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點的春天,加上天氣晴朗的話,不停的院子是很美很愜意的。
我將阿朱與趙公子墳前的雜草清理掉,這些在我生命裏出現又消失掉的家夥們,多日不見,很是想念。我沒有跟敖熾提起昏睡時做的無比繚亂的夢,也沒有跟他說我在夢裏見到了那些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此刻的不停,前所未有的安靜,沒有漿糊未知吵架,聽不到紙片兒喋喋不休的八卦,信龍兄弟的太極拳不知道練成了什麽樣子,沒了阿燈,那些青蛙玩具隻能無聊地躺在幹涸的浴缸裏,廚房裏沒有趙公子,沒有青童,沒有溫度。
敖熾把椅子上的灰塵撣了撣,又去沏了一壺熱茶來。
我坐下,環顧四周,笑笑:“有點冷清。”
敖熾把茶杯遞給我:“難得耳根清靜。”
我歎氣:“早知就不把暮放回浮瓏山去了,阿鬆跟白駒也是,由得它們在咱們這兒胡鬧,恐怕還熱鬧些。”
不知還有多少人記得那棵害我吃了不少苦頭的槐樹妖,當初我將它封進真身,還故意把它移植到不停的後院裏,隻因後來有故人來尋它,我見那家夥對它癡心執著,便又找了個利姻緣的黃道吉日將它放回了浮瓏山山腳,畢竟不停裏人多勢眾,實在不是一個適合談心戀愛的好地方。野豬阿鬆也是,當年鬧出那麽大的動靜,差點害我跟敖熾葬身燼灣,還罵我罵得特別歡快,本打算將它禁足在不停思過修行,可考慮到它的食量,我終於還是放棄了,再加上這頭豬後來並不怎麽罵我了,我便找了個風和日麗的好時辰,跟敖熾一道將它運去了浮瓏山,雖說那不是它的家鄉,但既然頑劣如我都能在浮瓏山上重新開始,它應該也能。對於重獲自由這件事,這頭野豬連個謝字都沒有,甩著屁股就走了。我看著它遠去的樣子,覺得之前喂給它的餃子還不如我自己吃了。白駒雖比她們的脾氣好得多,平日裏也不亂來,可他畢竟隻是一隻暫時寄居在碗裏的魂,嘈雜紅塵委實對他的未來無益,所以我在征得他同意之後,將他送至浮瓏山山腰的泉水之下,那裏景色清幽四季涼爽,少見陽光,泉水本又為陰柔之物,對白駒的修行有莫大好處,也許再過個幾百年幾千年,能有奇跡。
如果它們還在,起碼不停還能有一絲熱鬧,比起如今的光景,我倒是希望有人在這院子裏嘰嘰喳喳,哪怕是說我的壞話。
“那頭豬,走就走了吧,養著也費糧食。”敖熾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思,“還省得一看見它就想起燼灣裏的破事。”
燼灣……誰又能忘記在那裏經曆過的種種。
如果沒有甲乙,敖熾怕難全身而退。
於我們有救命之恩的人,怎的轉眼又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呢?!
