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記錯的話,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那天冷得很,下了小雪,茶寮沒什麽生意,零零散散幾桌客人罷了,其中一桌全是外地人。準確說,連本土人士都不算,個個金發藍眼,高鼻深目,皆商客打扮,幾匹毛色很差的馬馱了行李栓在外頭,焦躁地挪著步子,不時做出想掙脫韁繩的動作。

商人們自己帶的肉食,讓江九娘煮熟即可,連調味都不需要,端上來便一人撕一塊大嚼起來,買的茶也一口不喝,隻喝他們自帶的烈酒,散出的酒氣談不上多香,但足夠濃鬱,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其他桌的客人時不時往他們這邊偷覷一眼,畢竟玳洲城遠離皇都,比不得別的繁華城池,平日裏少有這般模樣的外邦商旅,也是稀奇。

那些人倒不理會別人眼光,自顧自喝酒吃肉,時不時用眾人聽不懂的語言交談幾句。

敖熾坐在離他們最遠的一桌,慢條斯理地挑著江九娘專門給他做的魚,視線卻投在茶寮外的馬匹上。

江九娘又端了一碗熱湯出來,筷子敲在他頭上:“吃個飯都東張西望的,要是在東海的飯桌上,你又要被你爺爺打手心了。”

“你看不見?”他喝了一口湯,朝馬匹那邊努努嘴。

江九娘順著他的嘴看過去:“不就是幾匹馬?沒養好,瘦巴巴的,毛色也不亮堂。”

敖熾扭頭看她,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眼睛沒事吧?”

她打開他的手:“自然是沒事。”

他想了想,恍然大悟:“哦對了,你現在隻有一半龍珠,除了保你容顏不衰長命百歲之外,便再無別的好處了。”

江九娘一愣,笑笑不說話。

東海龍族的規矩,凡被“除名”之龍,不論是被趕出去還是主動放棄龍族身份,都要當眾自剜九片龍鱗,再由一把斷龍刀將龍珠一分為二,一半留東海報生養之恩,一半留自身保性命不失,隻得半顆龍珠的龍,踏出龍域便化人形,雖可青春不老壽命綿長,但再無任何法力,泯然眾人,且不可再回龍形,一旦重歸原形,必引天雷相擊,狂雨為禍,不死不休。

龍族千萬年來的規矩,也是警告。

旁人看來,並沒有哪條龍會蠢到放棄龍的身份,比起不過數十載生命,百病皆可生的人類,亦或是生命雖長但始終被視為異類的妖怪,龍實在要勝出許多,連素來高高在上的天界諸神,亦要給龍族幾分麵子,不敢隨意淩駕其上,尤其東海龍族,身份貴重,兵強馬壯,又與天界淵源頗深,東海龍王見了天帝,連下跪行禮都是不必的。簡單講,東海龍族這個身份,生來便貼上了令無數人羨慕的標簽,哪怕是東海地位最低的一條龍,也不是別族可以隨意欺負的對象。所以,在敖熾的記憶裏,被驅逐出去的同族不算少,個個痛哭流涕拚命哀求不要成為東海的棄兒,而主動且正式放棄這個身份,還走得麵不改色毫不留戀的,隻有他這個表姑婆。

不知道這麽些年過去,她可有絲毫後悔。

如今的她隻能看到幾匹躁鬱的馬,卻不曾見到在每匹馬的身體裏用力掙紮,痛苦不堪的人形虛影,依稀還能看出有男有女,仿佛被困在瓶中的老鼠,無論如何都難得自由。

“死孩子,不用你提醒這些。”江九娘回過神來,打了他一下,“你到底看見啥了?”

敖熾咂咂嘴:“不就是那些馬身上的毛太亂太糟糕,你沒看見上頭有多少跳蚤麽?”

