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從書房裏拿出來的不是炸彈,也不是任何能傷害他人的武器,隻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筆記本電腦,很舊,鍵盤都被磨得脫漆了。
我們看著老太太熟練地輸入開機密碼,找到需要的文件夾,打開了一個視頻文件,我注意到文件名是“冠軍1”。
視頻畫質很清晰,就是有點吵,鏡頭背後充滿興奮的聲音。
眼前是一座看似廢棄的舊樓,灰暗的牆體上除了破碎的窗戶與歪斜的管道之外,便是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塗鴉,隨著鏡頭的上移,大概確定有十幾層高,鏡頭內能見的四周,十分空曠,僅有幾座同樣破敗的建築零零散散地站在陰雲密布的天空下。
鏡頭微微搖晃,有人從旁邊進入畫麵,五個人,三男兩女,穿著專業的運動裝,戴了保護頭盔,有說有笑地交談。四個我都不認識,但剩下那個挺麵熟,不就是“精英人士”眼鏡哥哥麽,這時候的他沒有戴眼鏡,眉眼顯得更清晰英俊,比照片裏的他多出了幾分健壯,即便沒有陽光,他也是人群裏最閃亮的那個,你的第一眼一定是先給他。不得不承認,這位無論在事業還是外形上,都是百裏挑一惹人豔羨的角色。如果他還活著,嫉妒他的人永遠不會少。連我都很遺憾,如此優秀的人,卻落到這般下場。
五人邊說邊往舊樓前走,依稀聽到他們說“這次一定拚盡全力”、“誰都不能中途放棄啊”、“說不定我會贏”之類的話,看那個架勢,這幫人似乎是即將開始一場比賽,目標就是那座舊樓。
果然,他們很快在樓下站定,鏡頭從他們身上一路上揚,鏡頭外有人在喊:“所有人已就位,樓上的準備好了沒?”隨後便是對講機發出的嗶嗶聲,伴著另外一個聲音:“準備好了,完畢。”話音剛落,樓頂邊緣便探出半個身子來,朝下頭用力揮了揮手表示一切就緒。
我看見站在中間的眼鏡哥哥朝左右看了看,玩笑般道:“加油吧各位,拿出真本事看看,雖然我知道你們還是會輸給我。”
旁邊幾位一片噓聲,可是並沒有真正生氣。
感覺是一個特別和諧的團隊,一群年輕人聚集在一起,自發組織一場健康向上的體育比賽,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朝氣蓬勃。
然後有人發號施令,比賽開始。
五個參賽者施展出渾身本領,居然不借助任何繩索,向樓頂徒手攀爬。看得我都不由得替他們捏了一把汗,生怕他們一腳踩空或者拽住的水管斷成兩截,十幾層樓足夠摔死任何一個人。
不過我的擔心還是多餘了,五個人跟蜘蛛俠附體一樣,在搖搖欲墜的破樓房上遊刃有餘地移動,以眼鏡哥哥的身手最為利落,很快便將對手們遠遠地甩在後頭,毫無懸念地拿下了冠軍。
他翻身上樓頂時,鏡頭裏傳來熱烈的掌聲與歡呼,待所有人都順利到達終點後,有人還在樓頂拉開了慶祝用的禮花,彩色的紙飄帶噴到半空,歡樂的氣氛達到了**。
很精彩的一段視頻,對我這種不靠靈力的話連跑個八百米都大喘氣的家夥來說,這些飛簷走壁的年輕人很值得我給他們點一百個讚,可是——對一樁謀殺案來講,這些畫麵有什麽意義?
我按下疑惑,拿出耐心繼續看下去。
鏡頭又搖晃起來,應該是負責拍攝的人拿著手機或者攝像機一路小跑起來,然後畫麵有瞬間的卡頓,應該是被剪掉了不重要的部分,再動起來時,環境已經不一樣了,推測是所有參與這場比賽的人都到達了樓頂,有人在拍眼鏡哥哥的肩膀,呼呼的風聲夾雜著羨慕的讚揚,還有好幾個之前沒有露麵的年輕人,手裏拿著啤酒瓶,嘴裏叼著煙,跟其餘參賽者一起碰杯慶祝。
鏡頭裏突然就不幹淨起來,因為所有人不但喝酒,還紛紛吞雲吐霧,煙也十分可疑,非常細的一根,並不像普通香煙,我一萬個懷疑那是某種違禁品。
有個紅頭發男人離開了鏡頭,很快又回來,隻是一隻手裏拖著一個黑色的箱子,另一手裏牽著一隻毛色髒亂,戴著嘴套的白色長毛犬。他把箱子放到眼鏡哥哥麵前,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來吧!冠軍!”
裏頭是啥?冠軍獎品?可為什麽會有一隻狗?
