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中學以後,坐在石頭樓教室裏,春天能看到遠處南山坡上達子香花開了。山坡上雪化盡了以後,達子香就成片成片地開了,漫山坡上開成了粉紅的一片。

“噢,富裕中農,政治麵貌,群眾……怎麽一家人都是群眾……”在填一個學籍表時,宋海波有意無意地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我怎麽會引起她的注意。後來聽王路說,她本來是想讓我當體育委員的,或許是因為我個子高的緣故。在校園裏,我常在籃球架下和同學打籃球。這是我最喜歡的運動,也是最痛快的時候。沒有人嫌棄我什麽,因為個子高,無論是外班同學還是本班同學,都搶著和我一夥。

宋海波是在這所中學高中畢業留校當老師的,她和王路的哥哥是一屆的。來班上當班主任的第一天,王路就告訴了我。“你哥哥他還好吧,他還在部隊吧……”她問過王路。問時,她還看了看王路,說:“你哥哥可比你高多了。”

她教我們政治課。宋海波個子高,她寫在黑板上的字也粗粗大大的,不像別的老師那樣講究點板書字體,不過我們坐在後邊的同學卻看得清清楚楚。

宋海波除了教政治課外,還負責寫校園裏的黑板報,黑板報通常用紅黃兩種顏色粉筆寫,宋海波寫黑板報時字體就比上課時寫得規整一些,她還兼著學校團總支宣傳委員。

宋海波寫黑板報的內容一般是照著報紙的內容往上抄的,當然也有部分師生的批判稿摘抄,都是緊跟形勢的。宋海波寫粗體字的時候,粉筆用得很費,粉筆盒裏空了,她往操場上掃一眼,看到我和王路的身影喊一聲:“王路,你去辦公室給我取點紅粉筆來。”王路就撒腿跑去取了,回來她看了一眼王路,一邊往板報上寫字,一邊隨意地問了一句:“你哥有信來嗎?”王路說:“……最近沒有。”

王路是在一天上學的路上突然跟我說:“我哥在部隊入黨啦。”“真的嗎!”我驚訝地看著他。他嘴裏還嚼著一塊膠皮軟糖,說他哥來信了,還給家裏寄來一包軟糖。那天本來我倆說好放學後去區俱樂部看電影《賣花姑娘》的,可是我不想跟他去看了。因為他可能向見到的同學炫耀這件事,而入黨的確是一件重大的事。

那時我家的情況真是糟糕得讓我有點在人前抬不起頭來,父親剛剛在單位裏因為那場大火受到處分,哥的入團申請又沒被批準。那段日子裏,母親常常這樣問父親:“你受了處分,他們會不會開除你?”她擔心的是,如果父親沒了工作,這一家人的日子今後該怎麽辦?“不會的,組織已找我談過話了,不會丟掉工作。”他叫她放心。可是有兩回夜裏,她突然在半夜裏醒來,拉著父親往外跑。父親問她怎麽啦,她說她夢見他們單位又著火了,叫他趕快去救火。父親隻好把二姨找到家來,陪她住了一段日子。

“你的命裏怎麽總是和火相克呢?”母親清醒時癡癡地盯著他問,父親也覺得這兩場火都給他帶來了厄運,這個倒黴的男人隻有唉聲歎氣的份兒了。

有點迷信的二姨說我們家應該像他們家一樣住在河邊上,不該住在紅鬆街上,折騰不起的父親隻好說,他的單位在河邊上,應該不缺水了。二姨聽了隻好由他這樣信口搪塞了。二姨之所以來這裏後嫁給這個鐵匠,除了他有一份固定的工作外,還有就是吳大下巴有兩間白房正好在河邊街上。二姨說她屬蛇是小龍,離不開水。她帶我母親在她家房後河邊石板上洗過衣服,連洗衣服挑水都省去了。母親羨慕不已,再也不嫌棄吳大下巴的長相了。我們呢,也去過她家裏吃過吳大下巴現下河去摸過的魚,那魚就好像跳進他家鍋裏一樣容易吃到。吳大下巴還親手教過我們用罐頭瓶子和白樺皮做捂魚的工具。可是母親警告過我們不要下河去。因為河裏每年夏天都淹死過人,這同樣叫她恐懼。她親手將哥捂的一罐頭瓶子胡羅子魚摔到院外大街上,閃著銀光的胡羅子魚在陽光裏蹦跳。

哥學習一直很好,當過班裏的學習委員。他上初二開始就一直在爭取入團。可是等到上了高中最後一年,也沒有入上。

哥每回的入團申請書都是站在我家的櫃子前寫的,那靠牆的櫃子是由兩隻榆木箱子拚成的。榆木箱麵的木紋彎彎曲曲,上過清漆油讓桌麵很光滑。櫃蓋上方正中掛著毛主席畫像,兩邊一邊是鏡子,一邊是我家的相框。相框裏隻是我們自己家人的照片,還有兩張是二姨、母親和我們幾個孩子的合影。

