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還在睡啊?雞腿不吃了?我拿了一大盤上來!”
“我不想吃雞腿。”
“那你要吃什麽?”
“麵條……讓趙公子去煮。”
“趙公子修水管去了,要不我去煮吧,給你做個番茄煎蛋麵?”
“加兩個煎蛋多放番茄。”
“好,那我走了。”
“嗯。”
那我走了……
我走了……
你就煮個麵而已,走哪兒去?
先別走,等一下!
“你站住!”
我猛睜開眼,手臂習慣性地往身邊一放。
空的。
那個熟悉的溫暖的身體不知去向。
我呆了許久才轉過頭去,枕頭旁邊隻是另一個枕頭,幾根隱隱透著暗紫光芒的短頭發還沾在上頭。
好久以前他就跟我說過,要我給他買最貴的洗發水,還得是防脫發的那種,被我罵了一頓,說他腦袋上還茂盛得很,哪需要浪費這個錢,他還委屈了,說男人的頭頂就是從幾根頭發的脫落開始失守的,他不怕死,怕禿……然後跟我絮絮叨叨了好久,我差點被他煩死,反正最後也沒有滿足他奇葩的要求。
這樣的場麵想起來,我現在還是會笑出來。
我的手指滑過去,小心地把幾根頭發拈起來。
早知道我就買給他了,買最貴的最防脫發的那種,他喜歡的話,一次用十瓶都可以。
可是,我現在能買給誰呢……
笑著笑著,就哭了。
一哭,那股被強行壓製下來的疼痛,就又得了稍微肆虐的機會。
現在的我,裏裏外外都痛,內傷外傷,甚是熱鬧。
而且,我還是餓,隻是被疼痛暫時遮蔽了,不知幾時又會爆發出來,把我變成一個不可控製的貪吃鬼。
我癱在**,視線裏隻有一個華麗的天花板。
咚咚。
有人輕輕敲門。
“進來。”我從喉嚨裏擠出聲音,順手抹掉眼角的淚水。
老白從房門後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鬆了口氣的樣子:“老板娘,你可算醒了。”
然後他才用背脊把房門徹底推開,原來他手裏還托著一大盤食物。
“你是被左右背回來的,人事不省的,額頭燙得跟火碳似的。”他走到床邊把食物放好,“好在上官羚有辦法,把你放到加滿冰塊的浴缸裏,半宿才退了熱。原來你也會發燒。”他心疼地摸了摸我的額頭,“好在現在沒事了。我來看了好幾次,想著你昏沉沉時不是嚷著疼就是嚷著餓,所以都帶著吃的來,想著你萬一醒了,馬上就能填肚子。”
我笑笑:“沒想到有一天我會被一顆巧克力照顧。多謝了。”
“你跟我客氣什麽。”他嗔怪著,把我扶起來,又把枕頭立起來墊在我身後,“先吃點麵包?裏頭加了很多芝士的,芝士就是力量嘛,你多吃點,廚房裏還有一筐。”
虛弱成這樣,應該什麽都吃不下去才符合常理,偏偏我就背道而馳,不說這個吃字還好,一說就不能忍了。
麵包,牛肉,雞腿,鮮奶蛋糕,一大托盤的東西轉眼下了肚。
但離吃飽還很遙遠。
老白來回跑了好幾趟,大概把廚房的餘糧搬空了一半。
可再新鮮美味的食物到了我嘴裏,也隻是促成反複的機械的咀嚼,我分不出甜鹹酸辣,嚼碎了咽下去隻是一種粗糙的本能。
我不是在吃東西,隻是活命。
這感覺比疼痛好不了哪去。
不指望能吃飽,隻要饑餓感稍許減輕就已經很好了。
我喝光最後一口牛奶。
“我再去拿。”
老白正要出去,我叫住了他:“夠了,不用了。”
“哦,好。”他趕緊抽了一張紙巾過來,小心地替我擦去嘴邊的殘渣。
“我沒殘廢。你把我想得太糟糕了。”我拿過紙巾自己擦,“左右跟上官羚呢?”