眼鏡哥哥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然後打開了箱子,裏頭跑出來三隻活蹦亂跳的小奶狗,看毛色,應該是那隻大狗的孩子。肉滾滾的它們很開心地在所有人麵前跑來跑去,十分親人的樣子。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便是我窮盡成千上萬年的妖生也無法理解的——眼鏡哥哥抱起一隻小奶狗,走到樓頂邊緣,摸了摸它的腦袋,隨後便將它高高舉起來,用力拋了出去……
這種猝不及防的反轉,讓我失聲叫了出來:“別……”
可這又有什麽用呢,鏡頭對麵的人,在同伴們一陣高過一陣的歡呼聲中,把三個無辜的小生物送上了不歸路,被牢牢拴住的大狗使勁掙紮,但掙不脫,也發不出任何聲音,直到它的孩子都沒有了,才輪到它自己。
我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睛也受了連累,當鏡頭移動到俯瞰樓底的角度時,我隻看到一片散亂而絕望的紅色,其他什麽都看不見,全世界都被我情不自禁地打上了馬賽克。
但我還是忍住了,努力讓自己繼續安穩地坐在電腦前,連敖熾現在是什麽反應什麽表情,我都顧不上去知道。隻知道視頻又換了地方,但那些發出各種聲音的人,應該還是同一批,我隻看到那個在照片中英姿勃發的漂亮妹妹,穩穩舉起了她手中的弓箭,而對麵的箭靶上,居然綁著一隻貓……
抱歉我實在堅持不住了,起身衝進衛生間,順手鎖上門,趴在馬桶上,以為自己是想吐,此刻的喉嚨裏又熱又癢,須臾之間,竟哇一聲吐出一口血來。我趕緊按下衝水鍵,在敖熾把門敲爛衝進來之前。
“你怎麽了?開門!”門外,敖熾真的快把門砸爛了。
“我沒事。你別敲了!”我撐起身子,挪到洗手台前,打開龍頭用手接了點清水喝到嘴裏,卻一不小心將擺在洗手台邊緣的插著一支新鮮玫瑰的瓶子碰了下去,幸虧眼疾手快在它落地前及時接住,放回原位時,我抱歉地摸了摸那朵花,可是,當我的手指碰到花瓣時,好好的一朵玫瑰突然就枯萎了。
我愣住。
“你怎麽還不出來!”敖熾在外頭急得冒火。
我趕緊把那朵枯萎的花扔進垃圾桶,快步走過去打開了門:“我沒事,可能上次在上官那兒遭的罪還沒過去。”
“你被氣成這個樣子的?”敖熾扶住我的肩膀。
說不上來是憤怒還是別的情緒,就那麽一刹那,好像還有一種一閃而過的絕望,然後五髒六腑便不由自主地崩潰了。
我沉默不語,不知道如何準確歸納我方才的感受。
“都這麽大了,還沒學會控製自己的情緒?”敖熾居然嗔怪起來,“本來最近身子就不好!”
我拍了拍心口,確認自己已經沒有任何不適之後,瞪了他一眼:“有你蟬聯情緒失控組冠軍,我算個什麽?”
他又摸摸我的手跟額頭,確認沒什麽異常後才稍微放下心來:“你嚇死我了!”
不過突然想到我們倆現在都在這兒,客廳裏隻有那兩個家夥時,我的心突然懸起來,趕緊回到客廳,直到看見狗跟老太太都還在原位,這顆心才歸了位。
視頻早已經播放完畢,筆記本電腦被重新合上,老太太衝我笑了笑:“沒打算跑,你大可不必這麽急著出來。那些內容,正常人看了都不會舒服。”
約克夏保持著它的坐姿,說:“可有的人,看了卻會很開心,很興奮。”它頓了頓,“準確說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把他們劃歸到人類的範疇。”
我調勻呼吸,走到它麵前:“為什麽會有這種視頻?”
“那是我在‘眾神’工作時,無意中進到的一個高級別的會員內部群裏看到的視頻。”它回答。
“無意?”我顯然覺得這個詞有問題,“我所見到的場景裏,你隻是一個清潔工。你怎麽能‘無意’進到一個高級別的會員群裏?”
