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大長老收到了遠客的會麵邀請。扶光兄妹倆倒是直抒胸臆,直截了當地表明了他們的來意。
扶光琰道:“縉雲大長老,我想你必定有所耳聞。我扶光一族與素魄一族是宿敵。當年素魄一家獨大,侵占了玉城以及周邊數座城池。在他們蠻橫霸道的統治下,玉城百姓苦不堪言。後來扶光拚死一戰,才從有幸脫離素魄的掌控。這百年來,扶光臥薪嚐膽,韜光養晦,終於有了今時今日的地位與實力。你說,若是你,是不是也會想著一雪前恥,秋後算賬呢?”
大長老眸中閃過一絲精明,他略略思忖了片刻,“所以,扶光族長,您的意思是想要洛城助您一臂之力,攻打焉城?隻是族長您也知道,洛城縉雲向來不入爭端,是中立之城。更何況縉雲與素魄往日無怨,近日無仇。貿貿然變更態度,失信於我邦交之城啊。”
扶光琰聽完這話,像個孩子似地努起嘴,表現出了為難的一麵。他岔開腿,雙手握住椅子的邊沿,毫無規矩地搖晃起來,“可是,可是。素魄聽聞縉雲對黎氏的所作所為後,表現得可是相當氣憤呢。蜚聲天下的縉雲一族為了自身的榮耀踐踏囚禁黎氏,甚至為了加速他們的滅亡,還向他們施加了短壽的詛咒術。我想,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被天下斥責了吧。”他漫無目的的目光頓時化作一柄利刃,衝大長老飛去。
大長老聞言也不禁皺了下眉,這等隱秘之事,連洛城百姓都不得而知,扶光是如何知曉得一清二楚的,看來他們扣留縉雲崇這事,也是不打自招了。隻是倘或現在用縉雲崇說事兒,便是變相地承認了這一事實。他緩緩轉了轉沉靜的眼瞳,從容地道:“不知,扶光族長從何處,又是從何人那兒聽聞此等無稽之談。您大可出門看看,黎氏與縉雲和平共處。四年前,黎氏族長還與我縉雲首位女族長聯姻。若真如扶光族長您所說,縉雲虐囚黎氏。那黎氏應當像扶光一般有報仇雪恨的誌向,又怎會拋卻如此深仇大恨,甘心向縉雲臣服呢?”說罷,他露出一個極為虛偽的眯眼笑容回敬他。
扶光琰燦爛的笑容略暗淡了,沒想到這個老東西嘴皮子挺有一套,跟扶光族中的耆老們一模一樣的刁鑽。
扶光瑤見兄長敗下陣來,受夠了沉默的她調動了她柔媚的嗓音,“自然是因為縉雲現任的這位女族長有著排山倒海的本事。聽聞是她使用傳說中的追魂術救回了黎氏族長,黎梔的母親,才奪得了黎氏上下的信任。黎梔才會因感激之情而臣服於她。而我們此次前來,除了向縉雲獲取助力,同時我們也想見識一下咱們這位女族長,能夠令萬物起死回生的本事。”
此話一出,不僅是大長老臉色微變,連著其他幾位長老神色也跟著凝重了些,但以免露怯,他們都極力忍耐著。
大長老迅速恢複鎮定,淡定的笑容洋溢在表麵:“這話我更是不明白了。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規律。所謂起死回生之事不過是民間話本杜撰,豈能當真。縉雲現任族長的確卓越超群,也深受縉雲與黎氏兩族的信賴……”
“那便叫出來見一見呀,總是躲在家中不見人,可不是一族之主的做派。”扶光瑤冒犯地打斷了他的話。
大長老微笑著搖了搖頭:“實不相瞞。族長大人並非感染風寒,而是有孕在身。這幾年她投身族中事務,無暇顧及家庭。好在夫妻感情深厚。如今有喜,族長身子懶怠,我等自然要替族長排憂解難,恭候長子誕生。”
扶光瑤不動神色地攥緊了團扇的手柄,藏在桌下的腿不輕不重地踢了扶光琰一腳,示意他趕緊表明態度,別再跟這大長老和稀泥。
扶光琰受到小妹的催促,心中有些不快。他翹起了二郎腿,單手支頤,似笑非笑的目光掃過對麵一排半截入土的老家夥們,說:“我們滿載誠意而來。在擊敗素魄後,扶光願意與縉雲結盟,交兩城之好。縉雲與黎氏之間的實情,我們也願意替你們隱瞞?如若不然,素魄一族已然知曉你們對黎氏的所作所為。作為穩紮穩打,一路披荊斬棘而壯大的素魄族,對縉雲這種投機取巧,沽名釣譽的行為很是不齒。說不準會以此為由,協同天下他族撻伐縉雲呢。哦,對了,我忘了告訴你們,在抵達洛城的同一天,自玉城出發的另一支隊伍也抵達了素魄所在的焉城。他們這會兒或許已經下定主意,要與扶光合作,以平天下不平之事為旗幟,踏平洛城呢。”