哥每回寫,都是找出一個從沒有用過的作文本來,端端正正寫上開頭:敬愛的團組織……哥開始還有點避開我們,後來就不避開我們了。哥的字寫得很好,母親常常誇他,說他字像父親的字一樣漂亮。哥最開始寫入團申請是在晚上,我和三弟都睡下了,他站在那裏寫,櫃子上點著一支蠟燭,蠟燭的光把他的頭影放大到棚頂上。

他同學中常來我家裏找他的是張紅偉。張紅偉個頭不高,四方大臉,左上衣兜蓋上戴有一枚團徽。張紅偉是哥他們班班長。哥每回寫好入團申請書,都交給張紅偉,張紅偉再交給學年團支部。哥每次交給張紅偉申請書時都很激動,哥一激動就臉色發白,呼吸不太順暢。母親說這都是他小時候得的胸膜炎坐下的病根。張紅偉一來我們家母親就給他衝紅糖水喝。張紅偉喝完紅糖水,對哥說:“學校在五四青年節前要發展一批團員。”哥就臉白結巴起來,說:“……有……有希望嗎……”張紅偉說:“聽於總支書記說,這回納新重點對象放在高一。”哥的喉結軲轆了一下,望著張紅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是咱學年支部培養多年的積極分子了,這回應該有希望。”張紅偉說。

哥那幾天一直沉浸在激動中,嘴裏還不時哼出一支歌曲:“聽吧,戰鬥的號角發出警報/穿好軍裝拿起武器/共青團員們集合起來踏上征途……再見吧,媽媽/別難過,莫悲傷/祝福我們一路平安吧……”他還從南山坡折來一大把達子香花,叫大妹找來一個空罐頭瓶子把花枝插裏去,放在櫃台前,我們家暗淡的屋裏頓時鮮亮起來。

學校頭兩年春天在南山湯旺溝塔頭甸子上開墾了一塊荒地,給學校食堂做菜地用。學校號召共青團員和入團積極分子星期天義務勞動,在那片塔頭甸子上一幹就是一天,中午從家裏自帶幹糧。一開始去勞動,母親還給哥烙了白麵餅帶上,叮囑他幹累了就歇歇。可等到他晚上回來,看他手磨出了血泡,嘴裏抱怨個不停。等下次去勞動張紅偉來找哥,母親就對張紅偉說,向國他小時候得過胸膜炎,可不能下大力累著。張紅偉瞅瞅哥,哥說沒事。母親再想說什麽,哥已扯著張紅偉出了家門。

有一個星期天,母親把鎬頭藏起來了,以為哥找不到鎬頭跟不上隊伍就不能去了,可哥從鄰居家借來鎬頭又追上了學校拉著團員和積極分子的馬車。馬車上傳來歡歌笑語……哥能參加這樣的勞動真叫我們羨慕。哥也說,這可不是隨便哪個同學想參加就能參加上的。盡管晚上回來,哥手上又磨出了血泡,他說他們是把那剛剛化凍的塔頭墩子當成頑固的敵人一鎬頭一鎬頭刨下來的,開始一鎬下去還隻是一個白印,可架不住他們的頑強鬥誌!那成片頭朝下栽倒的塔頭墩子就是我們勝利的戰果!那四周的白樺林就是春天為我們鼓掌的少女,那白樺汁呀,真是比紅糖水還甜……哥說得像朗誦政治抒情詩一樣豪邁。但等母親端水過來給他泡腳,拿針過來給他挑手上的血泡時,他頭一歪,衣服也沒脫就睡去了。他實在太累了……

可是高一這年春天,等到南山坡上的達子香花都開過了,學校的新團員名單才公布出來,可是上麵仍沒有哥的名字。

這次對哥打擊挺大。

高中臨畢業時,哥很少到學校去了,成了個逍遙派。

那天下午,張紅偉又來到我們家,哥正在房後的木頭垛上給我和三弟做木頭手槍。哥削著手槍,張紅偉站在旁邊和哥搭著話。哥不時地把槍舉起來,閉上一隻眼眯著一隻眼,瞄瞄槍筒,看看槍筒削得直不直,張紅偉就等他放下槍來再跟他說話。

“這回可是最後一批了。”張紅偉說。哥心不在焉地低著頭。“校團總支能在我們畢業生中多發展幾名。”張紅偉再次提醒哥,並靠近些。哥手裏的木刀削得飛快,眼花繚亂。透著果鬆香味兒的木屑零零碎碎飛濺到張紅偉身上。

