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些力量麵前,恐怕連神都是微塵。

砰!

一個泡泡又在我眼前炸開,很輕微的一聲響動。

茶杯還端在我手裏,保持著將要被我送到嘴邊的樣子,尚未消散的熱度依舊緊貼著我的指尖,一抹晨光從窗口灑進來,挾裹著真實而清冷的氣息,明明毫無力量,卻偏將我“凍”在了原地。

記得是我說的……坐下來,喝杯茶,敘敘舊。

可這杯茶還沒來得及喝,一場“舊”卻敘了這麽長……從千百年前的玳洲城走到這間公寓,竟然隻需要一個泡泡。

一滴冷汗,從心裏滲到額頭,再慢慢落下來。

我的臉色不好看,敖熾的臉色更是千百倍的不好看。

堂堂東海龍族,竟落到連自己的過往都守不住,輕輕易易在一隻連正眼都不曾給過的“廢物”手裏,變成任人參觀的場麵。

惱羞成怒怕已不足以形容敖熾此刻的心情,一個愛極了麵子,受不得半點冤枉的家夥,寧可把“貪玩洗澡引發暴雨洪水害了玳洲城無數生靈”這個荒誕可笑又沉重的罪名扣在自己頭上千百年,也要為他看重的人守下秘密,不但瞞住全世界,連我都被排除在外……如此這般的煞費苦心忍辱負重,卻在陰溝裏翻了船,於敖熾而言,憤怒早就不夠了,此時充斥於心的,隻有被他人毫不留情連根拔起的屈辱而已。

“原來……玳洲城死傷無數不是因為你洗澡啊……”一同“觀光”的人恍然大悟,還輕聲笑出來。

如果敖熾還是正常的敖熾,我擔保眼前的小老太太活不過五分鍾,然而沒有了身體作為依托,不正常的敖熾反而冷靜了許多。

他眼裏的深沉隻向我透露了刹那,嘴角抱歉地揚起:“不好意思,我撒了個謊。”嘴裏說著不好意思,人卻理直氣壯的,根本沒有求我諒解的意願,仿佛那就是他一生中做得做正確的一件事。

我也不憤怒,不生氣,因為顧不上也來不及。我在眼前這隻妖怪的擺弄下,毫無預兆地接受了一段與我無關又有關的往事,玳洲城那天的大雨,仿佛又拍在了我的臉上,澆得我狼狽不堪,無從躲閃。

命運太調皮,我一直以為我與敖熾命定的相遇,是因為東海孽龍的荒唐暴戾與子淼的盡忠職守,如今才知,這筆賬還要記在眼前這貌不驚人的“廢物”妖怪上,若無它與敖熾的因緣,便不會有梔子被斬殺於斷湖之上,龍族的“天煞”無緣重現,江九娘也不會強現龍身引狂雷再毀其肉身,玳洲城也就不會成為倒黴的犧牲品,洪水滔天,生靈塗炭……而我,也就不會出現在斷湖。

突然一下知道太多,我也會消化不良。

窗外的光線越來越亮,這座城市又迎來新的一天,外頭漸漸喧囂,無人知曉一牆之後所存放的,是一場突然被暴露出來的,久遠的恩怨。

“原來是你這個小廢物啊。”晨光之中,敖熾身體的透明度比方才更甚,卻也意外地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溫和了不少,連笑容都真誠起來,又將這老太太仔仔細細打量一番,“嘖嘖,長本事了,連我都能坑了,不錯不錯。”

“總是要成長的啊。”被“誇獎”的家夥微笑著,臉上的褶子非常坦然地舒展開來,一個在熬熾記憶中那般卑微的,膽小的,毫無殺傷力的存在,把敖熾視為偶像視為神,恨不得捧出一顆心來追隨的它,怕是連它自己都不曾想過,在漫長的時間之後,它竟然得到了將偶像變作玩偶的機會,隨機應變,從容不迫,充分享受到了所謂“反殺”的快樂與滿足。