大長老忍無可忍,拍案而起,指著氣定神閑的扶光琰,怒道:“你欺人太甚!私造謠言毀我縉雲聲譽,你真當我們是吃素的嗎?”他一聲令下,掩藏在角落裏的弟子個個拔劍相向。
扶光琰十指相扣地墊在下顎上,波瀾不驚地掃視著在場諸人敵視的目光,遊刃有餘的語氣聽來很是欠打,“哎呀,哎呀。這是要做什麽?難不成是要對我們這對手無寸鐵的兄妹下手嗎?我們攜誠而來,縉雲便是這樣招待遠道而來的貴客嗎?倘或今日我們受到半分損傷,縉雲的名聲可真是要臭到家了。您又如何與您的邦交之城交代呢?”他我行我素地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欣賞著東道主難看的臉色。他牽起妹妹的手一麵向外走去,一麵道:“還請諸位長老好好思量,若是被素魄搶占了先機,我們隻能深表同情了。”
扶光瑤扭頭向他們投去一個同情的笑容,“下次相談,務必叫那女族長前來,否則可不作數哦。”
待二人離去,參會的長老紛紛怒不可遏地痛罵起來。
“這對兄妹果真來者不善,竟能說出這番惡臭的言語,逼迫我們就範。”
“縉雲崇那叛賊竟對他們知無不言,連黎氏之事也向他們和盤托出。早知如此,就該不惜一切代價誅殺這個叛徒。”
“而今做這事後諸葛還有什麽意義?扶光有備而來。一路上極盡張揚,恨不得廣而告之他扶光駕臨我們洛城。現在可好,請神容易送神難。又不能動他,還得看他的臉色行事。我縉雲何曾受過這種窩囊氣?”
“為何不能動他?我倒覺得,除掉一個人隻需要一個殺人動機,但死因卻可以很多種。因病暴斃,仇殺。我們大可悄無聲息地除掉他們,再布上一個局,隻不過需要多花些心思。我聽聞那扶光淪落他鄉的長子還未找到,大可推到他身上去。”
大長老道:“晚了。前幾日剛傳出的消息,扶光流落在外的長子與其妻子在農莊暴斃,死因不詳。”
“可惜啊!定然是那對兄妹幹的好事。那現今該如何是好?難不成真要應了這扶光琰的要求,出兵隨他攻打素魄?”
大長老神色複雜地道:“咱們若是應了他這一次,配合他攻打素魄,那便意味著我們承認了並且的確怕了他手握的這個把柄。往後縉雲在扶光麵前便再無尊嚴,隻能受他脅迫驅使了。彼時,恐怕洛城便要淪為玉城的附屬之地了。”
“可素魄那……萬一他們率先與扶光達成一致,那我們的處境豈非相當危險。一個扶光尚且還能抵擋,若是再加上素魄,恐怕難以相抗了。”
大長老咬緊了牙關,一動不動地坐在交椅上,凝神屏息地思考著眼前這兩難的問題。他將流轉的目光定格在窗外枝頭上一隻休憩的烏鴉。
“我細想,這扶光琰或許隻是在虛張聲勢。所謂他們與素魄的協商並非一定存在。扶光與素魄水火不容,有著血海深仇,素魄會相信宿敵帶來的情報嗎?素魄雖不如從前風光,可到底曾稱霸中原,這樣一個有著深厚根基的族群,怎可能在未經調查的情況下,便聽信他人的一麵之詞。我想那扶光琰是打定了主意認為我們在聽到他們捅出黎氏之事時會方寸大亂,而草率做出決定。”
“如若真是如此,那此人心機深不可測啊。“
大長老沉沉歎了聲氣: “總之,我會盡快與素魄聯係,向他們確認情況,並且加派人手暗中監視扶光兄妹。散會。”他沉沉地湧出一口濁氣,起身穩健地走出了縉雲祠堂。
沒過多久,驛站二樓響起一陣敲門聲,進來一位送飯的侍從。他一言不發地將餐具擺放整齊後挺直了刻意佝僂的背。
“你終於回來了。聽到了什麽?”扶光琰見到來人,興奮地從桌子上跳下來。
那侍從將潛伏在會議中聽到的情報,事無巨細地向二人稟報。
扶光琰臉色不大安樂,捏起一根筷子生生插進了紅木桌麵,“這大長老倒有些幾把刷子,都火燒眉毛了,還這麽沉得住氣,不愧能教出縉雲崇這麽好的弟子來。”
扶光瑤附和道:“縉雲崇此次並未跟隨前來,看來是對故鄉還有所眷戀。”
扶光琰驀然臉色大變,“他這人心思重的很,有時連我也看不透他在想什麽。這些年他潛伏在我們身邊,看著倒是忠心耿耿,可我總覺得他心裏在打著什麽主意。總之,他若有異心,我定然不會給他善終!”
兄妹說話之際,一道不惹眼的身影從門外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