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姓呂?”

說這話的是一個幹癟癟的老頭,有著一雙死魚眼,朝天鼻,下巴尖如猴,說話時喜歡露出幾顆東歪西拐的黃板牙。他身板頗瘦,外套一身又肥又大的官服,顯得不倫不類。

聽到問話,被綁住雙手雙腳的囚徒漠然點頭。老頭兒一擼袖子,嘿嘿奸笑幾聲,又問:“聽說你在那什麽樓子裏叫‘鳳雞居士’?”

鳳羽居士冷冷的看著他,老頭撓頭疑惑著:“怎麽取了這麽一個名?又是鳳的,又是雞的,真怪!”

旁邊一個機靈的獄卒提醒道:“裴大人,是鳳羽居士!”

裴老二恍然大悟:“對!鳳羽,不是鳳雞,是我弄錯了!不過我就奇怪了,這些文人怎麽老是愛弄些什麽這些稀裏嘩啦的詞,太不好記了。”

聽到稀裏嘩啦的詞,機靈的獄卒立即緘口不言。

裴老二背著手圍著囚徒打轉,走了三圈之後,方用手一指牆壁問道:“知道牆上那個紅心是什麽嗎?”

鳳羽居士漠然無語,裴老二見此人如此不配合,於是踹了他一腳,提醒道:“問你話呢?”

鳳羽居士斜斜瞥了他一眼,隨即收了目光,繼續漠然著。那斜刺裏的一眼,深深的刺疼了裴老二,他拍手尖叫著:“吊上去,綁在柱子上!”

幾名獄卒牽著繩子將鳳羽居士吊了上去,然後從另外一頭推來一個原柱木頭,幾隻手將鳳羽居士放平了綁在了柱頭上。留下兩個人在後麵推著繩子,懸在空中的囚徒就像是攻城時用來撞城門的撞木,其頭便是撞門的撞角。裴老二歡喜得大叫:“搖起來!”

兩名獄卒搖晃著繩子,試探著將頭接近那麵紅色的牆壁。在一次次晃動中,鳳羽居士的頭離那麵牆越來越近,裴老二激動得又蹦又跳,大聲問道:“怕不怕?怕不怕!”

鳳羽居士抿住嘴巴,發梢裏流出的汗液順著鬢角鼻梁向下滴落,裴老二主動向他介紹道:“這玩意叫著‘撞城’,聽說是以前宋國君主發明的刑具,隻要將人往柱子上一綁,後麵人跟著一推——”

裴老二比劃著用雙手向前推動著,繼續說道:“當腦袋撞到牆壁之後,那一瞬間,就跟破西瓜似的,‘嘩啦’一聲就裂開了,腦漿、鮮血、紅的白的全噴出來了,那場麵甭提多好看了!”

隨著裴老二的聲音,鳳羽居士的腦袋離牆壁越來越近,可裴老二偏偏要折磨他似的,磨嘰了半天卻依舊不下令。撞木一次次接近,地麵上灑落的汗水越來越多,裴老二的嘴巴長得越來越大,他扭頭對一名獄卒說道:“你看地上的汗水,證明他也怕了!”

獄卒用手指著鳳羽居士的頭說道:“前麵的大人曾經說過,沒閉上眼睛的,就是不怕死的人。以前的人經過這麽一推,早就嚇得尿褲襠了。”

裴老二心裏一陣不爽,將手一舉,惡狠狠的長大了嘴巴,正準備喊出那個字的時候。突然一聲“慢著”!將裴老二剛到嘴邊的詞又不得不咽了回去。裴老二的臉,頓時一會青一會白。

聽著腳步聲,裴老二扭頭看向通道,見兩個人從陰暗走出,借著燈光瞅得清楚,裴老二嚇了一跳,急忙參拜道:“見過丞相大人!”

蒯徹點了點頭,負手從裴老二身前走過。等蒯徹過去後,裴老二方抬起頭來,入目間一人正含笑點頭,裴老二雖不認識此人,卻也賠笑著點了點頭。蒯徹走到囚犯身邊,喝退了獄卒,彎腰伸手拂開了鳳羽居士垂落的頭發,低聲說道:“抬起頭來!”

鳳羽居士抬起頭看著蒯徹,蒯徹微微一笑,伸手指向身畔那人,問道:“可曾識得此公?”

鳳羽居士扭頭一看,隨即一怔。那人上前兩步,蒯徹退了少許,走到鳳羽麵前,沉聲說道:“呂珀!”

鳳羽居士張開了口,發出嘶啞的聲音:“韓談公!”

韓談俯視著他,眼裏流露出莫名的神色,似疑惑、似不解……良久方道:“沒想到你竟然未死!”

化名鳳羽居士的呂珀咧嘴笑了笑,說道:“我若是死了,又怎麽看得清後麵的事情!”

韓談仰頭閉目長歎了一聲,又過了半響方幽幽的說道:“你不為秦效命,又在為誰效命?”

聽到這裏,蒯徹眉頭一挑,似乎有些明了。呂珀嗬嗬的笑著,笑得眼淚橫流:“當初你是秦王親令的鹹陽令,我在你府門前跪了一天一夜,等來的卻是什麽?秦國棄我,我又為什麽要為秦效命?”

韓談盯著呂珀,又問:“這些年你一直沒離開過鹹陽?”