我瞟了一眼躺在冰涼地板上的敖熾的身體,此刻所有的鎮定都是裝的,我不單要承受一段從不知曉的過往,還要盡快盤算出一個讓敖熾回到自己“殼”裏的法子,這隻已經“變異”的三尾雖然心機深沉縝密,使出來的妖術也與眾不同,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相信若我橫下心來跟它拚死一搏,它未必能活著離開這間屋子。

可是……殺了它有何意義?解鈴還需係鈴人,它“鎖”了敖熾的軀殼不讓他回去,我自問沒有法子在短時間內解開這把鎖,耽擱久了,敖熾的神識越發虛弱,若虛弱過了底線,就算拿回軀體他也無法歸位。目前的戰況,我們在絕對的劣勢。

“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從敖熾的身體裏找出他的記憶,還能如此輕鬆地展示給第三人觀賞,看樣子你這些年是尋到了一個好老師呢。”我冷笑,“不知當年的江九娘泉下有知的話,是後悔收留了你,還是埋怨自己沒有教好你,枉費所有人一番苦心。”

“莫在它麵前提我姑婆的名字。”敖熾麵露厭棄之色,“它不配。”

“對了對了!就是這個神情!”它居然輕輕拍拍手,像得了什麽意外的驚喜,“跟當年一模一樣!”它放下手,麵上的笑容也漸漸放下,它站起身,肆無忌憚地走到敖熾麵前,踮起腳盯著他的臉,“敖大哥,彼時你看我的神情,總是這般的嫌棄,這般的看不起。我的努力,我的付出,我心中要緊的人,在你眼中都是可以隨意拂開的微塵。”

它……果然還在記恨著敖熾啊。

也確實該怪敖熾,從過去到現在,他沒有為任何一件事改變過自己的脾氣,臉上沒有溫和,嘴裏沒有好話,幹出來的許多事都氣死人嚇死人,東海鬧個人仰馬翻是常事,玳洲城的人命他一聲不吭扛了,隨你們罵他暴戾荒唐草菅人命,當初明明恨不得咬死子淼,卻偏又承了他的囑托護我周全,然後一邊罵我沒用,一邊教我各種生存的技能,我鐵了心要做的事,他替我磨刀擦劍,說你打不過就退下,我來,我想要去的地方,他從不缺席,縱然當年為了時間之軸甩下我二十年,他也要偷偷摸摸變出胖子瘦子在我身邊。

可是,總得是要離他足夠近的人,才能撕開這些事的表皮,清清楚楚看到裏頭屬於敖熾的表達——他待人的好,從不掛在臉麵上。

我離他最近,所以無論我罵他罵得多狠,踢他屁股踢得有多重,他亦是我此生最大的支持與靠山。

可三尾不是我,它隻看得到敖熾對它的蔑視,隻記得敖熾在它大婚之夜,當著它的麵殺掉了它的新娘並且還不屑於給它一個解釋,或者歉意。

不被理解的好意,到底是變成了危險的,難以解開的誤會。

但再難解開,都要試試。

我居然有點遺憾自己沒有在那個時候認識敖熾,若我在場,三尾或許不會……咳,想多了,那時候的我還在遙遠的浮瓏山上采野果子吧……

“對我而言,你不就是微塵麽。”敖熾嘴角上揚,冷看它一眼,“本以為離了那妖女,你這廢物的未來會好一些,不曾想你居然如此不學好,什麽人你不跟,偏要跟那狼心狗肺陰狠鬼祟的4E瞎混。”他搖頭嘖嘖,“看看你現在的鬼樣子……話說你還記得自己本來是個什麽模樣麽?”