“都在樓下呢,說等你吃飽了緩過來,他們再來看你。”他指了指外頭,“還是想你多休息一會兒。”
我看看窗簾外的天色,還是討厭的灰撲撲的顏色,夾雜著一陣剛好經過的尖銳的救護車的警報聲。
“是傍晚了嗎?”離黑夜越近,我越不安。
“差不多了,昨天早晨你回來之後,一直睡到現在。”老白給我掖了掖被子,“身上那麽多傷,能這麽快就醒過來已經很好了。”
“我睡了這麽久?”我心裏頓時就急起來,一掀被子就要下來。
“你這是做什麽?”他攔住我,“你現在是重病號,臥床休息是正經!”
“天一黑就麻煩了!”我脫口而出。
“你冷靜一點,龍域那邊一切平靜,沒有任何開戰的跡象。”他居然知道我的焦慮的來源,把我摁回**,“左右老早就聯係了離龍域最近的蟲人,要它們密切注意龍域的動靜,一有異常馬上通知我們。蟲人們別的本事沒有,盯梢挖消息是老本行,若龍域真有大事發生,它們不會錯過的。既然到現在都還沒有消息回來,說明敖熾……不是,是那個什麽半龍天煞還沒有對龍域下手。”
“他們都告訴你了?”我稍微鎮定了一些。
“嗯。”他點點頭,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輕握住我的手,“不要亂了方寸,事情雖然糟糕,但既然那麽凶險都活下來了,可見上天是要留機會給你的。”
聽到這樣簡單又真誠的話真好。
“老白,你不知道那個夜晚,我摔得有多慘。”我笑笑,“但是回來吃了點東西,似乎又好起來了。”我低下頭,感受著從他手掌裏傳來的鼓勵,“敖熾差點殺了我。我做什麽都不能把他帶回來。現在我又是一個人了,孩子,丈夫,都莫名其妙地不見了。好笑吧?我可是不停的老板娘呢,卻像一塊肉似的躺在那兒,誰都能來切一刀似的。”
老白沉默片刻,笑:“虧得你是不停的老板娘,老天才給你更高難度的挑戰。”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莫說得那麽喪氣,好像你真一事無成似的。且看看外頭,生活在這城市裏的無數妖物,托你們的福,都安全了。不是誰都有那份擔當跟勇氣,為了素不相識者的安危,在那種情況下選擇走出去。”
“你這麽說,我又好受一點了。”我抬起頭,盡量笑得像曾經的老板娘,“隻是,若不是因為我們在這裏,它們也不至於被連累。走出去是應該的,隻是對不住已經喪命的那些。”
“如果獠元還是獠元,他不會這麽做的。就怪命途多舛,造化弄人吧……唉。”老白歎氣。
“不是造化也不是命途,是天帝那個老家夥出了毛病。”一想到這個從未謀麵的最高的神,我就連裝一張笑臉都裝不出來,我撫了撫微疼的心口,對老白道,“把左右叫來吧,我有事與他商量。”
“剛醒呢,不再休息一下?”老白憂心地看著我的臉,“臉色太差了。”
“不用,再休息也是這樣。”我笑著搖搖頭,“你剛剛才說上天是留了機會給我的,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浪費剩下的每一分鍾了。被人欺負成這樣,不反擊怎麽行啊。”
他想了想,起身:“好吧,我去跟他們說。”
房門掩上後,我笑容淡去,靠回枕頭上,下意識地把被子拉上來想盡量藏住自己。
反擊……又要怎麽反擊呢?
我又望著天花板,視線漸漸被割裂成三個模糊不清的部分……
人界有地城,有裂網,有一切被4E操縱的,浮出水麵或者還深藏不露的組織……素來不與外界過度交集的龍域,接下來恐怕要麵對自龍族誕生以來最大的危機……如今連天界也不能獨善其身,若天帝真如詩詩所言變成了一個詭異的怪物,那再無好日子可過的可不止天界,萬一“天塌下來”不再是個比喻而成為現實,這個世界還有哪一處能幸免?!
