縉雲嵐緩緩抬起廣袖下的柔荑,輕飄飄地戳出一指,黎梔身前這座用來遮擋的空屋霎時炸裂開來,爛成一片。破碎的竹木裹挾著巨大的推力,迫不及待地飛射出去,根根化作鋒利的武器。
黎梔拉開屏障,擋住了那些飛濺的碎片。他躍至半空,遠離那片廢墟。落下後,孤身與她玩起了捉迷藏。
他在無數遮擋之後閃身,速度之快,可見殘影。
縉雲嵐則眼睛眨也不眨,將他所到之處全部夷為平地,不過一會兒,在十數聲撼天動地的爆炸聲中,眼前幾座空屋已淪為廢墟。少了許多建築的遮擋,視野也跟著開闊許多。
可她似乎是厭倦了這種單方麵的追逐。空洞的目光也流露出了一絲不快。無甚情感的嗓音從輕抿的唇瓣中逸出:“將這兒夷為平地,狡猾老鼠就無處可逃了。”
她雙腳輕輕一踮,身軀頓時輕盈百倍,她伴著一股朝天而去的夜風,順利飛至半空。
碩大的明月掛在她身後,好似仙子自帶的光環,將她的纖細修長的身影輪廓清晰地刻畫在人眼前。
隻見她伸出雙手,朝著地麵張開十指,為一場風暴蓄力。她額頭的鳳凰圖騰開始發光,並且光芒越來越盛,一度蓋過了淒迷的月光,可堪比晝日之熱,與閃電媲美。使得整座空山猶如沐浴在豔陽之下。
颶風在空山山頂逐漸成型,砂石樹葉飛速螺旋升天,點綴出了風暴可怖的形狀。紮根不牢的房屋已經開始在風中左右搖擺,靠近她那側的竹林朝外接連成片的折斷塌陷。
方才兩人打鬥而造出的巨響早已將族人們驚醒。他們原本躲在家中閉門不出,而這堪比天災的地動山搖讓他們無法再安然麵對,紛紛從搖晃不定的房屋中撤離出來。
縉雲嵐居高臨下地欣賞著他們抱頭的奔逃,還真有點鼠竄的狼狽相。她一時高興,便暫緩了風暴的匯聚,欲再欣賞一番螻蟻們無助的求饒。
黎梔趁此機會,衝進危險地帶,隻身站在她最近處,擋在黎氏所有族人之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即雙手合十,大喝一聲,一股沉重的力量自他雙掌之中衝天而起,白金之光乍現。他緩慢又吃力地分開雙掌,一副赤弓白羽箭在他雙臂之間浮空展現。
“射日弓?那女子竟如此難纏,竟將小梔逼到這個地步。”黎棠躲在岩石後方,驚心動魄地低呼了一聲。
“什麽射日弓?”圓滿緊張地問道。
黎棠瞟她一眼,不大情願地解釋:“射日弓乃後羿射日時所用武器,威力非凡也沉重無比。我等黎氏一族中隻有小梔才提得起那弓箭。”
她臉色蒼白又擔憂地睃了他一眼,“這射日弓當真有這麽強?”
黎棠頓時自吹自擂起來,好似是他自己掌握了這術法似的,傲然地道:“那是自然!不過這射日弓究竟能發揮多少威力全仰仗執弓人本身的能力。小梔實力超凡,此招一出,那妖女絕無還手之力了。”
“什麽?”圓滿皺緊了眉頭,憂愁地望向新月前飄浮的人影,擔心不已地低呼了一聲小姐。
黎梔的腰背英挺著,握弓的左臂伸得筆直。射日弓已在他無窮的拉力下張滿,正咯吱作響。他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直麵強敵的**澎湃,也有勝券在握的自信滿滿,更有仇視對手的憎惡始終不褪。
縉雲嵐臉上則浮現出淡淡的欣然,似是遇到了總算可以鬆鬆筋骨的對手。平靜的麵容下,血液像小兔一樣在跳躍。
她一聲不響地繼續凝聚力量,颶風在不聲不響中持續放大。
世間被狂風呼嘯的巨聲淹沒,所有人的身形都在狂風中不能自已的顛晃起來,隻能死死抱住附近的沉物,任由狂風無情地拉扯他們脆弱的頭皮。
黎梔見狀便要射出白羽箭,目標正是縉雲嵐的眉心。
縉雲嵐也預備抽手,任由颶風徹底毀滅這座山頭。
正值劍拔弩張之際,黎薔忽然逆著風從緊挨著的人群中艱難地爬了出來,闖進了縉雲嵐的視野。
她雙眼中滿是虔誠,真摯純粹地仰望著沐浴在聖光下的女子,忽然雙膝一彎,畢恭畢敬地給她磕了個頭,然後雙手合十,無知地向她祈願道:“您定是天上的仙子下凡而來。仙女姐姐,求您救救我們黎氏吧,求求您了,我們的日子太苦了。求您憐憫,賜我們一條生路吧。”言畢,她一連又磕了三個響頭。