可惜我現在不能捂住他的嘴,如今情勢,無論如何都不宜再激怒這個妖怪,唯有講理講情,或能解開它與敖熾之間的結,但敖熾這張嘴啊……

它退後一步,麵上的肌肉有微微的抽搐,但仍保持著笑容,它伸開雙手,低頭看看自己,笑道:“現在的我,可以有各種樣子。不用像那些普通妖怪那般,苦巴巴地修煉多年才能勉強換來一個人形。”話音未落,它的身軀在我們麵前起了變化,仿佛示威一般,我們在短短數十秒之間,看見了十來個性別長相完全不同的人。

吃驚是有的,能夠擁有在分秒間迅速幻化出十幾個人形的能力,非普通妖怪能辦到,連我跟敖熾都做不到,4E所擅長的“改造”以及“製做”妖怪的技能究竟厲害到什麽程度,恐怕眼前的三尾就是證明之一。

敖熾皺起了眉,大約是被它搬出來的各種人形晃得眼花,我示意他不要罵人,且稍微忍耐片刻,真鬧個魚死網破,吃大虧的隻能是我們。

幻化的人形終於停下來,此時站在我們麵前的,隻是個穿著白襯衫白褲子的少年,臉色也略蒼白,麵貌輪廓倒是與敖熾記憶中的那個瘦弱平凡的妖怪一模一樣。

少年抬起頭,笑笑:“你記得的我,是這般模樣吧?”

“我哪兒記得你長什麽鬼樣子!”敖熾不耐煩道,“早知如今這麽麻煩,當初還不如讓那幾個妖人把你帶去煉丹化粉。”

少年似是被他的話戳中心事,眼中有光閃過,深吸了一口氣,笑:“所以我從頭到尾都沒有對你起殺心。”

可那張臉上,分明不是知恩圖報的笑容。

“可你顯然想偷走我的身體。”敖熾朝他自己努努嘴,“雖然這個身體如此英俊完美,是個人都會垂涎,但偷竊是可恥的,偷東海龍族的身體,不但可恥,還會短命。”

這家夥的自戀根本不分場合……我白他一眼,走到他跟三尾中間,似笑非笑道:“敖熾不是那個向你求助的軟弱孩子,他不需要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報複的代價,你雖然偷走他的身軀,卻無法控製他的意願,縱然你有所謂的‘轉換’身體為武器的能力,得不到敖熾本人的配合,你的目的怕是不能達成。”我頓了頓,目光隨意地投向窗外,“若你想的是拿敖熾的身體去邀功,讓你主子在他身上做點改造什麽的,這是你的工作,我理解。但是,我不同意。”

三尾眉頭不自然地動了動,看我的眼神更冷了。

我回頭看看身後的敖熾,又道:“如今他雖然不能對你怎樣,但起碼我還四肢健全。好歹故人相逢,當年他救你一命,也累你傷心難過,如今你也坑了回來,讓他堂堂東海孽龍丟了身子顏麵掃地,橫豎也算扯平了,不如彼此退一步,你消去他右手背上的紅點,解了他‘裸奔’的尷尬,我也擔保他不動你一根毫毛,必讓你平安離開,往年恩怨一筆勾銷。你看,怎麽都比兩敗俱傷強,對吧?”

“我什麽時候顏麵掃地了……”敖熾跳腳。

“閉嘴!”我狠瞪回去,“臉要緊命要緊?”

三尾沉默了片刻,忽然笑出來:“還是夫人你說話好聽。”它看著我,至少在這一刻,我覺得它是真誠的,“若當年你在場,我的未來或許會有所變化。”它俯身從地上拾起一片碎掉的鏡片,舉到自己麵前,“你們問得很對,其實我早就不記得自己本來的麵目了,從似鹿非鹿的原形開始,我的命運好像就注定很‘模糊’,我變作人,覺得女子好就化作女子,覺得男子好時又化作男子,左右飄**,沒個堅定的根基。”鏡子裏的眼神微有些迷離,卻不糊塗,也沒有敵意,倒像是把最平靜的一段心情給了自己,“其實我沒有真正介意過被叫作廢物,因為與你們相比,我本就一無是處。我虛弱,怯懦,習慣於躲躲閃閃的生活,就算有老貓當師父,也不過是在被歹人抓走時多個作伴的罷了。我總希望有那麽一個依靠,讓我在世間的日子容易一些,不至於誰都能拿我當砧板上的魚。”它忽然笑出來,放下鏡片看向敖熾,“我以為遇到你是我今生最好的運氣,可是你太高太遠,我連你的衣角都挨不上。江姑姑待我很好,可她到底不是我的親人。我也知道梔子心中可能不是那麽喜歡我,但她說她願意與我攜手共老,絕不離棄,所以我信她,即便隱約察覺老貓的死與她有關,我也說服自己不要想,不要問。”