既然她選擇離開,那就別再拉她回來了吧。

“我都是個老眼昏花的婦女了,你還讓我隔這麽遠看跳蚤?”他腦袋又挨一筷子,江九娘收起被他吃空的碗盤,“剩下的菜都吃光,一點都不許剩下。”

“知道了知道了。”他不耐煩地應著,嘴裏喝著湯,眼睛卻始終盯著那群商客與他們的馬匹。

他眼力自然是極好的,不但看出馬匹有問題,還看到馱在馬背上的某一袋行李下似有活物,蠕動了幾下便沒了動靜,卻不知是貓還是狗,或者別的。

“一群妖人……”他喝下最後一口湯,不屑地嘀咕。

他跑來人界也不是一天兩天,見過的人不算少,善良憨厚踏實生活,得了點小恩惠便感恩戴德的有不少,心高氣傲自命不凡,想以種種手段呼風喚雨甚至操控他人命運的,也有。隻是他對別人的生活方式毫無興趣,他遊**人間隻為好吃好玩,舒舒服服地呼吸東海龍域之外的空氣。

可是,把好端端的人變成馬來驅使,未免也過分了些。

他正想著,那桌似乎有人注意到了他在看他們的馬匹,頓時便警覺起來,其中一個大胡子將碗一放,指著敖熾,以生硬的腔調質問:“你在看什麽!”

敖熾瞟他一眼,懶得理會。

大胡子覺得折了麵子,一拍桌子站起來:“我問你這小子在看什麽!”

敖熾端起茶杯,毫不客氣地回敬:“我坐在我的位子上,自然是想看什麽看什麽。倒是你,吃飯就吃飯,盯著大爺我看什麽,妒忌我比你長得好看?”

大胡子自然是氣極了,想來也是個橫行慣了的主,哪能被這年輕人壓下一頭,當即要過來教訓他,卻被兩個同伴拉住,又對他嘀嘀咕咕說了些什麽,這才氣哼哼地坐了回去,把沒吃完的肉當作敖熾,狠狠咬了一大口。

不多時,酒足飯飽的一群人留下飯錢起身離開,臨走時,那大胡子還不忘朝敖熾狠狠地剜了一眼,並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他假裝沒看見,繼續慢條斯理地挑盤子裏的魚肉。

一行人的馬蹄聲消失後,他咽下最後一塊肉,扭頭對還在灶前忙碌的江九娘道:“老太婆,我吃完了,一點沒剩。你自己忙,我出去玩耍玩耍。”

“你說什麽?”江九娘沒聽清,探出頭來問時,敖熾的位子已經空了,桌子上隻留下一堆連殘渣都沒留下的碗盤。

“說不見就不見了。”她皺眉,縮回去繼續炒菜,忽然又笑出來,“答應了就一定做到,小時候這樣長大還這樣……挺好,晚上給他加菜。”

一個人在玳洲城太久了,看到他來,其實真恨不得把手裏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都給他。

她一邊炒菜,一邊抬頭往茶寮外頭望,斷湖的水在冬天的陰霾裏顯得特別渾濁,但是無論天氣多冷,斷湖都不會結冰。

她望得入神,差點連菜都炒糊了,幸好搶救及時,她不禁暗罵了自己幾句,卻又忍不住往斷湖再看幾眼,也不知有何可看。

而此刻,在與玳洲城方向相悖的山路上,四條漢子東倒西歪地癱在地上,幾把形狀怪異又邪裏邪氣的白色骨刀分別插在他們的大腿或者胳膊上,傷口倒是不見血,隻有一股黑氣繚繞而出。

那幾人又驚又怒又痛苦,卻連傷口都不敢碰,一個個難受得臉都變了形。

花大力氣煉製的隕生刀,曆來一刀殞命斷無生機,尋常人莫說中刀,便是摸一摸也會手掌化灰無藥可解,誰知落到這個人手裏,卻跟稚子手中的玩具一般,不但毫無殺傷力,且根本不聽他們指揮,一個個都隨了他的心意,齊齊紮回到自己身上,真是該死。

“蠻夷邪術,弱不禁風。”敖熾冷眼相視,一個黑漆小瓶被他上下拋玩。

“這位少俠,你我無冤無仇,何必大動幹戈?”四人中年紀稍長的一個放低姿態,忍痛求饒,“今日若能給我們留條活路,我們隨身所帶的珠寶金器,必悉數奉上。隻求將瓶中藥賜還!”