所有人皆不約而同地忘記了眼前的處境,隻定定地看著女孩純真無邪的表情。或許是被她的行為感染,又或者是屈服於這非人的力量,黎氏族人紛紛跪下俯首臣服,口中呢喃哀嚎著求饒或是祈求之語。
黎氏曾是這世間最強一族,當年蚩尤為首領時,炎黃二帝合力抵擋也鏖戰了三年。那樣英勇善戰的群族在曆經千年艱苦卓絕的厄運後,早已磨滅了心中的剛強與榮耀。
漂浮在半空的縉雲嵐停止了攻擊。
一股錐心刺骨的疼痛鑽入了心口,刺破了蒙蔽雙眼的霧氣。
她沉穩的心跳陡然加速,恢複了生氣。
光彩奪目的金瞳茫然地眨了眨,朦朧的月色如碎帛一般飄進了她空洞的雙眸之中,湮滅了那耀眼的金光,恢複至原本的漆黑。額頭上的圖騰也從邊際向中心迅速消褪。
眨眼間,刺眼的光源熄滅,空山恢複幽深靜謐的夜色。一時間靜得仿佛從未有事發生。
縉雲嵐回過神來,茫然四顧,隻覺己身被一團濃稠的墨汁包圍,懵然不知自己是如何抵達此處的。她懵懂地望了眼眼前的明月,傻傻地感歎道:“沒想到陰曹地府也能看見月亮……”
隻是她話音未落,眼前之景便快速離她而去。她的身體直直地墜了下去,一陣嘹亮淒厲的慘叫如山體滑坡一般從半空向地麵飛速落下,在空穀中回響。
“啊啊啊啊啊。”
“不好,小姐這樣掉下去一定會死的!”
圓滿“噌”得一下從岩石身後站了起來,淩亂的腳步剛要邁出去,便看見黎梔瞬間收起射日弓,三兩步跳上枝頭,隨後從茂密的樹梢一躍而起,一把接住了從半空中墜落的縉雲嵐。
緊閉雙眼的縉雲嵐猛然落入一個紮實的懷抱,擠開一隻眼睛偷偷地瞧。
不知道是否是夜色濃重的緣故,或許是因為她隻睜開了一隻眼睛,令發絲紛飛遮擋視線的原因,讓她模糊了隔在兩人之間的鴻溝。
她直覺自己的歸宿最終也會落在這個人手中。
黎梔抱著她穩穩落地,隨後將她當成垃圾一般往地上一丟。
腰部的疼痛再次發作,傷處又滲出血來,陣陣刺痛使她額間再次冒出了薄汗,也讓她意識到自己的肉體還能感受到疼痛。
“我還活著?!”她異常驚訝。
黎梔警惕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想起她方才判若兩人的情狀,一時起疑。
她的實力高深莫測,不能肆意對待。從方才的情形來看,她突然爆發力量的契機大約是在麵臨死亡時的自我保護。
若是她因為墜落瀕死而再次力量暴走,恐怕整座空山都要淪為虛無。看來還是要從長計議才行。
圓滿趁著眾人鬆懈,闖入兩人之間。見她家小姐貌似恢複正常後,衝上去就給了她一個欣喜若狂的擁抱,摟著她哭個不停。
縉雲嵐捂著傷口,皺著眉頭,哭笑不得。
黎棠緊接著鑽入竹林。他步履匆匆,直衝黎梔跑來,神色緊張地拉住他的手腕,悲痛地通知他:“小梔,族長快不行了。他急著要見你。”
黎梔一聽這話,急忙跑出竹林,朝著族長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將縉雲嵐和圓滿丟棄在原地。
圓滿仍舊盤算著要逃離此處,她勸說縉雲嵐,趁此機會,再次前往密道。
縉雲嵐卻說:“沒用的。整座空山皆在黎梔的掌控範圍內,略有風吹草動,便會有所感應。再怎麽逃也是徒勞無功。隻是我不明白,方才我為何會出現在半空。”
圓滿心中升起一種怪異的猜想,她試探著將方才發生的一切以一種平和無波瀾的方式向她敘述。她自詡絕對是用了描述貓捉老鼠那樣蒼白無趣的詞匯來形容她方才的暴行,當然她略過了她變得六親不認,誤傷她一事。但沒想到還是令對方臉色發青。
縉雲嵐一言不發地跟隨黎梔他們離開的方向走出竹林,在幾處廢墟中找到了人員密集之地,想來那裏便是黎氏族長所在。
她一瘸一拐地靠近,逐漸可聞悲傷的泣聲,此起彼伏。族人們擠在竹屋門前,黑壓壓跪了一片。
她心中不安,害怕他們見到自己會奮力驅趕。不過他們傷心得厲害,並沒有注意到漆黑的夜晚中,一個異族人的身影悄然接近。
她躲在側邊的窗外,抬起一點虛掩的窗縫看見了微弱光芒下,彌留之際的黎氏族長,坐在床沿的族長妻子,以及跪在近處的黎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