“你知道?”我皺眉,“老貓雖然沒什麽用,好歹是你相依為命多年的師父。”

敖熾咬牙:“畜生!”隻恨不能一巴掌呼到他臉上。

“不追究,我還有她在身邊。”它笑得不內疚,但有些苦味,“追究了,我不止沒了師父,連她都沒有了。”它的視線在我跟敖熾臉上來回幾番,“我身後沒有強悍的家族撐腰,我自己沒有厲害的本事傍身,除了脾氣溫和又同樣沒什麽出息的老貓與我為伴,我沒有知己良朋,唯有梔子讓我稍感安慰,覺得此生終於有了一個比較確定的可以由我自己掌握的幸福,哪怕這個幸福可能稍微要打些折扣。”

執迷不悟的家夥啊……

我歎氣:“你至今都認為是敖熾毀掉了你的‘幸福’?你覺得梔子那樣的女人真會對你不離不棄?”

敖熾冷哼一聲。

它搖頭輕笑:“我難過的不是你夫君當著我的麵殺掉梔子,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梔子的灰飛煙滅,而是強者對弱者毫不掩飾的碾壓,對整個世界為所欲為的權利。所以真正讓我難過的,歸根結底是我自己對自己的厭惡與放棄。”它輕輕吸了口氣,沉入過往的迷離眼神漸漸恢複過來,“真正把我從行屍走肉般的無望歲月裏拉出來的,是我現在的‘家’,如果我沒有成為這個家的一員,我做夢都想不到,原來我並非廢物,我也有讓旁人望塵莫及的本事,我也能靠自己好好活著,不需要替我料理禍事的親人,也不需要與我山盟海誓的伴侶,三尾就是三尾,不需要任何依靠。”

聞言,敖熾倒是先我一步笑出來:“你啊你,還真以為你進階了,原來跟從前相比不但沒有進步,反而更蠢了。”他笑容一收:“自相矛盾,口口聲聲說著不需任何依靠,難道你如今這一身邪門本事不是靠了4E才得來的?什麽人你不好跟,偏要跟一個陰險邪祟的玩意兒混?!你哪來的臉把這種喪盡天良的存在稱之為‘家’!”

它顯然是被激怒了,身體微微顫抖,聲音也明顯急促起來,但仍努力讓自己不要那麽失態:“敖大哥,你踐踏我也就罷了,對我的恩人還請口下積德。你看,你自詡英明神武,最後還不是被我玩弄於股掌,可見給我這一身本事的人,委實沒有你說的那麽糟糕。”說著,它仰頭長長吐出一口氣,竟無比舒心地笑出來:“能這樣贏了東海孽龍,此生都值得了。”

我心下一緊,仿佛看到一團無形的蘑菇雲,在它與敖熾之間轟一聲炸開……

敖熾哪裏能忍,才不管自己是個什麽狀況,跳起來就往它臉上一拳砸去。

我心裏關於“和談”的最後一點希望終於跟肥皂泡一樣徹底破掉了……嗯,徹底談崩了。

它像看個大笑話一樣,動也不動地看著憤怒的敖熾從它身體裏穿過去,隻閑閑道:“我今日仍叫一聲敖大哥,也願意給敖夫人一個麵子,咱們前塵往事就此勾銷。此刻之後,我所做一切,無關私怨。”它朝我微鞠一躬:“公務在身,您多包涵。”

話音剛落,便見敖熾的身體被一個巨大的氣泡包裹起來,輕飄飄離了地,與此同時,那三尾也身在氣泡之中,晨光落在兩個大泡泡上,竟也跟普通肥皂泡一樣泛出七色彩光,那份與此刻氣氛完全不匹配的可愛夢幻,怎麽看都是一把藏在童話書下的毒匕首,也許這就是4E的風格了,縱是要人性命的事,也要做得好看且無辜。

我不知道三尾究竟從4E得到了多少本事,但我很清楚眼前看起來幼稚可笑的泡泡,卻是能徹底吞噬敖熾的漩渦,更是一條將他從我生命裏搶走的不歸路。

“我偏不包涵!”

