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洵素來表情挺穩的,難得在他臉上出現此刻這樣氣急敗壞的表情。

反倒是陸泊舟,此刻臉上的表情挺穩的,看到宋洵的氣急敗壞,陸泊舟臉上甚至還露出些許笑容來。

“別緊張。”陸泊舟說。

“不緊張什麽不緊張!”宋洵氣得呼吸都不暢快了,“你該不會不知道吧,他要是來了,就是來跟你玩命的!”

陸泊舟目光很淡,他當然不會不知道,但不管如何。

“也就這一次了。”陸泊舟抬眼看著宋洵,“就按照我說的做吧,該安排的,我基本都已經安排好了。”

宋洵咬了咬牙,“你就沒想過,要是你真的出事了,薑棉呢?陸朝馳呢?他們要怎麽辦?”

陸泊舟沉默幾秒,輕輕歎了一口氣,抬眸看了宋洵一眼,“朋友一場,在這樣的關頭,就別紮我心了吧?”

宋洵抿唇片刻,低斥了一句,轉身走出病房去。

薑棉在酒店裏放了一浴缸的熱水,打算泡個澡好好放鬆放鬆。

看了一眼手機上宮妍上飛機前發來的消息。

【我真是服了你了,我就知道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你要是再傷了痛了,可不要來找我哭!】

這條消息往下沒一會兒,又有一條消息。

【算了,還是來找我哭吧,不然你還能找誰哭呢。媽的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我現在出發去機場了,定了最近的機票也得很晚才到江城了,返程怎麽都得明天上午回洛城了】

薑棉將自己浸在熱水裏,看著手機上好友發來的消息,勾了勾嘴角,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

回複了一條:【辛苦了,果然還是隻有你對我最好了】

放下手機,薑棉在熱水裏泡得舒舒服服,不知何時竟是睡著了,睡得不沉。

墜在半睡半醒的夢裏。

一時也不知道夢境裏的畫麵是哪裏,黑白色的,像是默片電影,看不真切。

而後,畫麵逐漸清晰有了色彩。

最開始的顏色,是大片大片的白色冷光,而後在一片明晃晃的冷光裏,淡藍的顏色開始出現。

薑棉恍恍惚惚認了出來,似乎是醫院的冷光燈和防滑地麵的淡藍色。

畫麵清晰之後,聲音也開始漸漸出現了,那是……各種儀器的聲音,滴滴答答,你方唱罷我登場,明明是冷冷冰冰的地方,莫名還有種冰冷的熱鬧感。

醫護人員們行色匆匆的來來往往。卻好像沒有人能夠看得到她。

薑棉覺得有點神奇。

她往裏走去,她不記得自己記憶裏有這樣的畫麵?

可是為什麽對這個場景的所有細節,如此清晰分明?

很快,薑棉就有了答案。

因為她看到了那張病**躺著的人。薑棉的眼眸驀地睜大了,目光震驚。

病**躺著的人……是自己。

薑棉定定看著病**的自己,恍然驚覺,反應了過來,這裏是醫院的ICU,就算她對這個地方沒有印象,但她卻的的確確來過這裏。

像這樣躺在過這裏的病**。

盡管猜想過,也聽說過,她當初在ICU裏經受了多久的折磨才死去。

但因為記不得了,所以一直都沒有什麽實感。

而現在,就在眼前。

所有的實感,都撲麵襲來。

她清楚看到了自己身上插著多少管子,接著多少線,連著多少儀器。

那些滴滴答答冰冷而熱鬧的聲音,都與她的生命息息相關。

薑棉一瞬間覺得有些呼吸不暢,哪怕隻是在夢裏。

她看到了床尾的病曆夾子上那些沉重的詞條。

羊水栓塞……彌散性血管內凝血……酸中毒……多器官衰竭……

她當初在產**失去意識之後,就沒有然後了,此刻才算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當初經曆了怎樣的凶險。

每一個詞條看起來,都可怕極了!

薑棉覺得一刻也沒法在這裏多待了。她匆匆忙忙從ICU病房裏出去。

穿過那扇玻璃大門時,薑棉停住了。

她看向玻璃裏的自己,原本以為這樣的狀態,恐怕不會出現在鏡子裏,因為都沒人能看得到她。

但此刻,卻在玻璃裏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薑棉愣住了。

並不是現在的她,薑棉的臉。

玻璃裏出現的,是前世的自己,江眠的臉。

也就是剛才病**那張奄奄一息的臉。

薑棉抬手摸了摸臉,終於開始認真思考這究竟是什麽情況。

是夢嗎?但為什麽會夢到這種,明明沒有什麽記憶,但卻好像曾經發生過似的畫麵呢?

薑棉穿過了那扇大門。

宛如無頭蒼蠅一般,在外頭胡亂行走。經過了幾排椅子時,她猛地停下了腳步。

就在那幾排椅子那邊,坐著幾個人影,僵硬頹然的,像是雕塑一樣。

宋婉的臉色蒼白,幾天之內,看起來老了快十歲。

江山也差不多,坐在宋婉旁邊,幾天時間而已,就從精神矍鑠的中年男人,變成了看起來帶著沉沉暮氣的老人模樣。

江譽守在他們旁邊,瘦了很多,嘴唇幹裂。

三人都是目光空洞的樣子,看著前方,像是在想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想……

薑棉有些看不了親人們這副模樣。她走到他們跟前,但他們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於是,她隻能忍著心痛,悻悻離開。往旁邊走過長長走廊,漫無目的。

但卻在走廊盡頭推門外的一處露台吸煙處,看到了一道形銷骨立的身影。

素來幹淨整潔的男人,靠牆坐在露台的地上,背靠著露台的圍欄。

瘦得幾乎要脫相,胡子拉碴,身旁的地上,全是煙頭。

天知道已經在這裏待了多久,抽了多久的煙。

冷風呼呼地刮,他靠在圍欄的邊緣欄杆上,像是隨時要被風吹散似的。

薑棉聽他們提及過,當初陸泊舟是怎樣的狀況。

但此刻親眼所見,依舊覺得有些震驚。

她在陸泊舟的麵前蹲了下來,靜靜看著他沉鬱的眉眼,仿佛凝著沉沉死氣。

烏沉沉的眼眸裏,沒有絲毫光。

薑棉已經反應了過來,或許,這並不是夢境,而是深藏在自己潛意識裏的記憶片段。

說不定,自己當初將死之際,在ICU裏人事不省之時,意識就曾經像現在這樣,幽靈般漂浮在ICU周圍,漂浮在他們身旁。

看著他們的痛苦,自己卻束手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