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黎氏祠堂內一群人正圍一盞油燈,開展作戰會議。微弱的燈火均等地照在每一張嚴肅又沉重的年輕麵孔上。出席會議之人皆是年紀輕輕,無一超過三十。
黎氏現任族長纏綿病榻,並未出席,故而一切事宜由黎梔暫時代管。
黎梔將背上的黎貪劍取下,扣在眼前的桌麵上,肅穆地道:“眼下的情形我想諸位都已清楚了。縉雲嵐的態度也很明確,縉雲絕不會向我們妥協。所以我依舊主張,集結黎氏現存所有戰力,與縉雲決一死戰。”
眾人一陣沉默,個個垂著頭,噤若寒蟬。
黎棠擔憂道:“可黎氏眼下人丁不勝,何堪與縉雲人多勢眾對抗。以少敵多,恐怕效果甚微。“
黎梨附和:“黎棠說得不錯。局勢對我等極其不利。黎梔你這個決定過於冒進,一招不慎,便會滿盤皆輸。更何況我們避世已久,並不清楚縉雲的真實實力,若是無知進攻,麵臨以卵擊石的境況也未可知。”
黎梔堅持己見:“黎氏早已窮途末路。此前你們堅持垂死掙紮,我也順你們心意,將那縉雲族長之女擄上山來,試探縉雲態度。如縉雲嵐所說,即使我們將信送去,縉雲麻木不仁,居心險惡,也絕不會為了一名女子向我們妥協。好在綁架信還未送出,我們並未打草驚蛇。現在開始預備作戰,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
“你仍沒有正麵回答戰力不對等的問題,解決方式呢?你莫要自詡實力高強,便毫無顧忌!”黎堇氣急,狠狠拍案。
黎梔有些不大耐煩,用森冷的目光應對他的熊熊怒火,“按照現下的情形下去,我們不過是苟延殘喘地等死而已。我們高居險山之上,沒有糧食,以何生存。與其躲在山中坐以待斃,坐等一族被縉雲欺侮直至徹底覆滅的那天來領,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衝下山去,將洛城攪個天翻地覆,也算死得其所了。”
“所以你是堅持破釜沉舟,要與縉雲決一死戰,無論死傷了。”
黎梔回答:“事到如今,我們還有的選嗎?”
“最差的結果會如何?”
黎梔靜默了會兒後,沉聲答:“全軍覆滅。黎氏一族在這世間徹底絕跡。”
氣氛再一次冷凝下來,三月的夜中山風,蕭瑟又淒涼,渾似一名流浪漢,身形搖擺地不停撞擊著嚴實的窗戶。
黎堇紅了眼眶,念起亡妻,不禁悲愴落淚:“那我的薔薇怎麽辦?芍藥已離我而去,難道薔薇也要早早喪命嗎?她才七歲,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黎棠黯然失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無聲安慰。
黎梨也觸動愁腸,抹起了眼淚。
一時之間,屋中嗚咽聲此起彼伏一度蓋過了窗外呼嘯的寒風。外頭下起雨來。雨腳如麻,刷拉拉砸在地上,一如眾人紛亂的心緒。
夜已過半,雷霆在空中肆意橫行。閃電如遊龍在翻滾的雲層中嬉戲。震耳欲聾的雷聲穿越忽明忽暗的天地準確無誤地打進每一個人耳中。
黎梔便在此時,凝聲道:“在座的我們都失去過親人。我的父親也即將離開人世。帶給我們厄運的並非這個世間,而是縉雲。殺了他們,也算是給予我們逝去的親人最好的交代了。”
台麵上那盞油燈終是油盡燈枯,豆大的光點縮小至無形,最後在一記電閃雷鳴後化作一縷微不足道的青煙。刺鼻的氣味先後拂過眾人的鼻尖。
黎梔腦中忽而劃過一道雪亮,“騰”得一下站了來,“不好。她們要逃跑!”話音未落,他便攜劍衝出門外,其餘人緊隨其後。
一行人在三月的夜雨中一路奔向密道入口。
此時,縉雲嵐與圓滿方抵達入口附近,手剛碰上掩蓋入口的巨型石塊。一旁站著天真無邪的黎薔,雙手不停抹著滿臉的雨水,眼睛被雨珠都打得睜不開了,還在為她們呐喊鼓勁兒……
“薔薇!”黎堇在遠處大喊一聲女兒的閨名。
這一聲呼喚,將三人的注意齊齊吸引了過去。
縉雲嵐見行跡被黎氏察覺,眼看他們向這邊靠近,她加大了手中力道。然而圓滿卻在此刻選擇轉身,將薔薇拉至跟前,右手穿過其腋下,將她一把提了起來以作人質,威懾來人。
她拔高了聲調,大喊:“別過來!放我們離開,否則這孩子性命不保!”
眾人果真刹住了步伐,在密雨中,憤恨地瞪著她們。
“果然,縉雲族人盡是一群歹毒之輩。”黎梔沉鬱地咒罵道。
縉雲嵐見之詫異。圓滿這行事作風令她難受極了,她極為不悅地喊了聲圓滿的名字,命她放下黎薔。
圓滿卻回頭勸說她:“小姐,我也是逼不得已。他們人多勢眾,我們敵不過的,隻能暫時委屈一下這丫頭。您放心我絕不會傷她。”
縉雲嵐依舊臉色鐵青,並無半分緩和,“黎薔救了我們,我們怎能忘恩負義。快放了她!”