一語既出,兩條枝條急撲而至,它們身上有我此刻能傾注的全部靈力,縱是銅牆鐵壁也休想阻擋。

噗噗兩聲微響,突破兩個泡泡似乎沒費什麽力氣,一條緊緊纏住敖熾身體,另一條死死繞在三尾脖子上,兩根枝條的另一端牢牢纏在我的雙手上,準確說,它們就是我的雙手,並非我頭發所化,這樣的對手,我怕我的頭發不夠堅強,以手化枝更保險。

可我無論花多大力氣,都無法將敖熾或者三尾從泡泡裏拖出來。

我清楚感受到三尾脖子上冰涼的皮膚,並且發覺了一件更奇怪的事——它沒有脈搏,沒有心跳,連呼吸都很刻意而虛假。

“你收手,我收手。”我稍許鬆了些手,冷冷道,“我夫君若得無恙,我保證今後無論在何處相遇,我都不傷你性命,亦不讓他人傷你!”

敖熾急了,在我身旁大吼道:“你瘋啦!你知道那個泡泡是什麽玩意兒就敢拿自己的手往裏頭送?快鬆開!!”

我哪顧得上理他,隻管盯著三尾,加重語氣道:“能得我這個承諾的妖怪,世間沒有幾個,你還覺得不劃算?”說罷,我手下用力,將它的脖子纏得更緊了些。

它微微揚起頭,臉上卻看不到任何難受或恐懼,聲音也很平靜:“我最怕的,隻有廢物一般的自己,還有那段任人宰割的往昔。敖夫人,你開的價碼並不吸引。我說過我公務在身,能得到這副身軀是意外,相比於其他人,相信這副身軀對我們的用處會更大,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帶走。倒是我想好奇問一句,身為一隻頗有年資的妖怪,你難道覺得我會扛著這身體走出大門坐電梯離開麽?你不會不知道我製造的通道與這個世界是兩個空間,一旦通道關閉,你身在其中的部分會被生生切斷,如今你放兩隻手在這裏,與放在一把高懸的利斧下無異。倒是我勸您一聲,收手吧,起碼保得住自己。或者您要是覺得斷兩隻手也沒什麽大不了,那就隨意吧。”

“放開!”敖熾聲如雷鳴,兩手在我胳膊上亂抓一通,“你聾了嗎?我讓你放手!”

“我對你沒有放手這一說,滾開!”我看也不看他,隻對三尾笑道,“那你就試試看,看你有沒有本事在我毀了你的通道之前關掉它!”

兩隻手,兩根堅韌有力的枝條,透出越發明亮的綠光,每一寸,都是我孤注一擲的勇猛,以及絕不能再讓任何混蛋帶走我任何一個家人的心念。

今日若要開殺戒,也是不得不殺。

我右手驟然發力,若換了他人,此刻隻怕早已身首分離,倒是這三尾還頗夠強壯,雖然難受得變了臉,但呼吸還在——或者它壓根兒就不需要呼吸?

它難受,我也不好受,雖然看起來我們倆連打架都算不上,不過是各自站在原地,但力量的博弈卻在暗處愈演愈烈。

此刻,三尾的“通道”仿佛一隻急不可耐要逃走的野獸,但我的手隻要還拽著野獸的腳,它就休想離開,休想關閉,而且我的手不光是要拽著它,我還要剝開它的皮肉折斷它的骨頭,讓它在一隻生氣的千年樹妖手裏碎成渣子。

我不管自己能承受到什麽程度,我現在要做的,就是將我的靈力源源不斷匯集到手上,哪怕它三尾再厲害,它製造出來的這個小小通道,很快就會被我的力量“撐死”,如今的情形,不過就是簡單的比誰更粗暴,我不信我一個老妖怪會輸給這個小家夥。