左右的感覺是對的,這個世界不知從幾時開始,從一道裂痕到千瘡百孔,它悄無聲息地變壞了,且速度比想象中還要快。
你趕走我,不讓我知曉你的心意,可你同樣也無法再洞悉我的心思了,你呀……
背後有人在說話,聲音像快要結冰的河水,緩慢又有點不甘心。
我短暫的失神被打斷。
“誰?”
我猛轉過頭去。
背後隻有靠牆的床頭,哪來的人,哪來的聲音。
從那些亂七八糟的夢與次數越來越頻繁的饑餓乃至昏迷開始,我對自己的身體也不是那麽自信了。
我用力拍了拍腦袋,幻聽嗎?
又用力敲了敲牆壁,咚咚響而已。
回過身來,房門恰好被輕敲了幾下。
左右走進來,上官羚跟在後頭,抱著個手機看得正專注,老白站在門口,又指了指樓下:“你們聊著,我去做事。”
“老白,”左右叫住他,“天界那邊的動靜,也要特別注意。”
“知道了。”老白關上門離開。
左右坐到床邊,端詳我片刻:“身上還疼著吧?肚子也餓著?”
我點點頭:“就那樣吧,但能忍。”
“外傷倒不太打緊,主要是那股刀氣作祟,靠我靈力壓製,治標不治本。不從根本上解決,這疼痛時大時小,總得磨著你。”左右直言,“如今你能做的,就是盡量控製心緒,不要總想些悲痛之事,這樣會有所緩解。”
“我明白。不用太擔心,疼是有點疼,但死不了。”我笑笑,又朝房門那頭看看,“你現在才布置兵力去注意天界的動靜,是不是晚了點?你們蟲人要是早點八卦到天帝的異常,我們也不至於被鬧個措手不及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蟲人基本隻在人界活動,離了腳下這片實實在在的土地,就不是我們擅長的範圍了。蟲人打探消息的本事再高,天界神殿或者龍域之中發生的隱秘之事,哪是那麽容易被知曉的。”左右無奈道,“即便現在,也隻能是在最靠近目標的地方,‘盡量注意’天界跟龍域的動靜。”他摸摸我的頭,“世上無萬能之人哪,也許隻有這個世界本身,才有真正呼風喚雨,為所欲為的本事吧。”
“我隨口一說,你倒認真了。”我坐直身子,“有什麽計劃?總不能眼見著魚皮書的預言變成真事吧。”我不敢想那個恐怖的場麵,更不敢想象整個龍族的鮮血染在敖熾身上的樣子。
“他才剛剛出來,就已經有這般力量……”左右皺眉,“除非有一個比他還厲害的人物出現,不但能輕易製服他,還能在不傷害敖熾身體的情況下滅掉天煞的本尊,讓敖熾的神識回來,不然我真想不出還有什麽別的法子。當然,前提是敖熾的神識還在。”他坦白道,“我知道這個話會讓你很難過,但你還是要有個準備,萬一……”
“我明白。”我打斷他,“可我總覺得他還在,是我喊他的方式不對。”
“你都拿命去喊他了……”左右話說了一半,擺擺手,“算了不說這個了。龍王既然把你托付給我,你這糟糕的身體就是我現在要應付的頭等大事。別的,我們且放一放。”
放一放?
我明白左右的苦心,也知道就算我們現在愁破了頭,就憑我們現在這股力量,想做什麽都會很吃力,但我還是忍不住說:“這世界真的開始崩壞了。從天到地,從神到人,連龍域都……”
“飛機安全提示看過的吧?”專注於手機的上官羚突然開口,“缺氧的時候,也得先把自己的氧氣麵罩戴好了,才能去幫別人。天帝出了毛病,自然有天界的神會應付,龍域出了毛病,也自然有龍域的領袖們處理,就算是人界出了毛病,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與其抱著所有焦躁的情緒做無用之事,倒不如先忘了與自己無關的麻煩,先把重點放在救自己上頭。自己都憋死了,對別人就真是一點用都沒有了。”
我怔了怔,這個年紀輕輕的人類,教訓起我這個老妖怪來,倒是字字在理。雖然他連說話的時候視線都不肯離開手機,也不知在看什麽無聊的東西。
“是這麽個道理啊。”左右看了看上官羚,讚許地笑笑,又對我道,“雖然我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但有一個對付你體內刀氣的法子,或可一試。”
“什麽法子?”我問他。
還是應該積極一些的,上官羚對我說的話,明明是曾經我跟別的身陷困境的妖怪們說過的話啊,能醫不自醫這個尷尬還是落到我自己身上了。
不能拯救世界的話,先拯救自己吧。
“隨我去北極。”左右認真看著我。
“北極?”我一愣,脫口而出,“低溫可以凍死刀氣?”
