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兒?嵐兒!”
一連聲兒沉重的呼喊將托腮的族長從昏昏欲睡中驚醒。縉雲嵐身子猛地一顫,困意打消了一些。她揉了揉疲倦的雙眼,懶懶地道了聲抱歉。
大長老眉頭緊蹙地看著她,嚴厲的目光中參雜著一絲憐惜,“我知你勤勉,但罔顧康健便是本末倒置了。注意調整。”
縉雲嵐沉沉地點了點腦袋,“大伯說的是。最近不知怎的,總覺得身子懶怠了許多,從前睡上三個時辰便精神抖擻,近日便是五個時辰也睡得,奇了怪了。哦,對了,您方才說到哪兒了?”她怕了拍雙頰,振了振精神,將話題轉回正事。
大長老道:“此次出行,我特地隱姓埋名,探訪了扶光與素魄的情況。素魄暫且不說,倒是那扶光近日安分的很,並沒有察覺任何異樣。”
縉雲嵐摩梭著下巴,盯著手頭那張中原地圖,一個勁兒出神。扶光二字明晃晃地搶占著中心地帶。慶連村於五年前融入玉城後,扶光一族所占版圖又大了一圈兒。三年前,扶光琰順利掌舵。成為扶光新一任的族長,他反倒消停下來了,此前種種開疆擴土,野心勃勃的手段一律收了起來。
令人感到可疑。
轉眼間她想出了對策:“盡管如此,我們還是不能掉以輕心。不過維持一級警戒過於消耗人力。既然扶光暫時並無動作,那守衛仍是兩班輪替即可。您那邊我會加派人手,助您搜集情報。”
大長老頷首:“既然如此,那冬季尋曆還是照常舉行?”
縉雲嵐答道:“自然。再有一個多月便到年節了,叫他們早去早回,還能趕上闔家團聚的日子。別總跟往年似的,拖拖拉拉弄到元宵節還回不來。”
氣氛凝滯了一瞬。縉雲嵐嚴厲地看向身邊一動不動,還在犯傻的助手,高聲道:“愣著做什麽?還不下去安排。”
小弟子連忙回神,嚇得麵如土色,顫抖著道了聲,“是!族長大人。”便飛似地下了堂。
“這小子,一點兒沒長進。”縉雲嵐低聲的嘟囔一聲,不成想傳到大長老耳中,反被斥責了一句,“你還好意思說旁人。”
縉雲嵐訕訕笑道:“我再不長進,還有大伯幫襯不是。我還年輕,難免行事莽撞,又欠妥帖,沒有大伯監督著,我不曉得犯了多少過錯了。您才是得注意身體,洛城百姓離不開您。”
大長老輕哼了一聲,“別的本事沒有,這奉承的功力倒是見長。說的好聽,決裁上沒見你少否我的建議。”
縉雲嵐笑意漸濃:“還不是大伯有意縱我,故意讓我立威呢。其餘的長老們見您都被我說服了,也再不多費口舌與我對著幹了。”
大長老雙臂環胸,嘴角微微揚起一點悅然,“這次回來時經過映初湖,順手置辦了幾箱螃蟹,你叫人來取些去。”
“好!我馬上派人跟您回家去取!”
當晚,大長老親情讚助了一場螃蟹宴。她本是想請大伯一道前來團聚,卻被他婉拒。她知曉他喜好清淨的秉性,便不再一味央求。
吃過一頓豐盛的晚飯後,縉雲嵐回到房中,虔誠地拜了拜立在牆頭的觀音神像。自那日起已過去半月,她每日早晚都會跪拜這做觀音像,希望慈悲的菩薩可以保佑她順利降生一個健康的孩子。
她跪在蒲團上拜了三拜,忽然感覺口中蔓延開一股鐵鏽的味道。她心頭猛地大震,後腦勺也跟著一陣發蒙。
她忐忑地伸出一指在濕潤的舌頭上點了點,密密的刺痛從舌尖傳來,指腹上也染上了淡粉色的血跡。
大約是方才吃螃蟹,叫那肥美又尖銳的蟹腿割傷了舌頭吧。她長籲一氣,放下了高懸的心。
黎梔這時推門進來,站在門前抖了抖肩上的落雪。縉雲嵐起身迎接,替他解開了銀狐的披風,掛在了衣架上,轉身柔聲向他問道:“今兒怎麽回來的這麽晚。今晚我們吃的可是螃蟹。”她帶著點炫耀的意思。
黎梔回答:“下月初學院的師長需要帶領優秀弟子外出冬季尋曆。今年輪到我領隊,這兩天忙著選拔學生,今日才終於定下最後的人選。”
縉雲嵐微微開啟門縫,喊了圓滿去廚房將蒸好的螃蟹送來,隨之關上門,接上黎梔的話,“哦,是嘛。有沒有女學生啊?”她笑盈盈地靠近他,陰陽怪氣地問道。
黎梔看了她一眼,十分正經地答道:“有一個,成績很優秀。術法,劍術,騎射都是上乘。”
“哦?”縉雲嵐有些詫異,能讓黎梔這麽嚴苛的老師給出如此高的評價,那女子絕非常人,“那她長得美嗎?”
“為什麽這麽問?”黎梔反問。
縉雲嵐捧起他俊美的臉蛋,擔憂地皺著眉頭,“阿梔,尋曆期間師徒可是要朝夕相處的。你又長成這個模樣,哪個女子看見你不會春心**漾的。我不放心啊。要不然我下令換個人帶隊好了。反正縉雲學院裏人才濟濟,不愁找不到好師父。”
黎梔無奈地搖搖頭,“那你索性造個籠子將我關起來,除了你,不許任何人見我。”
縉雲嵐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脖子,自然地坐在他腿上,歪著頭問他:“真是個好主意,若是我真有這個想法呢?你怎麽辦?”