方才他們中刀倒地時,便是此人迫不及待地從懷中掏出這黑漆瓶子,可惜還沒來得及打開,便脫了他的手,直直飛到敖熾手中。

打開瓶蓋,裏頭不過幾個暗紅色的藥丸,味道很是腥臭惡心。看那刀傷就知道,邪物之傷還得邪藥治,他們不敢拔刀,隻怕是拔了會死得更快。

他一手捏著藥瓶,一手捏著鼻子,想也不想便用力一甩,這“救命藥”轉眼飛出老遠,落到密林之中無跡可尋。

見狀,幾人慘叫一聲,竟比死了還難受。

“我不缺錢。”敖熾嫌棄地拍拍手,仿佛沾到了無比汙穢的東西,“隻想跟你們打一架,打贏之後,送你們上路。”

“你……你這小子……”大胡子的嘴唇黑成了碳,渾身顫抖不止,呼吸越發急促,紮在他胳膊上的刀也越來越黑。

“別罵我,省口氣還能多活片刻。”敖熾白他一眼,轉身走到那幾匹馬麵前,圍著它們轉了幾圈,站定,突然出手,一道世間絕難見的藍金火焰自他掌中如龍而出,轉眼便將幾匹馬籠在熊熊火焰之中。

不消片刻,馬匹無蹤,地上隻匍匐了幾個昏迷不醒的男女。

那幾人看得呆住,怕連傷口的痛都忘了,你當你身懷絕技,可橫行霸道,哪知吃頓飯罷了,便應驗了山外山,人外人……

敖熾探了探那些男女的鼻息,活的,如此便不用管了,

正要離開,那落到一旁的行李又蠕動起來。

他解開行李,發現裏頭卻還有個黑色的布囊,隻得拳頭大小,麵上不知道用什麽玩意兒畫滿了紅紅白白的奇怪符文,大約是感應到了援兵,那活物在裏頭動得越發厲害。

正要打開布囊,身後那奄奄一息的大胡子拚盡最後一絲力氣道:“不許動那個!那是我們的……我們的!”

敖熾頭也不回道:“別傻了,你們今天走過的每寸地方,吸的每口空氣,都不是你們的。”

話音未落,他解開布囊,一團白色的小東西混在散亂的光斑裏,從布囊中落出來,在地上滾了幾圈,光斑盡散,身形驟大,竟是一隻純白的幼鹿……不對,好像不是鹿,鹿怎麽會拖著三條長長的貓尾巴呢。再看這四不像的家夥,身形優美,一身毛發白如皓雪,通身找不到一絲雜色,眼神雖驚慌,但無半分濁氣,明眸如星,又自帶溫柔,雖妖氣難掩,但怎麽看都像個投錯了妖胎的仙物。

敖熾撓撓頭,問它:“你是什麽玩意兒?”

這小妖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後已經悄無聲息化成一堆黑炭的家夥,怯怯地站起來。

他回頭,四塊自作自受的“黑炭”在他眼中沒激起任何波瀾,他若無其事轉回頭,又問這小妖:“會說話麽?”

小妖點頭。

“被抓了?”他打量它,太弱了,區區一個符袋就讓它無計可施。

小妖眼神十分黯然:“他們是外邦來的術士。我本在玳洲城中與師父賣藝為生,誰知那晚回居處時,他們尾隨而至,三兩下便將我與師父捉了。”說到這兒,它驚慌起來,“我師父!我師父還在布囊裏!”

