽間去罷!”

說罷閉目持印,不再理會二人。

神荼撅著嘴有些不滿:“說好了要帶咱們遊曆地獄的,怎地說變卦就變卦?菩薩也不該這麽戲耍人麽!”

伊歸拽他一下,躬身而退,去尋鬱壘和神虎了。

好在鬱壘果然已經醒來,神荼高興不已,遊曆地獄之事遂望諸腦後。

鬱壘醒來後說起當日情景,隻記得自己欲要救浮繆,卻被一道黑風裹挾糾纏,寶鏡被攫了去。她正要追上前,黑風又席卷而回,她退之不及被卷到裏頭,接下來便人事不知了。神荼問她可聽說逢蒙內人究竟是誰,鬱壘望著伊歸欲言又止,最後悶聲道:“寶鏡進到黑風中時,我聽到個男子歡歡喜喜說,‘這鏡子倒也別致,送與阿嫦做生辰賀禮,她定然喜歡的不得了’。”

神荼雖說平日有些魯莽,可卻不是個傻子。聽她如此說,瞠目結舌看著伊歸,半晌搖搖頭,幹笑道:“凡人取名皆是如此,以為女兒名中有個嫦啊娥的,便能承了嫦娥仙子的美貌,真是可笑!哈哈!”

伊歸回頭瞧他們一眼,往還魂崖行去。還魂崖是通往陽間最近的路途,除了投生六道,還有許多魂靈陽壽未盡,也自此返回陽間。

鬱壘一直蹙著眉不說話,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前方的伊歸。神荼心中胡思亂想,嘴裏嘰裏咕嚕,卻也是不敢多說的。

伊歸在前頭行了一陣,聽他倆在後頭憋得辛苦,歎氣回身說道:“嫦娥生辰早就過了,況且逢蒙一直尊稱她‘師娘’,無論如何也做不出這等有悖倫理之事的。”

神荼小聲道:“他都敢修魔了,還有什麽是做不出的?”

伊歸雙目一瞪:“即便是他行差就錯,嫦娥也斷斷不會……莫要胡說!”

神荼衝鬱壘撇撇嘴擠擠眼,鬱壘衝他翻個白眼,三人一虎全力向前飛去。

待到了還魂崖,孟婆碗裏的湯水晃晃****,空了又滿,滿了又空,無窮無盡。

伊歸自她身邊經過,孟婆緩緩端了一碗湯遞到他跟前。

伊歸一愣,道:“孟婆,我是伊歸,不是去投胎的鬼魂。”

孟婆擎著碗半晌不動,良久才慢慢縮回手,聲音嘶啞難聽:“孟婆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使,神君勿怪。”

伊歸點頭示意無妨,同鬱壘神荼一同跨入陽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