我在發力,三尾也在,它再也裝不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兩隻手摳住脖子上的枝條,拚命想給自己拉出一個空隙來,但不管自己多難受,仍是不肯撤了它的泡泡,不但不肯撤,還往上頭加了力氣,我已經能清晰感受到一個空間將要消失前所帶來的強烈的擠壓與刺痛感,可是我能忍,再痛也能忍,我不能給三尾任何機會遁走。

泡泡在漸漸縮小,我咬牙用力,枝條中綻出的綠光已經亮到了發白的程度,幾道裂紋在兩個泡泡上爬出來,越來越長。三尾見狀,竟也孤注一擲,鬆開兩手捏了個奇怪的手訣,嘴裏念了幾句咒語,隻見一道紅光自他眉心而出,眨眼間兩個透明的泡泡便成了兩個赤紅而渾濁的圓球,裏頭的情形再不得見。同時,我隻覺兩手一麻,一股強大的力量扯住了我,以不斷我手不罷休的勢頭往前拖去,雖然我的身體沒有半分移動,可我分明清楚感受到了一種可能叫五馬分屍的痛楚……

圓球越小,我越是痛苦,雙手好像已經沒有了,眼前隻有兩團越發模糊的紅光。

“放手啊你個蠢貨!它瘋了你也瘋了嗎!不就是一個身體!拿走就拿走!”敖熾此生沒有如此混亂過吧,拉我的手抱我的腰,大喊大叫像個瘋子,而最難受的也是他吧,眼見我在他麵前身陷險境,曾護我周全千百次的他居然無計可施。

“不放!”我深吸一口氣,我沒死,不放手。

客觀評估一下我此刻的體力,兩個紅球已變成不斷吞噬我靈力的黑洞,換作從前的我,或還有能力與之一戰,可如今……冷汗早已濕透衣裳,再僵持下去,隻怕於我不利。

三尾不怕死,我也不怕斷手斷腳,可我怕的是斷手斷腳也不能把敖熾搶回來。

竟被一隻小妖怪逼到如此田地……因緣際遇果真難測呢。

正心急如焚時,房門冷不丁被踢開,兩個男人一前一後衝進來。

一個是……米良?!

另一個是誰?穿了一身廚師的白衣裳,麵容平庸,年過半百,不是我們認識的人。

包裹著房間的結界在這兩人麵前形同虛設,但見米良與廚師一左一右將我夾在中間,兩人雖無任何語言交流,卻默契如同一人,連捏訣出招的時間與姿勢都不差分毫,我隻覺身旁驟然升起兩團犀利霸道且在寒冷與熾熱之間均衡交換的氣流,我不敢開口同他們講一個字,生怕自己稍一鬆勁就被三尾得逞,帶著它的戰利品從通道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須臾之間,卻不知是我蠻力用狠了引致眼花,還是真有其事,總之我在最焦急迷亂的一刻,看見兩道一赤金一銀白的龍形光芒自我身側呼嘯奔出,雖無實體卻霸氣凶悍,以泰山壓頂之勢朝那一對赤球而去。

兩者相撞之時,無聲無息,卻激起滿室亂光,室內所有物品包括我,都被一股巨力狠狠拋起又摔下來,我隻覺腦袋嗡一聲響,差點連自己的神識都飛出去,隻得兩隻手還本能地緊抓著敖熾,隻是落地那一刹,之前與我雙手抵死對抗的力量突然消失,我眼中什麽都看不清,隻感手下一輕,便連思考都跳過,本能往回一拽,然後……連五馬分屍感都不能讓我哀嚎一聲的堅強終於被擊碎了——敖熾的身體準確地砸在我身上,壓得我前天吃的飯都要吐出來,眼冒金星骨骼碎裂體無完膚這些詞都能用上了,真好!