“按我大學的專業,最差也是個程序員。跟人打交道我很差勁,但對著電腦就好很多了。”它的語氣十分平靜,“那天我隻是在破解一個東西的時候,無意中進到這個群,看到了這段視頻。原本我對我別人每天都在聊什麽毫無興趣,我隻想一個人安靜地工作,領薪水,回家呆著。但那天之後,這個群裏任何人說過的每句話,我都要知道。”
“嘖嘖,還是個黑客呢?”敖熾皺眉,“那你都知道了什麽,最好一點都不要對我們隱瞞。”
“那個平日裏風度翩翩事業有成的男人,天生對小動物有惡意,以虐殺它們為樂,多年來死在他手裏的動物不知有多少,並且他還發展出一批跟他臭味相投的擁躉,包括那個表麵靚麗可人的女子,我知道那女的有未婚夫,但私底下又跟他是情人關係。他們經常聚會,以各種奇葩的名義對無辜又無力反抗的生命做凶殘的事。如你所見,他們用那種方式來‘獎勵’冠軍,誰贏了,誰就能親手結束四條性命。還有那樣特殊的箭靶,不知道有過多少。”它越說越快,身子也有點微微發抖,“你們能理解這些行為嗎?能嗎?”
“人的性格千奇百怪,光與暗都是有的。”我也憤怒,但我不是他,“你明明有更好的辦法可以用。如今的世界已經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濫殺無辜的地方。”
“報警麽?還是放到網絡上讓網民們用口水淹死他們?”它在冷笑,“被抓了又如何,頂多關上一小段時間又自由了,放上網又如何,熱度下去,誰還記得誰還在意。所以,何必再麻煩他人,我習慣了靠自己處理一切。”
如果它現在是一個人而不是一隻狗,敖熾肯定揪住他的衣裳或者幹脆賞他幾記耳光讓他清醒一點,但現在他隻能指著它的狗鼻子怒斥:“你殺他們的時候,跟他們殺動物時有區別?你以為你是神還是上帝,審判生死輪不到你!躲在陰暗裏借用非人類的力量去對付同樣無法反抗的人類,說到底你也是個卑鄙的殺人犯而已。”
它又舔了舔爪子,淡淡道:“我願意用我自己去當武器,不論在你們眼裏我是怪物還是卑鄙的殺人犯。我並不憤怒,也不衝動,我認為我所做的一切就是我活著的價值。”
即便它現在是一隻狗,可我依然從它的眼睛裏看出無法被逆轉的執著,哪怕這種執著是大錯特錯。雖然我已經是一隻見過太多世麵的老妖怪,但我認為最挫敗的場景之一,依然是你見到有人往不歸路上走,你拉他,他卻隻是平靜地甩開你的手。明知把他推上岔路的並非他的天生惡意,卻再無可能去糾正。世間但凡還有人甘願撿起他人的錯誤刺向自己的人生,悲劇就不會退場,真凶與幫凶便永遠糾纏成一體,同墜地獄。
但我知道就算把這些話跟他說一百遍,他也不會回來了。
“是什麽讓你下定最終的決心?”我深吸了口氣,“我意思是裂網……”
“與哈裏斯先生的重逢啊。”它的語氣始終聽不出任何起伏,“知道那群人的所作所為後,我困惑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想過要報警,甚至帶著他們所有的犯罪證據出門往警局去,可走了一半我放棄了,我不是英雄,隻是個幾乎透明的小人物,做一份不起眼的工作,不擅跟人交流,必須要與人對話時,都不敢看人的眼睛。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自己無法承擔繼續往前走可能會遇到的後果。所以我猶豫了,沉默了,隻在看到那群人表麵上依然光鮮無比的樣子時,覺得自己很無能,跟我父親對我的評價一樣,怪物,廢人。那感覺一如當年我除了抱著稻草先生的屍體之外,什麽都做不了的感覺一樣。”
我跟敖熾不說話,把時間都讓給他。老太太最悠閑,喝茶聽故事。
“想做些什麽卻始終沒有做的我,在無數個相似的渾渾噩噩的某天,在公寓的大堂遇到了哈裏斯先生。他跟從前不一樣了,年齡的增加似乎給了他一些慈祥,我見到他時,他抱著他的小孫女,後頭跟著他的兒子跟兒媳,他們拖著行李,一家人說說笑笑。他應該是不認識我了,隻當我是他的新鄰居,對麵而過時,還對我友善地點了點頭。”它的眼神越發黯淡,“可在我眼裏,他跟從前一樣,沒有絲毫的改變。不論時間過去多少年,我都能一眼認出他。不對,就算我瞎了,都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它深不見底的黑眼睛裏,突然被什麽攪出了波瀾,情緒也突然激動了起來,“這樣的人,為什麽不是孤獨終老,為什麽不是痛苦潦倒?如果他現在隻是個街頭乞丐,或許……我會放過他。”
好了……終於知道了壓垮它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麽。一直被怯懦壓製的憤怒,在徹底失衡的靈魂裏找到了突破口。
“找到裂網之前,你一定還試過別的法子吧?”我問它。
“我想過。”它坦白道,“但沒有一個可以達到目的又不露痕跡。我很久前就收到過裂網的宣傳郵件,但從沒把他們當作一回事,以為他們隻是一群亂發廣告騙錢的家夥。那晚我心情極差,還喝了一點酒,鬼使神差打開這個網站,甚至是帶著一種譏諷的心思在那裏下了訂單,我想買的,是‘如何不露痕跡地殺掉隨意傷害其他生命的混蛋?’。反正他們的標價又很便宜,不過是一頓飯錢罷了。”
我跟敖熾的視線轉到老太太身上,我指著她:“於是,你就收到了她?”