呂珀點頭說道:“我無顏回去,城破之後,我一直在躲在城郊的一個小村裏。我看著一群群人的進去,一群群人的出來,出來的時候搬走無數財物,然後是連續幾天幾夜的大火。等項羽走後,司馬欣當了王,我回到了城裏,投靠在司馬欣之兄中山君司馬卓的門下。從一個門客,然後一步步往上爬,直到司馬卓暗中授命於我。”

說到這呂珀喘息了兩口氣,韓談並不急迫,屏息等待著下文。過了一會,呂珀又道:“我假扮鄭國商人,為司馬氏打探消息,這望春樓也是那時候建造的。其實你與那個小公子的消息我們早就知道,不過被我悄悄銷毀了。”

韓談恍然道:“原來如此,虧我還一直以為是上蒼保佑呢!”

隨即又問:“司馬氏死後,你在為誰效命?”

呂珀盯著韓談,二人相視了一會,韓談點頭說道:“我知道了。”

韓談轉身對蒯徹說道:“丞相大人,事情已經明了。”蒯徹點了點頭,二人隨即走出大牢。待二人走後,才有獄卒問裴老二:“大人,這人您看?”

裴老二沒好氣的說道:“放下來塞進牢裏去!”

說著看著二人離開的背影,心裏麵想著:“原來那人就是秦王身邊的親侍韓談,想當年老子也救過秦王的命!唉……怎麽混到這裏來了?”

說著一邊搖頭一邊感歎,秦王並未虧待於他,先封了他做九卿,可惜他大字不識一個,感覺壓力太大,又向秦王請命要回高平縣城去當縣令,順便將十裏鋪子的婆娘取了。縣令當了不到三個月,禁不住婆娘楸耳朵,回到鹹陽求上丞相府,被分配到了大獄裏當了一個不需要看文書的官。

“為什麽我的官就越做越小了呢?”裴老二疑惑著,背著手準備入廁小解。

鹹陽宮,議事房。

嬴子嬰負手站在窗前,靜靜聽著韓談回報:“當年大王親臨函穀,六十萬聯軍威逼關中。大王封臣為鹹陽令,調撥隴西、北地之糧以供大軍所食。幾萬大軍囤紮在關東,一日所食無數。恰在此時,九原邊軍遣使摧糧,那時糧草緊急又哪分得出餘糧來,禦史大夫又告之臣,大王曾下令邊軍遣返內史,竟遭強拒。二十萬邊軍不顧國家危難,推脫不出,臣又怎麽能分糧給他們?”

嬴子嬰望著窗外,淡淡的說道:“那呂珀便是到鹹陽摧糧的使者?”

韓談躬身拱手,答道:“正是!”

嬴子嬰閉目沉思了一會,突然又開口道:“孤記得那時候彌留在九原的統帥叫著王闕。”

韓談道:“武臣得蒯徹之助得趙三十餘城,趙軍趁秦軍缺糧的時候占領了內長城,將二十萬大軍困在魚尾原中。大軍缺衣短糧,內裏互鬥,王闕被趙人暗算,群龍無首。而大王又將上郡之軍調到關東,竟使二十萬大軍被困甕中。”

嬴子嬰閉目歎道:“此乃孤之過也!”

韓談道:“大王何過之有?那時候數次遣使,卻一個也沒回來。通往黃河的直道大橋被趙軍拆毀,大軍過不了河,又被長城堵住,等呂珀來到鹹陽的時候,項羽的大軍都已經打到函穀關了,那時候又怎麽送糧過去?又哪來的糧食?”

嬴子嬰沉默不語,作為秦國的王,當年的事情他又如何不知?若真有辦法,又豈能置二十萬邊軍不顧?可惜事情就是這樣,當年的蒯徹也不是如今的蒯徹,當年的局勢也不是現在的局勢。

韓談將呂珀在牢中所說的話,都傳稟給了嬴子嬰,最後說道:“司馬欣死後,呂珀借著司馬氏殘餘的力量依舊在關中收集情報,他將情報送到魚尾原,為申屠雄做事。望春樓的主人便是申屠雄,但申屠雄恐怕自己也沒見過這座高閣。這些天望春樓所散播的消息,也是申屠雄派人送至鹹陽,望春樓的消息大多在北方諸國。”

嬴子嬰走到了案邊,鋪開一捆竹簡,提筆寫了一個名字,停頓了一下,又寫上了另外一個人的名字。

擱筆之後,嬴子嬰注視著竹簡上的兩個名字,突然問道:“司徒真與申屠雄到底誰能信之?”

韓談不敢亂言,依舊低頭不語。嬴子嬰歎了一口氣,扶額說道:“司徒真派士卒封閉了黃河上的渡口,說是為了防備趙地的瘟疫流傳到秦國來。而申屠雄在孤收回關中的時候,卻拒不歸降。這二人都分屬王闕的手下,現在卻是水火不容的敵人。如今李左車生死未知,九原與雲中二郡已經脫離掌控。縱然司徒真有異心,秦國此時也沒辦法關顧北方的事情。”

韓談猶疑著問道:“那大王的意思?”

嬴子嬰吩咐道:“讓東方宇帶大軍看著黃河,此次調兵,暫時不動上郡的兵馬。南方諸國虎視眈眈,魏韓二地形式也不容樂觀,秦國雖在後方,也同樣是置身於水深火熱之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