“麻煩。”敖熾皺眉,在別的行李裏翻了半天,終於翻到了幾個一模一樣的布囊,放出來的全是修為低下的小妖,老鼠,蝴蝶,小蛇,還有一隻獨眼老花貓。

得了自由的它們趕緊四散逃命而去,連眼前的救命恩人都顧不上多看一眼,氣得敖熾罵它們不懂感恩,難怪修不成氣候,活該被人抓了。

見老花貓還有氣,小妖才放下心來,連連跟敖熾說謝謝。

“這就是你師父?”敖熾看著那隻半死不活的老貓,“真夠寒磣的,找師父也不找個厲害的。”

小妖不敢辯駁,隻說:“師父待我很好,我們隻想在玳洲城中安穩度日,能修成人形已是大大的造化,不敢奢求更多。”

敖熾都懶得聽它說話,走回到那四塊黑炭身邊,拿腳挨個踢了踢,不踢還好,勉強還有個人形,一腳下去,黑炭都成了灰,亂糟糟地攤了一地,隻剩幾套衣褲還完好。

他咿了一聲,嫌棄地甩了甩腳。誰知腳尖卻踢到一塊藏於衣衫下的硬物,他用指尖拈開那衣裳,露出一個四四方方的黑漆盒子,跟他扔掉的瓶子一樣材質。好奇之下,他打開盒子,裏頭隻是一堆雪白的粉末,隱隱還散著類似梅花的暗香。

莫非也是他們的解藥?

“那是……三尾粉。”小妖小聲說,眼睛卻跟著紅起來,想掉淚又拚命忍著。

“三尾粉……三尾?”敖熾撓撓頭,“哦!想起來了,可‘易萬物之形’的妖怪?”

小妖點點頭,但立刻又道:“也沒有傳說的那麽厲害……能易萬物之形的同族,我是沒有見過的,隻聽說遠古之時有那麽一兩位先輩曾化山為雲,易地為河。到了今時,莫說‘易萬物’,我們連將自己換個模樣的本事都勉強,同族的數量也越發稀少,能偷偷活著已是不易了。”

“你倒老實。”敖熾盯著那一盒粉末,遠遠嗅了嗅,“你說這是三尾粉?莫不是拿你們製的玩意兒?”

小妖垂下頭:“正是。自古以來,凡是知曉三尾存在的術士,無不想盡辦法捕獲我們,生投入火,煉上四十九日,所得三尾粉可有易形之效。”它扭頭看看地上的男女,“那幾人便被他們以邪術催動三尾粉化成馬匹,甚是可憐,若非恩公相救,及時去了他們身上的惡咒,一到三尾效力消失之日,馬匹必暴亡,這幾人也無生路。”

敖熾看了看那死裏逃生的幾人:“仇人?”

“不過是他們拐來的無辜人。”小妖如實道,“在他們眼中,花錢買匹馬還不如用他們的‘本事’隨便抓個人來當牛做馬來得劃算。一盒三尾粉,用處太多,足夠他們殺人無形,傷天害理。一盒三尾粉,無數三尾魂,可憐我同族們從不作惡,卻死無全屍。”

聞言,敖熾將盒子蓋好扔在地上,又厭惡地扇了扇鼻子:“居然是你們的骨灰……我還聞了……今天是什麽鬼日子,晦氣。”

說罷,起身就要走。

小妖見狀,趕緊跑到他身前:“恩公您貴姓大名,救命之恩不可不報!”

敖熾從鼻子裏笑出來:“我可沒想要救你們的命,不過是那幾個家夥壞了我心情。走吧,下次再被誰抓了,便是活該,弱肉強食也是天道。”

它咚一聲跪下,腦袋垂得幾乎挨到地麵:“求問恩公尊姓大名!”

弱是弱了些,脾氣卻執拗得很,若得不到答案,怕是要跟著跪一路吧。

敖熾繞開它,揚長而去前扔下一句話:“本想隨便編個名字打發你,可想想本大爺又不是那些個藏頭露尾之輩,不如了你個心願。”

它抬頭,眼裏隻有他揮著折扇大搖大擺而去的背影。

“姓敖名熾,熾熱的熾,記住了。”

傳回來的聲音仿佛應了他的名字,把周遭的寒氣都驅散了許多,連雪都不敢再下了。

它站起來,欣喜地在心頭默念他的名字。

救命之恩,他不認,它卻要記一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