“對。”它點頭,“第二天,她來敲門時,我以為是哪個敲錯門的糊塗老太太。結果她卻對我笑笑,說她是我從裂網購買的產品。直到這個時候,我都以為這隻是無聊的惡作劇,甚至可能是哪個娛樂節目拿來整人的手段。”
它扭頭看了看老太太,繼續講了下去。
在它毫無情緒的講述裏,我看到在一個陰雨的天氣裏,他久未來客的家門口,站著一個笑眯眯的老太太,自稱是他買來的。起初他不信,也不讓她進門,她不生氣,隻說:“你不請我進去的話,要怎麽不露痕跡地對付你想對付的混蛋呢?”
他詫異,老太太順勢從他身邊擠了進來,環顧房間四周:“不錯啊,收拾得挺幹淨,以後我也會替你好好收拾的。”
“你在胡說些什麽?”他有點生氣,“請你馬上離開!”
她笑笑,手指在空氣裏劃了一道,隨即便是嘩啦一聲響,離她數米遠的窗台上,放得好好的一盆花莫名其妙落下地,摔得四分五裂。
他愣住。
她似乎並還想證明一下自己的能力,又動了動手指,離得更遠的廚房裏,傳來更大的動靜,他飛快地衝到廚房裏,發現擺在櫥櫃裏的一摞盤子毀了,眼前隻有一地的碎瓷片。
他錯愕地走回來,看著老太太:“你幹的?”
“所以你沒買錯東西啊。”老太太笑眯眯道,“你看,我就在你麵前,你都不確定是不是我幹的。那麽你‘不露痕跡’的要求,我是可以辦到的。”
他腿一軟,坐在地上愣了很久,在相信跟不相信之間糾結,他一直無法說服自己的,是現實裏真的有這樣不可思議的力量存在。
“你真的可以去幫我除掉那些混蛋?”他突然抬起頭。
“不是我去,是你去。”老太太摸了摸他的頭,“我隻是你的工具而已。”
“我不明白。”他又沒有憑空摔碎花盆的能力。
“首先咱們得達成共識,是不是隻要能達到你的目的,你什麽都可以放棄。”老太太蹲下來,直視他的眼睛,“包括你自己。”
他覺得她的視線突然特別冷,可是想一想,一個自殺過七次的一無所有的人,對‘自己’又能有什麽留戀。
“我有的,你看得上的,都能拿走。”說出這樣的話,他都不需要下什麽決心。
老太太滿意地點點頭:“那麽,我開始工作前的最後一項準備是,你得告訴我原因。”
原因……說給別人聽,也許好多人都會嘲笑他小題大做,甚至精神不正常,所以他從不說給任何人聽。可是這個老太太應該不會,為什麽不會,他說不上來,她一直麵帶笑容,神情裏找不出絲毫敵意,寬容慈祥得像隔壁的奶奶,但是,這樣的溫和從容,應該來得並不容易,或者,裝得並不容易。
隻有人才會嘲笑人,“工具”可能不會。
他仿佛得到了莫名的鼓勵,藏在心頭太深太久的東西終於走到了出口。
從稻草先生到那個煙霧繚繞的舊樓樓頂,從躲在閣樓的少年到躲在雜物間的清潔工,他仿佛一條直線的人生,今天第一次完整地擺在他人麵前。
老太太跟他一樣坐在地上,聽得很仔細,時不時微笑,時不時皺眉,一點都不敷衍他的配合。
直到窗外的光線都暗了,幾十年的時光才說完了。
她起身,俯瞰著這個釋放了所有傾訴欲望的男人,笑:“那麽,就這麽說定了。”
“嗯?”他揚起頭,突然便看不清老太太的臉了。
不等他再說什麽,眼前突然冒出來好多泡泡,晶瑩剔透地包圍了他。
他這輩子都沒玩耍過肥皂泡,覺得如此夢幻的東西壓根兒不該出現在他的身上,但他知道不光孩子,許多大人也喜愛這種可以漫天飛舞的圓滾滾的物體,雖然他不太理解這些一觸即破的歡樂有什麽意義,但大多數被簇擁在其中的人,都笑得特別開心。
沒想到的是,他也有享受這種快樂的一天,雖然這一天來得突然且不正常。
一點都不覺得壓抑,無數明晃晃的小東西像精靈一樣聚集在四周,看起來很可愛很美好,總是沉重的身體居然都有了輕飄飄的錯覺,仿佛稍微一竄就能飛起來似的,這種輕鬆是他出生至今都未體驗過的舒適。
泡泡越來越多,發出的炫光雖然亮,卻很溫柔,他越發迷糊起來,覺得自己進入了一種漂浮的狀態,重量已經不屬於他,隻想愜意地把手臂張開,讓此生從未感受過的愉悅與輕鬆像陽光一樣灑下來。
真的很舒服,真想就此沉睡過去,再不醒來。
可是,有家夥不想他睡,遠遠地,傳來熟悉的聲音,是狗狗歡快的吠叫。
