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們得到了兩個好消息,一個是敵人依舊原地不動,雖然不知這究竟算不算好消息。另一個,是士兵裏的通訊員說他終於修好了衛星電話,雖然還不能確定能不能順利聯係到援軍,但總算多了一個希望。

於是這個夜晚的主題,是一群人緊張地等待電話另一端的回應。

我也很緊張,能聯係到援軍自然最好,人類世界的問題,本就該由人類自己來解決。

直到深夜,年輕的通訊兵一臉激動地從屋頂上跑下來,說打通了打通了!

大家興奮不已,問援軍什麽時候能到,能先派飛機過來把村民轉移到安全地帶嗎。

可通訊兵說,剛連上才說了一句話就斷了。

眾人頓時失望,但通訊兵又說,雖然通話有障礙,隻要保持電話開機,對方一定可以定位到他們的位置,以及他會繼續嚐試聯係援軍。

我希望他能成功,因為我從今晚的空氣裏隱隱覺察出一些不妥當的東西。

安泊沒有表現出任何激動的情緒,從頭到尾都緊鎖著眉頭,一句話都不說,隻有在手指碰到她的槍時,才會稍微安定一些。

士兵的隊長給麵前的十幾個年輕村民分派任務,誰去幫忙布置陷阱,誰負責地下室裏的老幼婦孺,誰例行巡邏,隊長比敖熾還高大健壯,因為長時間沒洗澡刮胡子,讓他看起來更像一頭凶悍的熊。在我們同他們短暫的相處中,交流不多,他們隻知道我們是樓上那個倒黴男演員的朋友,以為是一趟愉快的旅行卻發現是生死的危機,我們也不知道他們究竟什麽來頭,他們對自己的信息三緘其口,連名字都不肯說,彼此間都是拿“硬幣”啊“飛貓”啊之類奇奇怪怪的代號來稱呼,天曉得是誰派來執行什麽見不得光的任務。

經過安泊身邊時,隊長停下來,看了看她臉上尚未痊愈的傷,又拍拍她的肩膀,笑:“你會安全活下來的。”

安泊咬緊嘴唇。

很想相信這樣的承諾,哪怕隻是一個安慰。

另外兩個經過的士兵,也笑著拍拍她的頭,並朝自己比劃了一個“我可厲害了”的手勢。

明明已經是敵我懸殊的背水一戰,他們卻安穩得像是隻需要抬腳踩死幾隻螞蟻,何況這場生死未卜的未來,本來與他們毫無關係。

突然,安泊追上他們,一把抱住了隊長,把頭埋在他背上,嗚嗚地哭出了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士兵們笑出聲來,小女孩就是小女孩啊,不管之前多堅決地要他們教她用槍,說要做一個能保護別人的人,結果還是那麽容易哭鼻子。

隊長等她哭夠了,才轉過身,蹲下來給她擦掉臉上的眼淚。

“你們可以不留下的。”

“總是視而不見的話,眼睛又拿來幹嘛呢。”隊長刮了刮她的鼻子,“我妹妹跟你一樣大,愛哭。可你現在有槍了,是戰士了,再隨便哭就很難看了。”

安泊點點頭,情緒漸漸平複下來,說:“我們一定能活下來,都能。”

傻瓜,當然能活下來,你們麵前不單有一隊管閑事的士兵,現在還有一隻千年樹妖,一條東海孽龍,誰能動你們性命!

有時候吧,人與人之間並不需要認識多久,隻要一場短短的相遇,可愛的人就出現了。

安泊很可愛,熊隊長也可愛,我們也可愛。

但,我們的敵人不可愛。

從現在開始,阿圖拉村是我們的地盤了,畜生勿近。

今夜,沒有一個人能睡得著,除了不諳世事的孩子。

空氣裏看不見的弦,越繃越緊。上過戰場的人,對危險都是敏感的。

隊長跟他的士兵分散在各自的據點,全神貫注監視四周任何的風吹草動。

村子裏最高的石塔上,槍法神準的狙擊兵居高臨下。

我們還是得配合他們,盡量把自己偽裝成需要被保護的平民,不管敖熾有多想告訴他們這場仗勝負已分,你們得是多走運才能有幸跟東海的龍一同戰鬥。

敖熾跟我已經想好了對策,就趁今夜,我們倆親自去敵營“拜訪”,大招就不用了,在隱身術的有效時間內,直接手動解決幾百號敵人,安全又環保,就是人累點兒,相當於我們要在很短時間內連續揮拳踢腿幾百下,其中還包含被子彈或者別的人類武器擊中的危險,雖然難傷性命,可我們也疼啊。本來敖熾說一刀一個解決算了,被我拒絕,因為我說過我不接受不平等的生死較量,普通人類在我們麵前,實在不堪一擊,雖然這群人該死,但終結他們的應該是曾經被他們傷害過的同類。所以,最好的結果,就是明早的村口,躺著幾百個被樹枝五花大綁的家夥,要如何處置,他們自己說了算。

就這麽愉快地決定。

我回頭看了看身後閃著稀疏燈火的村落,暴虐與死亡實在跟它不匹配。

通訊兵還在樓頂忙碌,但願我們回來時,他也有好消息,畢竟之後會有幾百個戰俘需要處理,光靠他們一隊人肯定會很忙。

“走吧。”敖熾打了個嗬欠,“早點收工早點回來睡覺。”

我倆快步往村外走去。

“你們去哪裏?”

回頭,安泊不知從哪裏鑽出來,疑惑地盯著我們。

“去隊長那裏看看。”我隨口道,“你怎麽在這兒,今晚不是讓你在地下室呆著麽?”

“也讓你們在地下室裏呆著。”安泊看我們的眼神跟白天不同,很不信任。

這孩子,是怕我們投敵賣國不成。

“我們去看看就回。”敖熾衝她揮揮手,“你做好自己的事,別理我們。”

她原地不動,問:“你們走了就不會回來了吧?”

還是不信任我們啊。

不等我們回答,她卻轉過身去,瘦削的身影漸漸隱入陰暗之中。

“這孩子有點不對勁哪。”

“不管了,先解決那些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