我跟敖熾都沉默下來。
“這小王八蛋究竟在想什麽呢?”敖熾突然將茶杯重重放下,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問題太難了。”我吹開茶葉,“現在我們隻能問我們在想什麽。”
茶室裏甲乙的告誡,字字猶在耳邊——
要我們“安分守己”,要我們“老老實實生活下去”,要我們絕不再插手4E的事。
如此,便是他歸還我摯愛親朋的全部條件。
毫無難度不是嗎,我跟敖熾隻要每天曬曬太陽喝喝茶,八卦一下別人的家長裏短,任時光老老實實消磨過去,看見有不善良的妖魔鬼怪傷害無辜,我們也視而不見不管不顧,我夫婦二人的前途便能一片光明,在混吃等死的日子裏等待我們被充作人質的家人自動出現在不停的大門口。
但,顯然這不會是這場陰謀未來的走向。
甲乙他算計的不是別人,是樹妖與孽龍啊,如果我們能屈從於“安分守己”四個字,那才真真是侮辱了裟欏敖熾這兩個名字。
“我們仍是他最大的忌憚。”敖熾看了看天,“甚至可能是他們正在進行的那個見不得人的計劃裏最大的阻礙,關乎勝敗的那種。不然,他不會釜底抽薪,直接對我們最大的弱點下手。”片刻,他一拳錘在自己的腿上,咬牙道:“我看他平日裏也是個有傲氣的家夥,沒想到看走了眼。”
也許我們從來就沒將他看準過。
跟我做了許久死對頭的“將軍”,居然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跟我一起長途跋涉出生入死,幫過忙,救過命,還心甘情願在我不停裏做一個連工資都領不到的幫工,一想到這些,我的腦袋就疼得厲害,左右互搏,撕裂般的疼。
連我自己都不能徹底說服自己甲乙就是一個徹頭徹尾陰暗毒辣的大魔頭。
可他又的的確確策劃出了最能傷害我跟敖熾的陰謀。
此刻,他一定躲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用他那雙永遠藏在墨鏡背後的眼睛,冷冷監視著不停裏的一舉一動吧。
“若我們老老實實生活下去,”敖熾看定我,一抹他專屬的不怕死的邪笑掛在嘴角,“你說咱們是重開甜品店還是小旅店,或者繼續賣你不賺錢的茶葉?”
西移的太陽把今天最後的光與熱悉數灑進不停,淡淡的金色附在我與敖熾的麵目輪廓之間,乍眼看去,樹妖孽龍也不至於多狼狽,即便此刻我們接近一無所有。
“他們每一個都不會有事。”我抬頭,在夕陽裏半眯起眼。
“如果這麽容易就死掉,肯定不是我親生的。”敖熾讚同地點點頭。
意思我都懂,可這句話聽來咋這麽討打呢?
算了,今天就不打他了,在一起這麽多年,難道我還不知道這條龍根本不懂什麽叫求生欲嗎,歎氣。
“敖熾,”我突然喊了他的名字,慎重無比。
他頓時坐直了身子:“說!”
“還是不開店了吧。”我四下看看,“既然他們要咱倆過安生日子,你我也不必折騰了。”我頓了頓,俯身拾起一片樹葉在指間轉動玩耍,笑笑:“閑庭信步,養花種草,提前過上養老的幸福日子,如此可好?”
敖熾皺眉,眼珠轉了兩圈,並不太能吃透我的意思:“養老?”
“對啊,我們隻有在不停裏養老,世界才能和平不是嗎。”我的嘴角也掛出狡黠的笑,“不過,要世界和平,我們得找兩個老朋友。”
“你想……”
我斜過身子,對敖熾附耳幾句。
他麵色一變:“你要找他?”
“如今,隻有他了。”我點頭,堅定之極。
敖熾猶豫片刻,咬牙:“行。”話音未落他又疑惑起來:“你說要找兩個人?還要找誰?”
“碗千歲。”
“那隻下落不明的花母雞??”
“對。”
翌日傍晚,有人敲門。
我親自開門迎接,來客披一身晚霞,五顏六色站在門口衝我笑。
敖熾從我背後探出頭來,嘖嘖道:“你的衣品果然毫無進步。”
碗千歲撣了撣他的花衣裳,笑:“真是豬笑烏鴉黑……我的裝備起碼不是某寶包郵爆款。”
在兩個半斤八兩的家夥打起來前,我踢了敖熾一腳,把碗千歲讓進門。
好久不見,雖不是多想念你,然此時此刻有故人不遠千裏而至,帶進門來的已不止晚霞與春風,空寂的不停因為多了一個朋友,總算有了一絲它本該有的樣子。
進得客廳,碗千歲左右環顧半晌,突然幸災樂禍道:“你們這是破產了吧?一個幫工都請不起了?”說罷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手指從冷冰冰的茶幾上劃過,然後嫌棄地搓掉沾在手上的灰塵:“你們幾十年沒擦過桌子了?趙公子呢?紙片兒呢?我記得那兩個家夥是重症潔癖患者,恨不得把牙簽都拿雞毛撣子撣一遍。”
這些名字,無論說不說出口,都帶痛覺。
我暗自咬咬牙,對敖熾使了個眼色,搖搖頭。
找碗千歲來,不是為了把這些痛入骨髓的過往再找個不知情的人複述一遍。
“我放了他們的長假。”我讓敖熾去端一杯熱茶來,自己坐在碗千歲對麵,盡量笑得自然,“本來就沒多少工錢,再不多給些假期,我怕被畫圈圈詛咒。”
“變善良了啊。”碗千歲朝我豎大拇指,“不過你家兩個小魔怪呢?我就在他們剛出生時跟他們玩耍過,這都好久不見了,我還給他們帶了禮物呢!”