黎梔親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略帶笑意地說:“那我一定會提醒你,不要忘記喂食。”
縉雲嵐的眼神瞬間變得繾綣曖昧。她目光微微垂下,盯著他泛紅的嘴唇。而黎梔也恰巧抱有同樣的心思。兩人心照不宣地吻了吻對方的唇瓣。
自打動了生孩子的念頭後,這種微小的契機總是來的那麽恰巧又輕易。
一頓纏綿而安靜的親吻後,縉雲嵐粗喘著氣道:“說真的,我還真舍不得讓你現在出遠門。”
黎梔向下親了親她線條盈潤的下巴,“那就濫用私權,將我留在你身邊。”
不合時宜的敲門聲將旖旎的氣氛打斷。縉雲嵐從黎梔身上跳了起來,端莊地坐在一旁,清了清沙啞的嗓子,恢複如常地道:“進來。”
圓滿端著一盤螃蟹進門,一進內屋,便覺得火辣辣的。她低頭偷笑,恰巧被縉雲嵐看見,惱羞成怒地戳穿她:“笑什麽?”
圓滿機靈地說:“我笑這螃蟹來得不是時候,若是再晚一步來,這會爬的就不隻是螃蟹,還有……”
“還有什麽?”縉雲嵐笑著睨她。
圓滿捂嘴一笑:“還有孩子啊。”
縉雲嵐隨手抓起一條帕子,往她身上一丟,“好啊,你這丫頭嘴上越發沒個把門兒的了。趕明兒把你安排出去,看你還敢不敢這麽口無遮攔。”
圓滿晃著腦袋,衝她做鬼臉,氣得縉雲嵐衝上去收拾她。主仆倆先後衝進被白雪覆蓋的院子裏,打起了雪仗。
岫岫在西院聽見此處的嬉笑聲,也神往而來。岫岫今年十五,長得與縉雲嵐尤為相像。人人見之都不免驚歎於姐妹倆的相似。
圓滿最先瞧見她,向她大喊:“小小姐快來,咱們這位族長大人好大的脾氣,一句都說不得。”話音未落,肩膀上便中了一雪球。她也毫不客氣地回擊而去。
岫岫不由分說也加入了戰局。
黎梔靜靜坐在暖爐旁,煤炭的紅光溫暖了他身旁小小一隅。他剝開螃蟹的外殼,裏頭流出了滿滿的蟹黃,鮮香四溢。他拿起筷子沾了一口,的確鮮美可口。
他望向窗外那陰暝的暮色,霰雪的潔白在此刻也顯得異常灰暗,可牆頭栽的一棵那棵含苞待放的紅梅樹為這副暗淡的畫卷燃起了一抹亮色,深幽馥鬱的香氣也順著清脆而歡快的笑聲一道順著窗欞鑽了進來。
他放下筷子,麵帶微笑地凝望著在雪地裏嬉戲玩樂的妻子,心中暗暗想著,即使要用一生去交換,他也願意祈求上蒼,將這一刻的快樂永遠延續下去。
三日後到了黎梔帶領弟子外出冬季尋曆的日子。縉雲嵐並沒有假公濟私,強行留下黎梔。前幾年,族內對黎梔的看管很是嚴格,不許他因任何原因離開洛城。實則,黎梔自己也察覺到了,為了不讓她難做,他從未抱怨過一句。
她知道自由對黎氏族人來說有著多麽深切的涵義。所以哪怕隻有一次,她也想讓黎梔秉著自己的意識,領略一番外麵的天地。
出發前,縉雲嵐特地抽了個空,前去城門口相送。出行隊伍整裝待發地排列在黎梔身後,見到族長大人大駕光臨,畢恭畢敬地向她作揖行禮。
縉雲嵐冠冕堂皇地說了一番體麵話,最後來到隊伍中唯一的女學生麵前,鼓勵地握了握她的肩,欣賞地望著她,“好好幹,別叫人小瞧了我們女兒家。”
女學生隨即露出真誠的笑容,“嗯!弟子會向族長大人學習的。”
縉雲嵐忽然臉色一變,眉宇間飛速閃過一瞬的猙獰,嚇得那女學生花容失色。
她暗暗捏緊了拳頭,臉部的肌肉為不可察地抖動起來。她竭力擠出一個從容的笑容,對著眼前這張年輕稚嫩的臉蛋,說:“人生的挑戰在於超越自己,而非勝過旁人。你無需向我學習,成為你想成為的人即可。”
女學生粲然一笑:“是,弟子謹遵教誨。”
縉雲嵐假裝不經意地抹了一下額頭上的細汗。她轉過身與黎梔擦肩而過時,向他小聲遞話,“在外注意安全,我等著你回來。”
忍住,一定要忍住!
“明白。”黎梔回道。
她眉頭緊蹙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艱難地蹦出了兩個字,“去吧。”
堅持住,堅持到黎梔走遠才行!
隊伍四人正式拜別。黎梔向她微微一笑後,轉身帶領隊伍離去,直到隊伍沒入洶湧的人潮。
縉雲嵐連躲進城樓下,一抹刺眼的鮮紅突兀地出現在潔白的雪地上。
黎梔忽感心頭不安,駐步又向遙遠的城門回看了一眼,卻被心急的學生催促著朝前東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