“有那麽簡單的話,我早就把你塞冰箱了。”左右哭笑不得,“我跟上官羚研究了一下你的病情,他倒是提了一個不錯的建議。既然止羽這種妖怪的天賦是‘停止’,如果我們有法子將止羽煉製成劑量正確可供服用的藥,或許有辦法讓你體內的刀氣永遠停下來,哪怕不能將它完全剔除,隻要它永遠保持靜止,至少能保你不再疼痛難當,先止疼,回頭我們便有更多時間來尋找徹底消滅它的方法。原本應該放你在家裏等我們回來,可是我怎麽都不放心,索性讓你跟我們一道啟程,如果找到止羽後可以立刻成藥,也能節省來回的時間,免生枝節。”
“也不能總是消耗老大的靈氣來幫你止痛,萬一你發作起來,真給痛死了,而你們家嗷嗷又活回來了,那才真是見了鬼的大麻煩了。”上官羚的手指在手機上劃來劃去,“希望你相信一個醫生的判斷,老老實實去一趟北極。”
“兒科醫生?”我瞪著他。
“你也曾經是一個孩子。”上官羚看都不看我一眼。
行吧,今天才發現這個奇怪的人類,除了記性不好,嘴皮子也很欠,難怪敖熾會跟他打起來……不過他明明說的是不好聽的話,可我聽了,怎麽心裏的難過內疚與自我否定反而消減了許多呢?還莫名找回了一些希望。
的確不能死在敖熾前頭,萬一他回來了見不到我,那才是世紀大災難吧?!
“好,我跟你去北極看看。”我深吸了一口氣,去吧,就算前路未卜,任何可以讓事態稍微好起來的可能,我都要去試試。
話音剛落,手腕卻被上官羚出其不意地輕扣住。
“你這是做什麽?”
“作為你暫時的私人醫生,給你把脈是我的日常。”他默數完畢後把我的手放開,“嗯,還算正常。”然後又開始玩手機,邊刷邊說:“我也不想攤上這種額外的麻煩,但老大的命令我得聽。以後你的健康都由我來照顧,我讓你喝水就喝水,讓你吃飯就吃飯,明白?”
“你是人類的兒科醫生,我是……妖怪,謝謝。”我覺得十分好笑。
“可你的脈搏頻率跟人類沒差,也會發燒,還有軟組織挫傷加腦震**跡象,所以你是妖怪又如何?”他不以為然,“在人界蹲久了,被同化也不奇怪。反正你不要反駁我,我說什麽就是什麽。”
左右笑出來,拍拍我的肩:“就聽這小子的吧,畢竟他真是個醫生,現下也沒有誰比他更合適來照顧你了。此去北極本就山高水長,去到止羽一族的老家還要經過一段險路,多加小心總是沒錯的。”
“好吧,我聽他的就是。”我投降,“幾時出發?”
左右想了想:“明天。你今晚好好休息。”
“行。就這麽決定。”
“那我們出去了,一會兒讓老白再給你送吃的來。”
“嗯。”
房間裏終於又回到了最初的安靜。
我順著枕頭滑下去,沒人陪著分散注意力,身上裏裏外外的疼痛又明顯起來,饑餓感依然時輕時重地折磨著我,窗外又響起救護車刺耳的警報聲,不多時又是警車或者搶險車的動靜,今天的城市比往常“熱鬧”多了。
聽著外頭的動靜,倦意漸漸襲來,我抱住被子,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