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壘耐著性子與她們演戲,閉眼小聲嘟囔:“鬱壘大神在此,邪魔歪道速速現形!”身後人聽不清她在念叨什麽,可說了不過兩遍,那樹洞飄出花香陣陣,馥鬱濃香,熏得鬱壘打了兩個噴嚏。身後那群小姑娘卻驚喜咋呼道:“哎呀姐姐真是虔誠,俜婆神顯靈啦!姐姐快快進去!”有急不可耐的還在身後推了鬱壘一把。
鬱壘卻在花香外聞著一股腐朽之氣越來越重,明白寄身樹洞的邪魔漸漸靠近。這群村姑如此慫恿自己,果然不懷好意。她輕輕笑著,法力在身前凝結,後頭卻傳來巫斕的聲音。
“水青莫要胡鬧,你阿爺在找你呢!”
鬱壘回過頭,巫斕已到了身後,拉住那個大眼睛的姑娘,衝鬱壘笑了笑說道:“這群丫頭沒大沒小,平素總愛胡說八道,還請神女莫要與她們一般見識。篝火馬上就要燒起來了,神女不如與我們一同過去?”
鬱壘盯著他看了半晌,巫斕笑的溫和,不見異樣。她點點頭:“好”。
巫斕低頭抬手,示意鬱壘先行。鬱壘也不避讓,抬腳便往前走,到了巫斕身邊微微側身,眼風掃過方才大樹,樹洞消失不見,方才所見似乎隻是假象。她摸摸鼻子,有意無意問巫斕:“聽水青說,樹裏住著個俜婆神?我見識淺薄,卻不曾聽聞過這是哪路仙君神祇。”
巫斕麵色不變,恭聲答道:“哪裏有什麽俜婆神?她們幾個不識真神,在神女麵前信口胡謅,神女莫要見怪。況且,若真有神仙在此,豈能容妖孽橫行而不阻止?”
鬱壘笑笑,不再答話,後頭的姑娘們聽聞她是神女,竊竊私語了一陣便安靜下來,半句話也不曾多說了。
金輪西落,月華鋪陳,四處看上去銀白一片。村中空地上燃起幾堆篝火,幾個調皮的孩童繞著火堆追來趕去,時不時傳來幾聲斥罵,多半是被孩子撞翻了手中的食盤。
夜幕漸深,村中農夫獵戶攜妻帶子,盡數聚到場中。巫斕將伊歸、神荼、鬱壘以及神虎帶到高台之上,感謝三人殺滅封豚,解救鶴歸村村眾。
那些獵戶回到村中,早將伊歸三人降妖神威講了好幾遍,一傳十十傳百,眾村民自然也知道那妖獸是被這幾位神人降伏的,紛紛拜倒行禮,感謝救命之恩。三人笑的好似三月春風暖,心中卻在暗忖他們葫蘆裏裝的什麽藥。
伊歸兩手虛抬示意眾人起身,又說了些“舉手之勞”一類的客套話,篝火盛會即便開始。
篝火燃起,鬱壘便被水青拉了去,同一群年輕的小姑娘跳舞歡鬧。水青身子緊緊挨著鬱壘,悄聲問她:“你們真的是神仙嗎?”
鬱壘點點頭。
水青不再說話,隻伸手拉住鬱壘,低著頭抬腿舞臂。
“水青,俜婆神……”鬱壘卻察覺她手心濕漉漉,水青小臉隱在夜色火光中,看不真切。等了片刻也不見她說話,鬱壘隻得自己問道。
水青悠悠道:“俜婆神是能讓人得償夙願的神仙,我們村子裏的人都受過她的恩惠。”
“哦?那為何巫斕說這是你們胡謅的呢?”
水青狡黠一笑:“你若想要知道,不如我偷偷帶你去神廟看看?”
鬱壘笑的意味不明,爽朗答道:“好啊!”
說著,兩人借著夜色掩映,俏俏離開眾人,往白日所見的大樹奔去。
巫斕陪著伊歸與神荼席地而坐,談天說地聊得甚是開心。
直到伊歸不經意間問起:“當年十巫複活猰貐之術,你可曾學過?”
巫斕一愣,“大神怎地問起此事?”
