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吧?”敖熾過來,拉起我的手左看右看,又把我的臉轉來轉去。
“事都被你做完了,我當然沒事。”我拿開他的手,仔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沒什麽損傷,可以放心了。
他突然又彈了一下我的腦門:“你腦子清醒一點好不好,身體是可以隨便離開的麽?這種小咖我三兩下就收拾了,你好好呆著不要動就行。”
我知道他每次都會這麽說這麽做,心裏其實總感念著他對我毫無保留的庇護,但每次話一出口,又總會變成跟感謝無關的內容:“你試試被個大怪物卡住脖子是什麽滋味?我還怪自己出來晚了呢。你總是這樣,單打獨鬥慣了是吧,萬一有個閃失,不還得我來救你!”
“你……”他橫眉豎目,卻又在發脾氣前的瞬間泄了氣,“算了算了。快回去吧,都別裸奔了。”
也隻有他會把我們現在的狀況說成“裸奔”了,雖然不好聽,但也算符合事實。
我走回我的身體前,默念幾句咒語後便躺了回去,短暫的眩暈後,再清醒時我已經“完璧歸趙”,就是覺得脖子還不太舒服,撞到牆上的地方也還在疼,唉,縱然是千錘百煉的老妖怪,也永遠擺脫不了疼痛這種東西。說來也煩,子淼也好敖熾也罷,教過我那麽多法術,唯獨沒有一個是可以讓人不疼不痛的。
我揉著腰站起來,卻冷不丁見到敖熾還跟個死人一樣躺在那裏,而另一個此刻在我眼中呈半透明狀的他就站在旁邊,表情十分奇怪。
“你還愣著幹嘛?外頭比較涼快?”我走過去,蹲下來拍拍他的身體,“快回來啊!”
他怔了怔,心不在焉說了句嗯,又猶豫了片刻,方才一步邁向自己的身體。
可是,沒成功。
我眼看著他在碰到自己身體的瞬間,仿佛撞到了看不見的牆,整個人被彈開了去。
我心頭一驚。
“見鬼了。”敖熾從地上爬起來,咬牙罵道,“試了幾次都這樣。”
說實話,我寧願看見怪物掐住他的脖子或者把他揍個半死,也不想看到他回不到自己的身體。這件事太嚴重,後果太可怕。
他不信邪,又試,被彈得更遠。
可是我檢查他的身體,並沒有什麽問題,除了他的右手背上,有一個十分不起眼的小紅點。
怎麽回事?!
“就別試了吧。”老太太從廚房裏頭探出腦袋來,“東海孽龍敖熾,隻怕是回不去了。”
我跟敖熾如聞炸雷,猛回過頭。
“這狼頭人身的怪物其實有個學名,叫‘繭魅’。得有人願意舍了身子才做得成。這種東西吧,其實麵貌不一,通常跟他主人的心魔與自身能力有關,有這種狼頭人身的,還有各種怪獸的,千奇百怪十分有趣,各自擅長的本事也不一樣。這一隻就是力氣大點而已,不過也不錯了。”她一邊撣著衣服上的塵土,一邊走出來,“繭魅雖然要聽從神識的指揮,但並不依賴對方生存,一旦神識消亡,它確實也會惡變成不受控製且傷害值無法估算的殺人機器。我告訴你們的,除掉繭魅的法子是唯一有效的。”她頓了頓,笑,“老實說,那個孩子從頭到尾都沒想真正殺死你們,你們也許沒有留意到,它最初的攻擊跟後來的攻擊有點不一樣吧。”
冷汗從我的額頭上冒出來,我起身擋在敖熾麵前,生怕這老巫婆突然對他做出什麽,而她的話也讓我回想起當時的場麵,剛開始時,它隻是用拳腳硬打,後來便利用所有能用的東西來攻擊,風格確實不一樣,可當時那種情況,誰會注意到這種區別!
“在你們忙著對付繭魅時,我已經終結了那隻狗的生命,你丈夫那一掌,不過是打在一具無用的屍體上。”她聳聳肩,“一直以來我跟他都相處得不錯,要親手結果了他,我也有點小小的不忍心。但是,不這麽做,又怎麽能讓局勢惡化到讓你們相信眼前真的是一個殺紅了眼,甚至連我都不放過的怪物。”她指了指自己,“雖說神識消亡後繭魅便不受控製,但這話隻對了一半。因為從一開始,除了那孩子自己,我也能操縱繭魅,不然,我怎麽能跟他一樣,都能看見繭魅的存在呢。隻是我自己一般不需要這麽做,光他們自己就夠能折騰了。”
敖熾下意識地想撥開我,手卻從我的身體裏穿過,他隻好繞開我走出來:“所以後頭那些滿天亂飛的刀跟玻璃碴子什麽的,都是你幹的!”
“是的。我需要讓你們合情合理地相信現在情況緊急,甚至會不自覺地把我劃到你們這一邊,因為你們親眼目睹繭魅連我都不放過,敵人的敵人,就成了朋友嘛。”她十分坦白。
“目的?”我攥緊拳頭,如今敖熾可能碰不到她,但我還是可以。
“目的不就是你現在看見的,我不想要孽龍敖熾的神識回到他的身體。”她笑得特別開心滿足,“沒想到成功了。”但很快,她的笑容又漸漸消失,視線鎖定在敖熾的臉上,“本以為此生再難相遇,誰知卻在萬裏之外重逢,從見到你們到我做出決定,這麽短的時間內要臨時布置好所有的計劃,還是非常考驗我的。幸好,一切順利。”
重逢?!
我瞪著敖熾,敖熾瞪著我:“你看我幹啥,我不認識她!”說罷,他又衝著她怒吼:“你個老東西有病吧,我們今天之前從來沒見過麵!你是不是老眼昏花認錯人了!”
等等,我們什麽時候開始用純粹的中文交流了?
之前老太太不是一口流利的英文麽?
“你跟從前相比,真是沒有任何改變,還是那麽暴躁獨斷,任意妄為。”她的眼神越來越冷。
敖熾急得撓頭:“老阿姨!姐姐!我求你了,我真的不認識你啊!你要搞事情也把人認準了再下手啊!”
“東海孽龍這般高貴的存在,自然記不住塵埃般微小不起眼的人物。”她望著他的眼睛,那眼神一點都不像個年過花甲的老太太,“很多很多年前,玳洲城。你忘了,我都還記得。”
我是不是聽錯了,她說的哪裏?玳洲城?那個對我而言充滿回憶,同時也是一段嶄新命運開始的地方?
敖熾愣住,但還是想不起任何東西。
場麵陷入僵局。
以為隻是一個偵探附體抓凶手的小場麵,怎麽會在異國他鄉遇到玳洲城的“故人”,還是個誰都不認識的故人?
天已經亮了,可是容納著我們三個人的房間,仿佛還是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