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泊舟聽不到她的聲音,看不到她的存在。

不管外麵多嘈雜,陸泊舟都置若罔聞,隻是安靜坐在棺材旁邊。

好像這樣,江眠就還在。

最後,悼念廳的門是被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打開的。

陸泊舟動作有些慢半拍,緩緩站起身來,朝著門口方向走去。

一身黑色連衣裙的女子,快速走上來幾步,幾乎是原地跳了起來,重重地給了陸泊舟一個耳光。

啪——!

一聲清脆,在空曠的悼念廳裏,顯得格外調刺耳清晰!

但這樣仿佛還不夠,宮妍反手又給了他一耳光!

“你他媽!瘋了?”宮妍的聲音粗啞,每一個音節,仿佛都要把嗓子剌出血來。

雙眼紅腫,白眼球幾乎都要被血絲完全覆蓋得看不出白色來了!

“不讓我們進來?你想幹什麽?”宮妍聲音粗啞冰冷,“你還嫌害得不夠?!”

陸泊舟抬起了沒有光的眸子,定定看著宮妍。

宮妍每一個音節都仿佛從牙齒縫裏擠出來,像是恨不得咬死眼前這個男人。

說話別說考慮到陸泊舟的心情了,如果言語能殺死陸泊舟,宮妍希望能用自己的言語捅死他。

“要不是因為你,眠眠也不會死!你害死了她!你!還有你的家庭!害死了眠眠!哦你現在知道難過了?”

宮妍冷笑,“你這深情的人設演給誰看啊?除了江眠!你以為這世上有誰愛看你這深情的人設啊?”

宮妍對他恨之入骨,每一句話都恨不得直接拿著刀子往他心上戳。

她連最毒的質問都沒有絲毫猶豫,“既然你這麽深情,現在這麽後悔。你怎麽不去死呢?陸泊舟,眠眠那麽愛你,你既然後悔了,你既然對她深情,你陪她一起死啊。”

陸泊舟沒有說話,一直沒有說話,隻是定定看著宮妍,眼裏沒有絲毫光亮。

“讓開!”宮妍一把推開了陸泊舟,朝裏走去。

但就算是麵對陸泊舟時都那麽強悍的女人,也隻往裏走了十幾步,在目光看清了水晶棺材裏安然躺著的人時。

宮妍的腳步和身形,就都穩不住了。

幾乎是軟倒在了棺材前頭。

宮妍跪在地上,手撐著地埋著頭,忍不住捶著地麵,怨著上天不公。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剩宛如啼血般的嗚咽聲。

畫麵再次切換。

薑棉第一時間甚至不知道這裏是哪裏,隻看到瓢潑的大雨澆在車窗玻璃上,很快反應了過來,是在車上。

引擎的轟鳴,窗外因為大雨而變得極差的視野。

儀表盤上絲毫沒有減下來的速度。還有……

駕座上的男人那張沒有任何表情,一片死寂的臉。

環山公路的一個大彎就在前方。

薑棉渾身一震,頓時反應過來了,這是什麽場景,是什麽時候的場景。

腦中倏然閃過曾經聽宋緒說過的內容。

‘在一個雨夜裏,他的車撞上了環山公路的山壁。他也就是車好,命大撿回了一條命。’

‘後來複盤情況,他是因為雨夜急彎打滑,所以車子短暫失控,但以他那個級別的豪車,隻要他願意,很快就能夠重新找回對車子的掌控。’

‘但他沒有,他放棄了。車才會直接撞上了山壁,也幸好當時打滑的方向是向山壁過去的,如果是向護欄而去,真要把護欄衝破,掉下去那就全完了。’

忽然,輪胎打滑的刺耳聲音響起!車身陡然失控地朝著山壁方向甩了過去!

薑棉瞳孔驟然緊縮,但駕座上的男人,卻連絲毫緊張和補救的動作都沒有。

臉上的表情也並無變化。

就算薑棉早就已經從宋緒口中得知有這樣一件事情了,可聽聞和親眼縮減,是全然不同的兩種衝擊力!

就算知道這應該隻是某段記憶,根本不是此刻正在發生的場景,但薑棉還是忍不住心頭一陣發緊。

甚至忍不住想伸手讓他做出些規避動作!

“陸泊舟!”薑棉一聲低喝,用力伸手想要控製方向盤。

車頭朝著山壁方向甩了過去!在這短暫的間隙裏,在薑棉的餘光裏。

陸泊舟的雙手已經離開了方向盤,並且,薑棉此刻終於在那雙早就沒有了光亮的眼眸裏,看到了些許光芒。

他是真的一點都不懼怕死亡。

“啊——!”薑棉猛地掙紮,醒了過來,水聲一陣劇烈搖晃。

這才發現自己還在酒店的浴缸裏,竟是不知道何時睡了過去,於是才看到了那些畫麵。

如此真實,真實到……薑棉甚至不覺得那是胡亂的夢境。

說不定,就是自己親眼所見過的事實。

如果她還是以前的江眠,恐怕會覺得這樣的事情很不現實,但她已經是薑棉了。

連借屍還魂這種事情,她都經曆了,那麽自己的靈魂,幽靈一般的在旁邊目睹了那些畫麵,好像也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情。

薑棉從已經差不多涼透的水裏起身,裹著浴袍,哆哆嗦嗦地站在窗邊。

這座酒店的位置就在醫院旁邊,很近。房間的窗口,正好能看到醫院的大門。

房間裏沒有開燈,隻有地燈昏暗的光線。薑棉在一片昏暗中看著醫院建築那鮮紅的十字。

腦子裏刀片般掠過的,是環山路上失控撞上山壁的豪車,是陸泊舟毫不在意生死的,沒有表情的臉。

是他眼眸裏,帶著解脫的釋然亮光。

不知為何,薑棉心裏猛地湧出些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不安。

那一缸差不多涼透的水,威力逐漸開始顯現,薑棉輕輕顫抖著,麵色青白,嘴唇都有些發烏。

薑棉感覺到冷,但她卻不確定究竟是因為那一缸涼透的水,還是因為心底裏巨大的不安。

思前想後,她換了身衣服,濕淋淋的頭發都來不及吹幹一下。

匆匆就從酒店出去,急急忙忙朝著醫院趕去。

外麵的天空,暮色沉沉,像是要下雨了似的,非常壓抑。

薑棉的心也越來越沉,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不安。

但她裹著外衣頂著微濕的頭發衝進醫院大門的時候,看到有警車亮著燈開進來時。

薑棉的腿都有些軟了。

不祥的預感好像從來,都不會出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