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說,即便是我自己的經曆,也會因為在他處存放太久而變得不像是屬於我的一部分,一場真實而遙遠的大夢,初醒來時難免會讓人迷茫到喘不過氣來,而我也花了不少時間,才慢慢找回了它應有的位置。

要從哪裏說起呢?

從最模糊的開頭嗎?

那些曾經出現在我繚亂夢中的零碎片段,黑暗但斑斕的浩瀚空間,以及仿若星子劃過一般的綺麗光跡。

那是我一切記憶的開端,我的來處卻始終一片模糊,我隻知道我在那片根本不可能有邊際的空間裏漂浮了許久,直到一片溫柔明亮的光吸引了我,並且給了我一個想靠近的方向。

我像一隻輕盈但力氣又很大的小鳥,毫不費力地穿過層層氣流,最終落到一塊比來時我所經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要溫暖的土地上,腳下無比紮實的厚重與穩固瞬間牽引住我習慣漂泊又從無目的地的心。

這就是我想永遠留下來的地方了,跟我那些數量不明印象模糊的同類們一樣,我們總要從漫長而慵懶,甚至有點無聊的旅程裏,有意或無意地找到屬於自己的世界,永不離去。

那一天,我舒適地躺在光禿禿的泥土裏,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出去,這都是個毫無好風景可言的地方,一望無際的荒涼與混沌,孤獨的山與渾濁的水混亂擺在一起,唯一能欣賞的,隻有偶爾會從一團灰蒙中露出一點點藍色的天空。

除了我,這裏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但這有什麽關係呢,我來到這裏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讓一個世界活起來嗎。

“就是這裏了?”

“是啊,好空**啊。”

“我覺得還不錯。”

“我也這麽想。”

走過那麽長的旅途,我習慣了自己跟自己說話來排遣寂寞。

有耐心的我,跟沒有耐心的我。

好脾氣的我,跟壞脾氣的我。

喜歡光線的我,跟熱愛黑暗的我。

那麽,就這樣決定了,這裏就是我的世界。

於是,我盡可能地讓自己更深地埋入地下,在那片堅硬到窒息的空間裏遊刃有餘地施展著我的本事。

時間對我毫無意義,因為我的生命漫長而無止境,但對這個即將改變模樣的世界,時間便十分珍貴了。

因為我在這裏,荒蕪漸漸淡去,生命的光彩隻要不斷壯大擴散,屬於這裏的繁華便露出了端倪。

天空不再隻有那一點點吝嗇的藍,它一天比一天明透清晰,各處的山也變出了各種奇異秀麗的形狀,連高度都勝過從前,山上也不再隻有冰冷堅硬的石頭,各種各樣的翠綠植物從最初的點綴擴散到無處不在,難怪我最喜歡這種顏色,因為隻有它才是最適合的分界線,把死氣沉沉的過去永遠劃到了過去。連亂七八糟的水窪也擺脫了潦草到醜陋的曾經,在不斷的變化中產生出各種風格迥異姿態,從此有了江河湖海的區別,碧水如鏡,青山如黛,這才好看嘛。也許我自己很討厭生命裏隻有一種溫度,所以四季才漸漸有了自己的模樣,風雷雨雪也有了正確的歸宿,在自己的位置上盡職盡責,也因為它們的努力,才讓這個世界繁華得更迅速。

光禿禿的地麵越來越少,數不清的植物與各種有意思的小東西,都從這個活過來的世界裏跳出來。

陸上有了會蹦跳飛行的動物,醜的,不醜的,眼花繚亂,水裏也有了魚,以及別的怪模怪樣的不喜歡在地上生活的家夥,它們不斷繁衍,改變,死亡,在陽光雨露或者狂風暴雨下摸出了能更久地活下去的竅門,在對它們而言無比漫長的歲月裏,一代又一代地壯大,進步。

世界,終於變得有點像我喜歡的樣子了。

而那時的我,也跟初到時不太一樣了,我也茁壯了許多,地下的我,根係龐大複雜,延伸到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用我的天賦與慷慨帶來更多鮮活的存在,一點一點把這片荒涼了無數個世紀的空洞之地變成值得永久停留的世界。

至於地上的我,可能還比不上山頂上那棵張牙舞爪的樹那般顯眼,長期低調地站在這片土地的中心,旁邊陪我的,還有一片平靜的湖水,每次天氣好的時候,落到湖水裏的光線就會把它變成一塊剔透的藍寶石,怎麽看都不會膩。

“真好看啊,你看,果然沒有選錯地方。”

“去哪裏都是一樣的,我們在哪裏就是哪裏的幸運。”

“不見得,即便有我們支撐,也要這片土地裏本來就有潛力才行啊,不然哪來這四時風景,滿目繁華。”

“那是你的推測罷了。沒有我們,這裏什麽都不是。”

“你真是掃興啊。”

“我隻是看得比你更透徹。”

地麵上的我,一半枝繁葉茂,生機勃勃,一半隻見枯枝,片葉不生,用後來人的形容,正是“同根兩生,一枯一榮。”。

我早知自己會是這個模樣,正如白晝之於黑夜,陽光之於陰霾,生存之於死亡,無論在這個世界還是更高更遠的空間,寬闊狹窄,悲喜善惡,枯萎繁榮,所有的對立又在統一之中,萬物皆有兩麵,左右搖擺,循環往複,且看最終要停在哪一端。