不過,那兩條“龍”是藏著怎樣的破壞力啊,我懷疑整棟樓甚至整個街區都被“拋”起來了,不知有無傷筋動骨安然無恙……我費力抬起頭,漸漸明晰的視線裏,再沒有那兩個看起來就很煩的又紅又髒兮兮的球體,房間除了比之前更亂之外,倒也沒有別的異常,隻是我的一隻手還不肯回歸原形,仍是緊緊纏在三尾脖子上,而它情況也非常不妙,站是站不住了,一隻手一條腿都不知去向,身體傷痕累累,不見血,隻有從橫七豎八的傷口裏泄出來的淡淡的紅光,苟延殘喘地閃動。

米良這時才開了口,俯身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臂:“鬆了它吧,都這樣了。”

我猶豫片刻,同意了他的建議。

等我的兩隻手都恢複本來麵目時,我才覺得它們真是吃大苦頭了,因為麻木到我幾乎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費了好大力氣也隻能微弱地動動指頭。

米良走過來抬起我的手按了按晃了晃,笑道:“手沒事,沒知覺是因為你使的力氣太猛了,休息一陣子就能恢複如常。”

我感激地看著他:“我知道我手沒斷。隻不過你就不能先幫我把敖熾搬下來嗎?你難道不覺得先做這件事比檢查我的手更要緊嗎?沒有靈魂的身體簡直跟一頭豬沒區別……”

“不是……你明明可以說沉重而偉岸的石像或者有質感的鋼鐵,非要用豬……”全程身為局外人並喪失了存在感的敖熾平靜地站在我身旁,倒是不氣急敗壞了,懷疑的視線在米良跟廚師之間來回移動。

“抱歉抱歉,是我疏忽了。”米良忍住笑,趕緊把敖熾的身體搬下來。

我終於順利喘上一口大氣,可算回到了人間。

廚師好像完全不在意我們這邊是個什麽情況,隻巍然不動地站在三尾麵前,手裏不知幾時多出了一把銀白流光不似凡間物的匕首。

“4E就隻給了你這樣一副身體?”廚師眼中盡是輕蔑,“還以為多了不得,到底還是不堪一擊。”

“已經很好了。”三尾躺在地上笑,“若無外援,敗下陣來的就不是我。”它吃力地轉過臉看向廚師,“以多欺少,你們贏得不光彩。”

廚師冷笑著蹲下來,匕首上的寒涼之氣幾乎貼到了它的臉上:“結果好,就好。”

“聽說好的廚師刀法都了得,處理活物時一點痛苦都不會帶給對方。”它麵無懼色,眼前的刀尖仿佛還不如一個玩具,說出來的話裏還帶點戲謔。

“從頭到尾,他沒有害你。”廚師直視它的眼睛,“而你,窮盡千百年時間都未得長進。”

它愣了愣,旋即從鼻子裏哼笑出來:“若無長進,東海孽龍焉能狼狽至此。”

“會騙人,會弄出鬼祟的泡泡,會千變萬化,在我這兒都不過小兒伎倆。”廚師搖搖頭,看它的眼神也惋惜起來,“世間妖魅精靈不計其數,修人形不修人性者,皆孽障。你從未將自己活得明白,從不懂何謂真正的善待,所以才會是非不分,認賊作父。今日你自會得你的教訓,至於東海的孽龍,自有東海來教訓,輪不到他人。”

廚師不卑不亢,字字鏗鏘,明明是個貌不驚人的家夥,那神情姿態,卻教人不得不心生敬畏,如視神明。

我飛快地猜測他的身份,但怎麽也安不上一個合適的人物。

敖熾的臉色比三尾好不到哪裏去,但整個人出奇地平靜,連話都比平日裏少裏許多,隻死死望著廚師,想從他說的每個字,臉上每個細微的表情裏揪出答案一樣。

“你是東海來的?”三尾突然問。

廚師不答,隻晃了晃匕首:“這把匕首很鋒利,連龍鱗都剜得下來。本來我想拿它教訓你,畢竟我對你的作為有點生氣,可我現在改主意了。”他起身,笑笑,“既然你對4E如此孝順,我倒想看看它們會不會如你所敬仰的那般,用他們的偉大來收留照顧站都站不起來的你。”