他慢慢睜開眼,眼前一個泡泡都沒有了,隻有兒時每天都要經過的那條鄉村小路,他坐在路中間,像個無依無靠的傻子,天上居然有陽光,四周沒有人,看哪裏都看得特別清楚,再遠都可以。
道路另一端站著的那個黑色的,毛茸茸的影子,突然就讓他濕了眼眶。
他飛快地爬起來,一邊大叫著“稻草先生”,一邊朝另一端奔去。
是它了,是它了,一點兒都沒變,還是老樣子,拚命朝他搖著尾巴,掛在它脖子上的狗牌在陽光下搖搖晃晃,閃著一塵不染的光。
就在他離它咫尺之遙時,它突然掉頭就跑,邊跑還邊回頭看他。
“稻草先生!你去哪兒!停下來!”他焦急地喊,越跑越快。
它還是跑,但每跑出一段距離便會停下來回頭看他,搖著尾巴。
“你不要害怕!沒人再能傷害你!你看我已經長大了,我不是那個虛弱的小孩子了!”他幾乎是在嘶吼了,“不要再離開我了!我一直很想念你,很想念你!”
它終於停下來,前頭,是一片冰冷的湖水。
“不要,你不會遊泳!”他想衝上去抱住它,卻隻抱到了一捧空氣。
它跳進了湖水裏,眨眼沒了蹤跡。
他沒有任何猶豫,跟著它跳下去,二十年前救不了的性命,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把它帶回來。
水下好涼啊,奇異的光深深淺淺地旋轉著,稻草先生去了哪裏,為何看不見它了。
不對,不是看不見它了,是自己看不見了,越往下沉越黑暗,當任何光線都無法抵達時,他覺得自己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狠狠摁在了湖底,掙紮時,他卻發現黑暗裏又有了一束光,照著的卻是他來時的小路,一個男人躺在那裏,仰看著天空。
那個人……不就是他自己麽?
可是,他明明在水底啊。
一切舒適都消失了,隻剩下窒息,與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疼痛,就像有把刀在身體裏遊走,目的是為了分離你的每寸皮膚,每塊肌肉,直到骨骼,直到靈魂……
他突然哭了,在水裏也能哭,似乎有什麽特別重要的東西,離開了。
湖水不再平靜,巨大的漩渦說來就來,他無法呼吸,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卷入狂暴的中心,散去所有的意識。
“嘿,寶貝兒,該醒了哦。”有聲音從遠處慢慢飄過來,越來越清楚。
所有被叫停的身體機能突然被喚醒,他倒抽一口氣,猛地張開了眼。
老太太溫和的臉湊在離他很近的地方,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的鼻子,額頭。
他掙紮著起來,卻發現不對勁,為何視野裏自己的雙手變成裏一對毛茸茸的爪子?而且他以為的站立,根本就是四腳著地。
“我這是怎麽了?”他大喊,出口的卻隻是一連串汪汪汪的吠叫。
他嚇到了,連滾帶爬地跑到臥室的穿衣鏡前,可鏡子裏根本沒有人,隻有一隻狗,還是一隻體型小小的約克夏犬。
它愣了片刻,隨即瘋了般衝出去。
為什麽會這樣?
你對我做了什麽?
汪汪汪!
汪汪汪!
“噓!”老太太輕鬆地抱起它,伸出手指輕輕摁住他的嘴巴,“現在不能這麽說話,不能用嗓子,試著用你的大腦把想法直接傳遞出來,以後啊,你的腦子才是能說人話的嘴。”
他還是汪汪汪個不停,覺得實在難受,才試著用她說的方法,不說話,隻用腦子去想去傳遞,讓虛無的聲音透過身體。
“我……怎麽了……”
終於成功了,他聽到了自己本來的聲音。
“沒有怎麽啊。”老太太親昵地摸著他的頭,“作為你買來的工具,在我開始工作前,需要你親自來啟動我。”
“不懂……不懂!”他又驚又怒。
“你剛剛進臥室,沒有看看你的床?”她抱著它站起來,嗔怪道,“真是個粗心的小家夥。”
站在臥室門口,它目瞪口呆——
**躺著的,不是他又是誰!
沒有動靜,連呼吸都很微弱,睡著了麽?
