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民風彪悍,地勢開闊,又與異族雜居,所以大多數百姓都是依附堡塢豪強生存,如南方那種以村落定居的完全不同。

自陳勝吳廣起義之後,趙地屢經戰亂,以前頗為繁華的邯鄲、巨鹿等郡也都漸漸蕭條,人口大幅度減少。又經陳餘叛亂、齊國入侵,不過短短兩年的時間,趙地就已經千瘡百孔。

齊國入侵以來,殺人屠城、**搶掠之事無所不作。不少百姓逃離城池,在荒野中流離。而趙國北方的雜胡部落、樓煩遺族,在沒有趙軍鎮壓的情況下,也為匪為患。自雁門郡爆發瘟疫之後,先是無數的家畜死亡,後來慢慢擴散,無數人因瘟疫而死。

自此,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也成為了常見之事。

齊軍害怕瘟疫擴散至南方三郡,所以設關建卡,凡有越境者,皆殺無赦。代郡、雁門、上穀三郡已被齊軍拋棄,成為了無主之地。塢堡豪強害怕瘟疫傳染,將感染瘟疫百姓都驅逐到荒野,任憑他們在荒野中自生自滅。而在荒野中流浪的人,也被稱為荒人,在這被放棄的三郡,也成了南方士子口中“北荒”之地。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秦右將軍李左車帶兩千騎兵入趙國,然而卻沒有一個回來。這兩千多人,似乎就這麽突然的消失。有人說,他們死在了齊軍的手中,也有人說他們死於瘟疫。

李左車前往善無城的時候,雖然用布巾掩住了口鼻,但擴散的瘟疫卻依舊感染了他們。在回歸九原的途中,先是戰馬倒斃,然後是士卒死去,死者都口吐白沫,死後麵目猙獰。

當李左車知曉他與部下都感染了瘟疫之後,就沒有渡黃河。他帶著殘餘的將士向西方跪拜,最終擒淚轉身,踏進了那無盡的荒野之中。

北風如刀,割得人臉頰生疼。在原野中流浪的人們,他們都在孤獨恐懼中死去。很快、接壤的秦國、燕國、魏國都開始堅壁清野,不許北荒之人入境。

連綿的戰爭,造就了無數的罪孽。

“北荒”已成禁地,沒有人願意去染指。

公元前202年六月,距離李左車入趙一個月後。

九原郡,陰山高闕。

秦軍守將司徒真正用木叉在篝火堆裏烤著鹿腿,在金黃色火焰的燒烤之下,鹿腿上的油脂被烤得“劈劈”作響,當油滴落進木柴上後,火焰就燒得更大。

在草原上放牧的牧民都知道,牛羊在冬天失膘之後,一般要夏天才會恢複。如今雖然離夏季不遠,但大多數牛羊還是瘦骨嶙峋,更何況去年的冬季來得太晚,所以北方的草木到現在都還未完全扶蘇。

與去年相比,司徒真的體格越來越健壯,以前的那一身精肉都已經被肥膘裝滿,肚子也比以前大了三分。臉上橫肉增多,眼睛自然就顯得小了。司徒真跟狗熊一樣坐在地上,正眼巴巴的看著手裏的烤肉,聞得腳步聲,便扭著短脖一瞅,隨即笑道:“左央,你來得正是時候!稍等片刻,這鹿肉就可以吃了!”

來者正是以前申屠雄的副將,投奔九原城的左央。他依舊是那般消瘦,隻是經曆過一個冬天之後,那一圈絡腮胡子卻越見的茂盛,不仔細看,連他的嘴巴鼻子都看不見。左央走到了司徒真身畔,卻並未應邀坐下,而是附在他耳邊低語道:“斥候來報,李左車死在了瘟疫當中!”

司徒真短眉一挑,問道:“找到李左車的屍體沒有?”

左央搖頭說道:“李左車的屍體卻沒有找到,但其他士卒的屍體倒找到不少!”

“既然發現其他士卒的屍體,李左車身為主將,定難幸免!”

司徒真言語肯定,隨即翻身而起,他將手裏串肉的木叉交到了左央的手中,自己背著雙手繞著火堆轉圈。左央看著他連轉三圈,眼中有些疑惑,未曾多想,卻聽著司徒真“啊哈”一聲!左央嚇了一跳,又見司徒真竟然叉著腰仰頭大笑!他不時捶胸頓足,不時以手拭淚,敢情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左央如今已成為司徒真的心腹,他擔心笑聲會引來守關的士卒,連忙出聲警示。司徒真收斂笑聲,卻依舊搖頭。過了半天,方才感慨不已的說道:“沒想到李左車如此人物,竟然死在了瘟疫當中!真是天助我也!”

說話時臉上的喜色難以掩飾,不過司徒真敢在左央麵前抖露心聲,便不怕左央心懷二心!可以這麽說,在整個九原,隻要李左車一旦離去,司徒真便能說一不二!

也是笑夠了,司徒真一手按在左央肩膀上,對他鄭重的說道:“如今李左車已死!這九原和雲中就是你我二人的!秦王如今自顧不暇,臨近的雁門郡也成了遺棄之地。我們兩個坐擁如此廣闊的土地,豈不是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以後再也不用受人控製了!你誠心待我,我也必不負你!”