我頓時鬆了口大氣,本來我都做好準備隨時撲過去奪匕首,幸好他改了主意,若他真是氣極了一刀捅下去,鈴還沒解係鈴人就沒了,敖熾怎麽辦?拿回他的身體隻是上集而已……不但敖熾危險,我們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個或許能找出4E底細與弱點的機會也就沒了。好在廚師很厲害,也比我想象中更冷靜,擁有決定生死的能力卻並不濫用的人,莫名讓人欽佩。不過他還說了什麽?這把匕首連龍鱗都剜得下來?再回想放才他倆放大招時我看到的“龍”,莫非他真是敖熾東海的親戚?可是……米良不是左右的手下麽,他是怎麽做到跟廚師神同步,兩個人用兩條“龍”摧毀了三尾的一切?

“我對4E已經沒用了,他們從不收留沒用的成員。”三尾笑笑,似乎完全不在意這種對待,它努力挪了挪身子,把臉轉向能看見敖熾跟我的方向,眼神有些複雜,但並不激烈,看的仿佛隻是一對長得還不錯的路人,頭回相見,彼此沒有淵源沒有恩怨,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小羨慕。它保持著相同的姿勢與神色,就那樣沉默平靜地看了我們許久。

房間裏也因此迎來了它最安靜的時段,大概所有人都認為,麵對這樣一個破碎的妖怪,連對它說一句重話的必要都沒有了。

相對於我遭遇過的其他對手,三尾真是一個完全不張牙舞爪的敵人,不論從前還是現在,它始終謹小慎微,有些小聰明,有些小期待,對未來充滿不安卻又偶爾相信自己有掌控一切的能力,平凡到如同尋常街市中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並不凶惡的家夥,拿一場臨時起意的布局便將我跟敖熾推到了懸崖邊,差點摔死。

可是,哪裏又有那麽多的臨時起意……我想這麽多年來它一定在腦海中演習過無數次類似的情景,設想過無數次東海的孽龍在它手中一敗塗地的樣子。

原來恨一個人,是真的可以恨到這種程度的。

那它現在,為什麽又不恨了呢?

我突然不安。

果然,我的情緒就這麽略微起伏了半秒鍾,事實就驗證了我的不安是完全正確的預感——看似完全喪失了行動能力的三尾,居然用一隻手一隻腳撐起了身體,以一種此生都不曾有過的速度與爆發力朝廚師撲過去。

“小心!”我大喊。

我的聲音落後於三尾的行動,廚師本能地舉起匕首,而撲上去的三尾隻是精準且有力地抓住了廚師握著匕首的手腕,並沒有攻擊他,隻是借機將匕首指向自己心口的角度變得更完美,然後順勢將廚師的手往前一拖,整個人決然地往刀尖上倒去,一氣嗬成,絕無拖遝。

廚師皺起眉頭,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三尾捂著心口,緊緊抓住紮進身體的匕首,本就蒼白的麵色又多一層灰黑的死氣,紅白相間的光點淩亂地從他的指縫中不可遏製地散落而出。

他的身體連同他的性命,終於徹底坍塌。

他癱坐於地,微微歪著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敖熾,氣若遊絲:“若時間可倒回,我寧被煉為灰燼,也不想為你所救。此生浪費了,但最後我沒輸。”

敖熾一語不發,隻冷冷看著三尾帶著笑容閉了眼,在它不斷潰散的生命裏徹底走完了自己的一生,連一丁點痕跡都不留下。

孰是孰非,已經沒有了討論的必要,我愕然於三尾的決絕,更遺憾它到死都不肯解鎖,它自己的鎖,敖熾的鎖……為無數妖怪開過“鎖”的我,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時刻,可是,若能再多給我一些時間,讓它在一個好天氣的下午坐在不停裏跟我喝上幾杯茶,也許……唉,狗屁的也許,結束了,三尾死了,死得一幹二淨,死得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