她朝那個自己努努嘴:“既然你同意,我就把他拿走了。”
“拿走?拿去哪裏?”他說話比剛才熟練了一些。
“我的工作目的就是要讓你感覺沒白花錢。”她居然有點調皮地笑了笑,“既然你的訴求是‘不露痕跡’地除掉目標人物,我自然要幫你完成。有了他,我的工作才能真正開始。”
說罷,她把它放下來,轉眼間它又看見了無數的泡泡在身邊湧動飛舞,但這次它們並不打算纏著他,而是直奔**的那個他,瞬間便將他淹沒在它們龐大的隊伍裏。
他心如擂鼓,眼見著泡泡將自己“吞沒”得一幹二淨,須臾之間,**再無半個人影,泡泡們在半空中紐結成無法形容的形狀,像蛇,又像漩渦,每一個都在閃著詭異的光。
時間已經混亂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門口傻站了多久,隻知道在某一刻,泡泡突然沒了,站在床前伸懶腰的,隻有老太太一個,可她卻總往自己身邊看,還發出嘖嘖的讚歎:“不錯啊,沒想到這麽強壯呢。”仿佛那裏站著一個看不見的人。
“來來,看看你的武器。”老太太朝他招手。
他哆哆嗦嗦地走過去,停在離她幾步開外的地方,便再不肯前進。
“沒事,你現在隻是短暫的不適應,很快就會好的。我對你很有信心。”她指了指自己身邊,“看見了沒?”
他搖頭,看見什麽?她身旁明明空空如也。
她微微皺眉,想了想:“怕是時間還不夠,要不你再等一會兒。”
等……他站著原地,不敢說,不敢動,心裏的疑問幾乎把心髒撐破。
當床頭的電子鍾又走過半個鍾頭後,他的視線由疑惑變成了驚恐——老太太身邊原來真的有人。
個子好高啊,最少一米九以上?每塊肌肉都緊實飽滿地像在發光,隻用眼睛就能看出咄咄逼人的力量,這得是多少人一輩子都練不成的身材啊,與其相比,曾經的自己孱弱得像一片落葉,誰都可以一腳踢走。可是……男人的身軀上怎麽長了一個跟狼差不多的腦袋?黑色的皮毛又短又硬,仿佛細密的鋼針,細長的眼睛裏透著隱隱的紅光,長而尖的嘴裏,雪白的利齒堪比一排利刃。
從未見過這般的怪物,硬要找個參照物,大約隻能是古埃及神話裏出現過的狼頭人身的“死神”阿努比斯。
怪物沉默地站在老太太身邊,連眼神都是定定的,忠實地像一尊看家護院的雕像。
按理說他應該恐懼,應該後退,可是看這個怪物越久,內心就越發平靜,之前的害怕煙消雲散,眼前看見的,倒越來越像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他甚至往前走了兩步,抬起頭,從頭到腳從腳到頭,仔仔細細地打量對方。
“我認識他……”他終於開口。
“你當然認識他。”老太太過來把他抱起來,舉到離對方的臉很近的地方,“仔細看看,他就是你啊。”
他就是你……
他就是你……
他居然真的像一隻狗那樣,聳動著鼻子,用力嗅了嗅對方。
熟悉的味道,有點像他常用的洗發水的香味,還有他經常吃的同一家快餐店出售的火腿雞蛋三明治的味道,甚至還有他自己留在的枕頭跟被子的氣息。都是他記憶裏抹不掉的味道。
回想方才的情景,他突然明白了什麽,說:“那是我的……身體?”
“對啊。”老太太撫摸著他的腦袋,“作為工具,我的作用就是替你完成這關鍵的一步,轉換。”
“把我的身體轉換成一個怪物?”雖然他不再恐懼,但心情依舊複雜。
“說怪物太不負責了。”老太太點了點他的腦門,抬起頭,看一件完美藝術品似的看著這個被她製造出來的“產品”,“這就是為你準備的武器啊,沒有它,你怎麽去達成你的目的。”
他被說得越來越糊塗:“武器?難道你覺得我能把它當一把刀舉起來麽?”