伊歸不動聲色道:“哦,不過是心中好奇罷了。十巫所學甚廣,不過依我看,這回生之術最是神奇,既然你是十巫一門,自然學過,是吧?”
巫斕笑笑,正待回答突然又頓住,看向伊歸的眼神多了幾分探尋。他摸不準伊歸此言是否是試探,若他說未曾學過,那他身份便著實可疑。若他承認學過此術……
“大神覺得封豚複活,與巫斕有關?”
見他說的如此直白,倒是出乎伊歸意料。他仰頭飲下碗酒,才道:“我想聽聽你對此事的看法。”
巫斕正顏道:“十位巫祖當年的確研製過回生之術,唯一一次成功,便是在猰貐身上。隻是那次的結果您也清楚,猰貐變作魔獸,一心食人,殘虐狂暴。若不是宗布神您將它射殺,不知該創下多大的禍患。自那時起,巫祖便將之列為禁術,後輩門人皆無緣再見回生術片語隻言。那封豚死而複生,與巫斕絕無半點幹係。”
伊歸聽他說的句句在理,義正辭嚴,笑了笑道:“我自然不會懷疑你的。巫斕,那封豚是從何處而來?”
巫斕認真想了想道:“前幾日村中有人外出不歸,他們的家人四處搜尋不得,唯恐是遭了不測,請我為其招魂。無奈我換了好幾種方法,都尋不到他們的蹤跡,魂魄似乎也被禁錮。我隻得選了幾個身手不錯的獵戶隨同,按著推演出的方位找過去,一路尋找,最後在荒野之上發現了妖獸。我從它體態模樣斷定是妖獸封豚,意圖合大家之力將其射殺,卻不想這妖獸與書上記載的完全不同,不懼刀箭不說,四蹄還隱隱生雷,大家不敢近前,隻能由我施術將其困住。若不是幾位神仙降臨,我們鶴歸村,怕是難逃此劫。”
“依你所言,也不知這妖獸是從何來?”
巫斕點點頭,“村子後頭有幾座大山,山中老林遮天蔽日,難保不會生出這類妖獸。”
神荼煞有介事附和道:“沒錯,深山老林人蹤罕至,即便是滋生出封豚這類的妖邪,也不是什麽怪事。”說罷衝伊歸咧咧嘴。
伊歸明白神荼也看出巫斕在撒謊。封豚生於桑林,幼時如豚,以桑葉為食。及長,白鬃現,獠牙生,殘暴食人,方為封豚。此處雖說草木森森,然林中多生艾草,最是為封豚所不喜。所以說,此處萬萬不可能生出封豚這類邪獸的。
不過兩人並不點破,端坐席間,與巫斕談笑風生,賓主和氣。
酒過三巡,神荼伸長脖子往場中看了看,奇道:“咦?鬱壘去哪兒啦?”
巫斕聞言,轉過身一看,鬱壘連同水青都不見了,他嗖地起身,待要說話,便聽聞不遠處傳來鬱壘嬌喝:“往哪裏逃!”
伊歸與神荼雙雙起身,巫斕陰沉著臉不及攔阻,神虎一聲咆哮,馱著伊歸往聲音來處飛去。底下眾村民紛紛閃避開來,轉眼之間場中便不見人影。
先時不見異象,伊歸隻能憑著鬱壘氣息往前飛。不過眨眼的功夫,林子邊上騰起陣陣黑煙,直衝天際,腥臭之氣逐漸散開。
神荼挑眉看著巫斕,“不如你也去瞧瞧?”說著一手扯住他帶到雲上,追在伊歸身後去了。
及待黑煙散開,神荼瞧見,估摸著是鬱壘與妖魔廝打,聽聲音她猶占上風。他不著急,尚有閑情逗弄巫斕:“鬱壘向來行事莽撞,此番也不知是否衝撞了哪位隱世修行的大能,咱們快去看看。”
巫斕臉色一變再變,咬牙切齒道:“這些個不中用的東西!”說著大袖一拂,直接將神荼甩開,飄身於半空,四周冷焰隱現,轉眼已變作個赤衣紅發的大漢,一柄巨斧抗在肩上,看樣子少說也有千斤之重。
神荼見他原形畢露,大嘴恨不能咧到耳後,露出白牙森森:“嘿嘿,這便演不下去了?還是太年輕啊!對麵的孫子,報上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