“呃……他們在東海玩兒。”我搪塞過去,迅速岔開話題,“也不知當初是誰抱著我大腿說要一定要留在不停打工,結果後來又偷偷摸摸跑路去做什麽骨瓷碗生意,做生意也罷了,還做得整個人杳無音訊。”
“我要是真杳無音訊,你們又怎能這麽快找到我。我手機號可從沒換過,過年過節的也沒見你們給我發個祝福短信啥的。”碗千歲不服氣道,“一收到你們的短信我立馬飛奔過來,你們知道我在多遠的地方做生意麽?知道我這一走又得少多少訂單麽!”
“得了吧,一個賣碗的,說得跟金融大鱷似的。”敖熾不客氣地把茶杯推到他麵前,“你那些隻要998的破碗一年能賣出兩個不?”
“要不是我給自己立了規矩,不到萬不得已時絕不用我的真本事,縱然你是東海的龍,也逃不過大出洋相的下場。”碗千歲翻了個白眼,氣哼哼地喝了口茶。
這點我是信的,碗千歲的本事我不是沒見識過。
“你們急吼吼喊我來,究竟出了什麽事?”碗千歲放下茶杯,又四下環顧一番,“總覺得不停有些不妥呢,跟從前好像不太一樣。你們可別瞞我,若真有麻煩……”他神色驟然嚴肅:“我就先走為敬了!”旋即又起身擺出要走的樣子。
我跟敖熾橫抱手臂,一言不發看戲精的表演。
見我們絲毫沒有挽留的意思,碗千歲無趣地坐回來:“開個玩笑罷了,你們倆真是越老越無趣了。”
“碗千歲,”我親手給他的杯子裏添上熱茶,“不瞞你,我們不停最近是遇到了一點點麻煩。你若拿我當朋友,便不要多問。這次請你來,確實有求於你。”
“突然這麽客氣,我有點不習慣。”碗千歲看看我又看看敖熾,小心翼翼道,“要我幫你們做點啥?”
我伸手將他扯到我麵前,低聲說了幾句。
“就這樣?”他瞪大眼睛。
“就這樣。”我點頭,“想來想去,我能在最短時間內找到的可以幫我這個忙的朋友,隻有你。”
碗千歲皺眉,撓了半天鼻子,最後一拍大腿:“行,交給我。”
“這麽爽快?”我認真道,“你可想好了?看起來簡單,也是要費不少力氣的。”
“這有啥費力的,我自有我的法子。你們不必擔心。”碗千歲拍胸脯,卻又露出擔憂之色,“隻是你們倆……是不是真的遇上了大麻煩?”
“不大,我們也自有我們的法子,你不必擔心。”我笑笑,拍拍他的肩,“明日起,就交給你了。”
“那……我沒法做生意這些日子,你們就把我庫存的碗都買了吧,八折。”
“我們要這麽多碗幹什麽!”
“可以用,可以觀賞,可以送親戚。”
“你不是吹噓你的碗供不應求嗎!”
“對啊,要不是看在熟人麵上,哪能讓你們撿這便宜!”
“滾!”