“當然。”她放下他,“不過不是用你的手,而是用你的意識,讓它物盡其用。”
這時,臥室窗外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的喧鬧聲,住在這附近的人應該都習慣了,有一波不太上進的年輕人,經常在深更半夜的時候,在公寓的後巷裏抽煙喝酒笑鬧,報警也沒用,他們永遠在警察趕到前逃得無影無蹤,風聲過去了又如此往複,似乎是故意跟大家做對。居民們也很頭痛,說是大罪過又談不上,但真的非常壞心情。
老太太走到窗前,從半開的窗戶往外看,果然又是這群人,就算是深夜,也能一眼看見他們五顏六色的頭發。
“過來試試吧。”她朝他招招手,“隻要你願意,他們就會得到教訓,是挨一巴掌還是被打斷一條腿,還是連性命都保不住,都隨你。”
他站在原地,沒有過去的意思:“我不知道要怎麽做。”
她朝怪物努努嘴:“讓它去啊,它就是你,你所想的,都能在它身上實現。”她指了指自己的頭,“隻要用這裏想一想就可以了。再方便不過。試試嘛。”
想一想就可以了……雖然他以前也有點煩這群擾民的家夥,但從未想過要將他們怎樣,頂多是關上窗戶,心頭暗暗抱怨幾句,實在吵得煩人了,也不過是幻想衝出去抽他們幾個耳光讓他們閉嘴而已。
那麽,現在靠“想想”就能實現曾經不能實現的東西麽?
他抬頭看著仿佛被定格的怪物,鼻子裏依然充斥著本屬於他自己的熟悉的味道……想一想,那就想一想吧,他麵對著怪物,閉上眼睛,心頭想的是:這些人太吵了,你不是我麽,那麽現在就去把他們趕走吧,順便再一人給他們一個耳光,小懲大戒。
都完全沒費什麽力,真的就是這麽一想,怪物便像被摁下了開機鍵一樣,突然轉身就走,居然直接打開窗戶跳了出去,動作連貫流利,且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又被嚇到了,不是因為怪物的縱身一跳,而是在它“啟動”的刹那,他的眼睛裏看見的便不是他所見的,所有視角都變成了怪物的,被推開的窗戶,下墜時所見的迷亂景色,以及樓下那群年輕人沉浸在煙霧裏的臉,好像自己的眼睛已經長到了怪物身上。
但是,他將這群人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們好像根本看不見他,仍舊自顧自地喧鬧調笑。
他突然就有點生氣了,真的是欠教訓。
於是當時樓下的情景就變得特別有意思了,那五六個男女在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各被打了一記重重的耳光,可笑的是他們能做的隻有捂住臉,莫名其妙地東張西望,卻根本找不出任何端倪,事實就是他們被空氣給揍了,但又清清楚楚感覺到有一個厚實強壯的手掌狠狠貼到自己臉上。
“誰?誰在那兒!”短暫的愕然後,他們又驚又怒地跳起來,其中有人還掏出了匕首在空氣中亂刺一通。
突然,兩個女人驚叫出來,因為她們眼見著自己的一個同伴像是被人一腳踢中了屁股,整個人無端端地飛出老遠,重重撞在垃圾桶上。
然後便是瞬間的無聲,以及彼此的麵麵相覷。
最後的結果,當然是一群人作鳥獸散,撞鬼了般逃命去了。
老太太趴在窗台上,看得津津有味。
他已經分不清趕走那群人的是怪物還是他自己,眼前所見的,隻剩下空空的後巷,抬頭,是趴在窗台前對他伸出大拇指的老太太。
好了,結束了,回去吧。
隻一個念頭,怪物三兩下便沿著牆壁爬回來,跟它出去時一樣,無聲地落到地麵,然後便站直了身體,不再動彈。
他眨了眨眼,視角終於又正常了。
這太可怕了,但害怕之下,居然有難以言表的驚喜。
“第一次用它,多少還會不太習慣。以後會越來越好的。”老太太走回來,站在他跟怪物之間,笑,“所以我說這就是一種天賦,都不用怎麽教你,你就掌握了其中的竅門。”
“我……我可以任意操縱它去到任何人的身邊,並且除了我自己,沒人能看見它的存在?”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一絲顫抖,“它的力量,超乎我的想象。”
“不不,我也能看見它。”老太太笑得頑皮,“你提供了原材料,我負責轉換製作,這才有了這個武器。但其他人,確實看不見它。”
他愣了愣,說:“原來……這就是你們賣給我的‘不露痕跡’。”
“不露痕跡不僅僅是這部分。”她又把它抱到懷裏,“從你成為這個樣子開始,你在這世上所有的痕跡都會被替換。”她又指了指自己,“以後,所有的你,在他人眼中都會變成我。樓下的管理員,與你照過麵的鄰居,你的親人同事朋友,所有認識你的人,他們對你的認知與記憶都會自動調整,你的父母不會認為有你這個兒子,隻會依稀記得家裏曾住過一個老太太,可能是保姆,可能是遠房親戚,反正就是一個可以不被在意的過客。你的同事也會堅定地認為每天跟他們一起進進出出的,是這個叫赫本的老太太,所有留著你姓名資料的文字記載,也都會在他人眼裏自動改變內容,變成我的。你的照片,你自己看著還是自己,但別人看見的,都是我。以後,世上便再沒有你,隻有我。這才是完美的不露痕跡。”
他詫異之極,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你刪除了我?”