左央立即跪地,發誓立忠道:“願為司徒將軍效犬馬之勞!”

司徒真大笑著將左央扶起,滿臉的橫肉隨著笑聲不停的抖動。左央臉上亦有喜色,問司徒真道:“將軍是否要裂土稱王?”

司徒真搖了搖頭,負手說道:“在這窮困之地,稱王又有什麽意思?我們依舊當秦國的將軍,不過隻是不聽秦王的號令而已!李左車一走,除了魚尾原上的申屠雄,又有誰能對我們產生威脅?到時候我們積蓄力量,將申屠雄滅了,這裏也就真正的太平了!”

說到這,司徒真似乎想到了什麽,他背負著雙手走到了一處土丘之上,一臉感歎的說道:“如今天下都在打仗,說不定我們九原就會成為這世間唯一的淨土!我的心願便是守護這片淨土,不許任何人染指!”

司徒真說這話的時候,一臉的陶醉,再配以天上那輪皎潔的下弦月,看起來真像一頭對月呤詩的熊,那是說不出的別扭。

……

漢中,南鄭。

楚國上柱國項聲正將一方木書狠狠的砸在地上,他的麵前匍匐著一個一臉惶恐的下人,渾身顫抖著不敢說話。項聲捏拳切齒怒發衝冠,似乎猶覺不夠,又走到書案上砸了硯台竹簡。

每一次有東西落地,下人臉上的懼色就越濃。下人將頭觸在地上,一直不敢抬起。不知過了多久,待室內的喘息聲稍減之後,項聲那壓抑不住的聲音才傳到下人耳裏:“你起來!立即備馬!”

項聲沒有說去哪,下人也不敢詢問,如蒙大赦一般倉惶跑出。等下人走出屋子,項聲便從劍架上取下寶劍,配好後再用雙手按一按自己的發冠,然後大跨步走出房門。

府門外早已經聚集了一隊甲士,約有五十多人,先前備馬的下人已經牽來了項聲的坐騎,正在彎腰等候。項聲大步走近,下人四肢著地,拱身相待。

項聲持劍走近,一腳踩在下人的背上,腳底一動,隻聽得“劈啪”一聲,下人向地上噴出了一口鮮血,項聲借背上馬,一扯韁繩,看也不看那下人,雙腿一夾馬腹,馬兒便輕快的跑了起來。背後的甲士跟著項聲一同離去,過了不知多久,府門內有小廝抬著擔架出來,幾個人搬動著那下人的身體,有人叫道:“已經死了!”

管事的一揮手,不耐煩的說道:“趕快抬出城!”

小廝們將屍體放進擔架,抬著一陣小跑,管事的一拂袖,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搖了搖頭,然後轉身進了府門。

項聲一馬當先,走到城門前,有士卒正準備詢問,項聲一鞭子抽過去,將那士卒抽翻在地。然後拍馬狂奔,就這麽大搖大擺的出了城門。等項聲一行人出了城門,一個守城的軍候立即招來心腹,吩咐他道:“即刻前往丞相府,告之蕭丞相,項聲已經出城,去向不明!”

“喏!”

心腹應喏離開,軍候猶思不妥,向副官吩咐了幾句,便上了戰馬,也跟著出了城。

南鄭城郊,西邊竹舍。

一襲白衣的張良正在撫琴,而在他身旁不遠處坐著一個紅衣人。紅衣人盤膝坐在地上,一柄長劍橫在腿上,正在閉目養神。在紅衣人旁邊,還站著一個白衣白甲的將軍,將軍夾著雙戟正對著紅衣人冷笑。

風聲漸起,琴聲漸高,白甲將軍將腿一跺,震飛無數的枯葉,手持雙戟便朝著那紅衣劍客殺去!將軍氣勢如虹,鐵戟舞動的時候,猶如白龍翻滾,眨眼間大戟便到了紅衣人麵前。紅衣人豁然睜眼,隨即一道寒光閃過,沒有人能看清楚他是如何起身,又是如何躲避那白袍將軍的雙戟,隻聽得劈裏啪啦一陣交碰聲,白袍將軍陡然不動,而張良的琴聲也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停了下來。

張良離開了琴台,走到了二人中間。然後用手指輕輕的推開了中間的那柄劍,開口讚道:“未曾想天地間竟然有如此快劍!武陽候的劍術,簡直讓人歎為觀止!”

古榮還劍入鞘,開口說道:“我練的是快劍,這位將軍雖然武藝不凡,但練就的是沙場廝殺的本領,當然不是我的對手。”

古榮的聲音低啞而深沉,雖然並不刺耳,但總覺得有些不舒服,就跟他的高冠,他的人一樣。

白袍將軍冷笑道:“若是戰場上,我隻需一回合便可砍下你的首級!”

古榮竟然點頭說道:“的確如此,你的武藝隻適合沙場,刺殺項聲,有我一人足矣!”

張良見古榮堅持,也不在相勸,拱手作別道:“候君既然有信心一人刺殺,張良也不勉強。還請君候在此等候,若有機會,我會立即派人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