不停裏頭,很久,很久,沒有這樣情真意切的爭執聲了。
所以,朋友還是不能缺的,不管他穿的衣服有多難看。
我希望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因為“麻煩”而離開我們的家。
烏衣送我的旗袍,也算陪了我萬水千山,曆過大災小難,今天我脫了它,疊得整整齊齊擺在床頭,旁邊,是敖熾最愛的花襯衫,如此,就算我們不在,不停裏也還會有我們的氣息吧。
換上一身低調至極的黑色運動衛衣,扣上黑色的棒球帽,背上雙肩包,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不停的大門。
有朝一日,不停裏依然會有茶有酒,有糖有肉,歡笑與喧鬧,永不缺席。
這是不停老板娘立下的誓言。
敖熾在前頭朝我招手,出租車停在他身旁。
難得他願意放棄標誌性的花襯衫,老老實實換了一身深灰運動裝,加上棒球帽反戴在頭上,恍惚一眼,竟是一身少年氣。
在一起時間太長,我們習慣了以“老家夥”來看待彼此,身為非人類,我們已千百歲不止,可惜最不見老的便是皮囊,偶爾我會好奇敖熾老了是怎樣,會不會彎腰駝背,臉上皺紋夾死蒼蠅。可轉念一想,連他親爺爺都還保有英俊中年人的外貌,想看敖熾老態龍鍾,怕是要等到天荒地老了。
算了,還是這樣好。
現下不是很流行一句話麽,願你滄桑曆盡,歸來依舊少年。
無論經曆過什麽,你還是挺拔地站在陽光裏,穿什麽都好看。
敖大爺,要永遠這樣下去才好啊。
我看他看得入神,直到他跑過來拽起我的手埋怨:“愣著幹啥,那不是能停車的地方!快點!”
被他拖著上了車,出租車絕塵而去。
不停交給碗千歲,我對他的請求,是用他碗妖造夢的本事,讓任何接近甚至進入的人或者別的玩意兒,都以為我跟敖熾還乖乖呆在不停,早睡晚起,吃吃喝喝,用羨煞旁人的悠閑不慌不忙消磨著時間。留下我們倆的衣裳,應該能讓碗千歲造出的夢境更逼真,即便他已經是我見過的,最能辦到“身在夢中不知夢,假作真時真亦假。”的妖怪。
我不知道這種把戲能將那些刻意“關注”不停的家夥們瞞到什麽程度,什麽時候,比起被人識穿,我其實更不願意留在身後的,是一個無人守護的空房子。以前,那裏有趙公子有紙片兒,有九厥,後來還多了許多成員……不論走多遠,總有人等你歸來的地方才能稱之為家。
那麽就麻煩你了,碗千歲。
“隻留那隻花母雞在不停就夠了麽?”敖熾忽然說,“要不要把臭貓臭狐狸臭骷髏他們也叫來?”不等我回答,他立刻否決了自己的提議:“還是不要了,他們也沒啥用處,來了也是添亂,還是離咱們遠點好。隻有花母雞那種不要臉的,才能在任何危險中活下來吧。”
每一句都在抱怨,每一句都是擔憂。我拍拍敖熾的手:“人家有名有姓,碗千歲,老叫人花母雞算個啥。你是受不了他穿成那樣還是掩蓋不了長得好看的事實?畢竟在他之前,隻有你能辦到對吧?”
“在我麵前談好看,本就是自取其辱的事。”敖熾哼了一聲,“他就是一隻穿花衣服的花母雞。”
“就算是花母雞,人家本事可不小。”我笑笑,“當年他來不停住店時,我親身領教過。造夢不是他最厲害的地方,幻惑人心,真假不辨,這才是重點。所以你不必擔心太多,就算來了勁敵,他起碼能給自己爭取到逃跑的時間。反正他這號妖怪,在逃跑跟動手之間,肯定不選後者。”
“誰擔心他的死活呀!我擔心的是咱們家會變成他的倉庫!你想想,等我們回去一開門,媽呀,全是碗!”
“……”
如果這樣一幕真的發生在我們順利返回之後,我一點都不會生氣,還很高興。
如果我們能全身而退,如果我們能一家團聚,如果世界還是如今日這般熟悉溫暖,我會心甘情願把碗千歲所有賣不出去的碗都買了,說話算話。
微溫的風從開了一半的車窗外吹過,我直視前方,一直沒有回頭。
敖熾也沒有。
我們要去的,是隻能往前,不能後退的地方。
難過,頹喪,憤怒,都不能裝到行囊裏,我們需要帶上的隻是完整的我們,那兩個應付過千奇百怪的麻煩,上天入地行走江湖,能吃能喝,中萬箭而不死的老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