“小姐!”圓滿仍是猶豫,抱著這根救命稻草不肯鬆手。
黎薔被捂住了嘴,不吵不鬧也不掙紮,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在眼眶裏緩慢地轉著。她眼中一片水光,不知是滲入的雨水,還是溢出的淚水。當她將受傷的目光無聲地投向縉雲嵐時,縉雲嵐心如刀割。
她走上前去,從圓滿固執的臂彎中搶過黎薔。她將她輕輕放下,為她整了下散亂衣衫,又掏出手帕替她擦幹臉上的雨水,柔聲安慰道:“去吧,去你父親那兒。”說著她輕推了下她的後背。
黎薔順勢小跑著,奔向黎堇,一把抱住父親雙腿,隨後被父親護在身後。
縉雲嵐上前一步,橫手,高喝一聲:“有什麽事衝我來,與我的侍女無關。”她雖這麽說,其實實力還未完全恢複,她也沒有多少勝算。
黎梔立時拔出背後的黎貪劍,汩汩紫氣緊緊圍繞在銀白的劍身周遭,卻未被雨水打散分毫。
長劍出鞘之時,黎梔堅毅的眼神中浮現一絲迫人的癲狂之色。
縉雲嵐當即躍至半空,越過眾人頭頂,朝崖頂狂奔而去。
“這人交給你們,她交給我。”說罷,黎梔提劍追去。
兩人先後邁入竹林。
黎梔霎時停下追逐的腳步,警覺的藍眸在眼眶中骨碌碌轉了數圈。四麵八方傳來密集而尖細的撕裂聲,成千上萬的竹葉從天而降,化作銳利的刀鋒,劃破邪風與雨珠,不偏不倚地朝他刺去。
黎梔立即在雨中揮劍,劍光如流星飛射,將密密匝匝的竹葉全數劈落,卻片葉不沾身。
密葉落下,縉雲嵐忽然現身其後,趁著黎梔還未轉身,一掌劈向他心髒處,隻是半途忽而猶豫,硬轉方向,擊中了他的肩頭。
隻是喜色還未浮現便被驚懼代替。
她緩慢地低下頭,詫異地看向自己被長劍貫穿的腰部。
她遲緩的視線沿著被自己鮮血染紅的劍身,越過眼前人的腰側。劍柄正反握在他手中,他甚至都不屑回頭,與她抗擊。直至刺中她的這一瞬,他才微微偏轉腦袋,給了她一抹極其輕蔑甚至暗含諷刺的笑容。
縉雲嵐猛地後退一步,令冰冷的劍峰退出她的身體。而劍上的血跡則在瞬間便被紫氣吞噬殆盡,恢複銀白的光亮。
她捂住自己的傷口,勉強使了一招隱身訣,迅速隱匿了自己的身形與蹤跡。下一瞬她便出現在百步之外,但她明白,以黎梔的感知力,很快便會發覺她的蹤跡。她隻能竭盡全力,再跑得遠一些。
雨珠如碎玉似的落在竹林的土地上,砸出了一個個凹陷的水窪。而她淩亂的腳步則踏平了每一個雨坑。
她急促的喘息聲衝散了竹林內的水汽。狂奔帶起的泥點四處迸濺,玷汙了下擺。受到重創的她已無力顧及衣衫的平整。血淋淋的傷口被雨水不斷衝刷,鮮紅的血液被稀釋成柔美的粉色,與透明的雨珠一同胡亂地濺在臉頰上。
她咬著蒼白的嘴唇,來到空山邊沿,在陰暗的天色下,踉踉蹌蹌地跑進一處隱蔽的岩隙間。擠入兩塊大石之間時傷口又撕裂了幾分。她疼得滿頭是汗,卻仍是強忍著痛楚,維持清醒的意識,為自己施法療傷。
隻是她方將腰部傷口縫合完畢,黎梔便輕而易舉地找到了她的棲身之所。
饑渴叫囂著鮮血的黎貪劍,似是對她的血液很是垂涎。包裹劍身的紫氣直往她的藏身之處飄去。
黎梔瞅準方向,將劍鋒穩穩刺入岩隙間,直衝縉雲嵐眉心而去。
縉雲嵐隨即下腰。淩厲的劍刃與她的下顎擦過,隻剩分毫距離。她順勢向後翻滾,逃出岩隙,緊接著伸出雙掌,按住岩壁,使盡了全身力氣將兩塊岩石生生向中間挪去。
“砰”得一聲,兩石相撞,夾住了黎貪劍,貼得嚴絲合縫,暫時製止了黎梔迅猛的行動。
黎梔不慌不忙,手腕一轉,將劍身硬生生橫轉過來,兩塊岩石頓時四分五裂,化作數塊大小石塊,飛濺出去。
縉雲嵐踉蹌著後退了數步,轉身便朝著結界衝去。她攥緊雙拳,決心以蠻力打破空山結界,逃出生天。隻是她元氣大傷,並無幾成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