“也要基於你交出來的身體才能完成,畢竟那個身體是你存在於世間的根本,我隻要以這個‘根本’為基礎,便能完成許多事。”她如釋重負道,“如今,你的武器不會被他人看見,你自己也永遠不為他人所知,這樣的一個存在,幹什麽都會很自由。”
他花了很長時間來消化她說的每句話。
再開口時,天空已見微光。
他抬起一隻爪子,毛茸茸的真可愛,其實換一個模樣生活下去,好像也沒有預想的那麽可怕又糟糕。本來就不想要自己了,不是麽。
“可是,為什麽一定是一隻約克夏呢?”他突然問了一個所有問題裏最好笑的一個。
老太太哈哈一笑:“因為我喜歡這種小型犬啊,超級可愛呢。所以就讓它來裝現在的你。”說著她又啊了一聲,好像犯了什麽錯誤,“我是不是應該在分割你之前問問你喜歡什麽生物,聽了你的過去,我以為你最喜歡的就是狗狗,所以便為你選了這個。萬一你喜歡的是羊或者魚呢?唉,現在也不能改了。”
“不用改了。現在就挺好。”他終於可以徹底平靜下來。一個連自己都不要的人,根本不會去挑剔現在是住在狗的身體裏,還是魚的身體裏。不過還是狗好一點,起碼能到處走走,要是魚,豈不是整天都隻能泡在缸裏……
不過呢,她說得真是好輕鬆,就像在談論如何把一瓶沙拉醬換到另一個瓶子裏似的。
反正現在他相信裂網不是騙子了。
你根本想象不到它背後躲藏的是怎樣逆天的力量。
所謂的“分割”,精神與肉體居然真的像切菜一樣被一分為二,這種超出科學範疇的事情,應該隻存在於幻想小說與電影裏才對。可事實卻是,一個老太太,易如反掌地辦到了。
舍棄自己的身軀,把意識或者說是靈魂,擺放在一隻狗的身體裏,從此不得回頭,值得?
值得!
尤其是在他以另一種方式跟“新鄰居”哈裏斯先生重逢時,更加值得。
他特意選了哈裏斯先生的家人都不在家的一個夜晚。
他的武器比他想象中更加強悍,當它像捏一隻螞蟻一樣捏住哈裏斯先生的脖子時,他看到哈裏斯先生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以及掛在他身後的牆上的全家人的合影,在那麽一刹那,他稍稍鬆了一下手。
二十年過去了,還是要這麽做嗎?他問自己。
二十年裏,你應該已經忘記了死在你地下室裏的稻草先生,畢竟它隻是一條狗而已,不喜歡,就可以殺掉它。然後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你美好的生活。
可自己呢,他在二十年前失去了稻草先生,然後用了二十年時間去抓一根可以救自己的稻草,但現實卻是,他也過得也挺像一隻狗,誰都可以將他放到“無需在意”的那一類裏,誰都可以嫌棄他,放棄他。隻有夢裏會快樂,閣樓的春天仍在,暖色調裏的少年抱著他的狗,說今天又遇到了那個喜歡的姑娘。
其實也沒什麽,就讓他在無人在意的世界裏獨自走到終結不行麽,為何非要給他重逢過往的機會。
也就是這片刻的自我掙紮,待他重新回過神來時,哈裏斯先生已經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拿走這條性命的,是它,也是他。
麵對漸漸失去溫度的軀體,他的心也漸漸冷卻,這不就是他日思夜想的結果嗎,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
然後,他趁著夜深人靜,將哈裏斯先生帶到公寓後不遠處的一個人工湖前,拋進水中。
其實本不必這麽做,但是,他總忘不了稻草先生孤獨漂在水麵上的樣子。
回到家,準確說是他的武器回到家之後,他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痛快地哭了一場。
老太太什麽都沒有說,沒有安慰他的意思,隻是在臥室門口看了他一眼,笑笑,然後轉回去躺上床,繼續睡。
那天之後,限製他的“封印”終於被完全解開了,他開始不慌不忙地布置自己的計劃,什麽時候讓那個男人也從樓頂上飛下來,什麽時候讓那個女人也感受一番作為靶心的感覺,他不著急,一個月完成一件就可以。
老太太也如她所說,成功地“覆蓋”了他,非常盡職盡責地承擔起工具的責任,讓所有人都以為,世上從來就隻有個叫“伊莎貝爾.赫本”的老太太,而這個身份之下的曾經一事無成的年輕人,仿佛從未降生過,或者說,已經提前離開了他早就想離開的地方。
他越來越習慣現在的自己,習慣了躲在一個無害的身體裏,去摧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