“我恐怕不行啊。”哥瞄了瞄,移下槍筒灰心地說,“上回黃老師查過我父親檔案,不是沒有通過嗎。”

“嗐,那有啥,這回強調重在表現。”

哥不再言語,悶頭一下一下認真削著手槍。哥要趕在父親下班前,把手槍削完。陽光一點一點地躲進潮濕的木頭垛裏。張紅偉走的時候,手槍就差不多削完了。哥帶著木頭手槍去送張紅偉到大門口。

來到大門外,張紅偉握著哥被木刀勒得通紅的手掌叮囑:“記住,關鍵是表現。”

哥被張紅偉殷切的目光感動了,重重地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張紅偉矮小的身影走進夕陽裏。哥慢慢地抬起新做成的手槍,獨眼向遠處瞄著。直到視線裏走進來一個漸漸大起來的人影,哥方才慌慌地收起手槍,溜進了前屋。

父親走進家門,母親正蹲在灶坑前燒火。

飯還沒做好,父親坐在炕沿上吸起旱煙卷。母親抬了抬頭,睜開嗆得流淚的眼睛,咳嗽了一聲道:“老大他們這回可是最後一批了……”下午張紅偉來我家和哥在房後木頭垛裏說的話她都聽到了。

“那能咋樣?”父親去年冬天剛剛背了個處分,心裏正窩著火氣呢。

父親的話音傳到東屋,哥正在櫃蓋鋪開的稿紙上寫著什麽。剛剛寫了個開頭,我瞧見有“申請”兩個字。我以為哥聽了,會寫不下去的。但哥沒有。哥像沒聽見似的,仍埋頭支著一條腿在那裏寫著。

學校沒在五四青年節前發展團員。張紅偉來家裏跟哥說,學校團總支是想在他們這屆同學中畢業前發展一批,這樣也是為了鼓舞他們上山下鄉的士氣。哥覺得張紅偉說得有道理。

張紅偉再來我家時說,校團總支號召他們這屆畢業生團員和入團積極分子帶頭寫決心書,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上山下鄉,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往年區中學高中畢業生和初中應屆畢業生都分到林場青年點去,但總有幾個畢業生嫌山上林場青年點艱苦,就留在家裏混日子。一來二去成了街道上打架的混混兒,出了幾次鬥毆事件給學校造成了不良的影響,因此學校在畢業前就注重做好動員工作了。

哥對張紅偉來家說的第二件事,想都沒想,就寫了一個充滿革命豪情又文字激揚的決心書,在這個決心書裏,哥明確表達了“到最需要的地方去,到最艱苦的地方去,接受貧下中貧再教育”,而且他在決心書裏還提到了一個區林業局新建的最偏遠的林場名字,如果哥要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就不會那麽去寫了,在此後的日子裏他深深地為當時的舉動而後悔。

那段日子裏,張紅偉來我家的次數多了起來,他一會兒來送畢業考試成績單,一會兒又來送全班畢業照片,有時又夾著兩本幾何代數書來問哥數學題。我家的紅糖玻璃缸子已經見底了,母親為拿不出來紅糖而有點難為情,她給張紅偉倒了一杯開水,說家裏的紅糖票已經用光了。張紅偉說:“沒關係,沒關係,我不能再吃甜的了,有一顆牙已壞掉了。”為了證實他說的話,有一次他來找哥問數學題時竟然把從家裏揣來的一隻蘋果給哥吃了。

張紅偉到我家來給哥送的畢業照片我看到了。八英寸黑白照片,哥他們男生站在最後一排。哥的身影被站在中排的女生擋了,隻露出一個挺小的腦瓜。前排凳子上坐著黃老師和其他任課老師。老師們的邊上,坐著一個學生,是張紅偉。張紅偉隻半個身子坐在凳子邊上,身子呈傾斜狀。哥看了一眼照片後,笑笑對張紅偉說:“你以後也能當老師。”張紅偉聽了稍稍一愣,臉不自然地紅了一下。他說還要給別的同學送照片去,就走了。

張紅偉最後一次來我家,是在夏末的一天傍晚,西邊山上的晚霞都像被火燒紅了。張紅偉沒進我家門,而是把哥叫出去。哥一看到張紅偉的神情就明白了。

“沒批?”

張紅偉點點頭,歎息了一聲:“唉——”

“還是因為我父親的檔案?”

張紅偉又點點頭,說:“我跟團總支強調了重在表現,可學校進駐了軍宣隊代表,於書記也無能為力……還有去你父親單位查檔時,你父親他去年又受了個處分……”

張紅偉走了後,哥在外麵站了好久。那天晚上他像發了高燒,躺在炕上翻來覆去折騰了好久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