我也逃不掉這個定律。

這樣也好,起碼我還能自己跟自己說上話,即便掃興,也是另一種樂趣。

我的世界越來越豐富,天地之間每天都在產生新鮮的玩意兒。

魚長出了翅膀,還會發出鳥兒一樣好聽的聲音,在天上飛好久都不肯落下,山林之間也多了不少龐然大物,巨齒利爪,為了果腹常常把附近的小東西們攆得驚慌失措,場麵很是熱鬧,一到天暖花開之時,漫山遍野的花叢裏便會冒出無數絨球一樣的小飛蟲,在花蕊之中嗡嗡地吵,但一不小心就會在離開時撞進編織在樹丫之間的黏網,那是另一種有許多腳的黑色大蟲子準備的,覓食是大家都很在意的事。

我的身邊也常有這些會飛會跑的家夥們經過,可惜它們都不會說話也不懂交流,頂多在我身上蹭蹭癢,又或者趴在我身下小憩一陣,甚至有些討人嫌的,還往我身上撒尿……有那麽幾回,幸虧我出手快,才救了它們一條命——我的另一半覺得對我們尿尿是不可原諒的冒犯,不殺不足以泄憤。

但我覺得哪至於……不就是一泡調皮的尿麽。

我們擁有可以輕鬆殺掉這世上任何一條生命的能力,所以動不動就殺掉它們,這能力不就顯得特別不珍貴麽。

對我這樣的想法,另一個我顯然是嗤之以鼻的。

我也懶得計較,但就是不許在我麵前殺掉任何一個永遠沒有資格做我們對手的生命。

再往後,為了避免吵架,我連跟自己聊天的時間都減少了,實在想排遣一下無聊,就跟長年呆在我身邊的一隻長了六隻腳的白色蟲子說話,我記得我從土下剛剛冒出頭時,這隻蟲子便隨著我的出現而出現了,一開始隻有丁點大,現在已經快跟一隻小獸差不多大了,除了往四周散散步,其餘時間它都留在離我最近的地方,要麽聽我跟它講話聊天,要麽就蜷起腳睡覺,它不怎麽吃東西,頂多往湖水邊喝點水,偶爾也撈個小魚嚐一嚐,精神好的時候,它還會幫我驅趕一些不知好歹的家夥,比如亂拉屎的鳥,還有喜歡到處折斷樹枝搬回去築巢的怪東西們,雖然並不需要它幫忙,但有這樣一個還算通靈性的幫手在身邊,日子會更有趣的。

為了把它跟其他長了六隻腳的蟲子們區分開來,我還給它起了個名字——“蟲蟲”。

然後我又被自己嘲笑了一通,說這也叫名字。

怎麽就不叫名字了?!蟲蟲不是很親切很好聽麽!它自己也很喜歡的樣子嘛。

那時,從離我最近的地方長出來的家夥們跟遠處那些始終有些不同,它們也許模樣很相似,但就是比遠處那些更聰明更通靈性,我曾親眼見過湖裏的一條魚跳到岸上,眨眼便將自己變成一枝晶瑩剔透的花,在吸引一隻飛蟲落下來後,一口吞掉對方,再洋洋得意地變回魚的樣子回到水中,也見過兩隻長著灰色長毛拖著長尾巴的小獸撿了一片落葉吹一口氣,然後乘上這片葉子,輕飄飄地飛向高空,還見過一隻特別高大的白毛怪,手裏捏著一根不知哪裏來的短樹枝,對著奔跑中的獵物一指,對方便動彈不得,隻能由得白毛怪過來把自己扛走。類似場麵真是千奇百怪,無所不有。

我想,也許離我越近的生命,越與眾不同?!

總之,各有千秋的生命越來越多,我給了這個世界“開始”的機會,然後,就由得它按照自己的意願走下去,我自己也好奇它最終會變成一個什麽樣的存在。

真正的轉折,應該出現在這世界從孩子變成成年人的那段時間,一群由巨獸演變而來的可以直立行走的三頭生物漸漸成為了這片土地的主宰,它們天生強悍,力大無窮,很少生病,連蛇毒都對它們無用,腦子也很好用,不但學會了說話交流,還創造了自己的文字,我眼看著他們的數量越來越多,直到占據了整個世界。

隨著他們的不斷強大與進步,無數山林被他們夷為平地,隻為修建起一座又一座可供他們居住的城池,那些巨大的用金屬混合木材修築而成的龐大建築,成為了這個世界上最醒目的標誌,他們沒有翅膀,但卻製造出各種可以在天空自由飛翔的工具,他們也沒有魚類的本事,但隻要背著一台機械下水,就能像魚一樣在水裏任意遊走,想留多久都可以。他們還製造出各種匪夷所思的武器,彼此間從打打鬧鬧發展到幹戈四起,經常出現幾十座城市被同時摧毀,屍體堆疊成山的場麵,並且這樣的狀況愈演愈烈,他們的文明越發達,彼此間就越看不順眼,各國的首領們每天想的就是如何最快吞並更多的領土,俘虜更多的奴隸,因此連累到的,除了他們自己,還有的諸多無辜生靈,需要被利用到的各種資源被無限製地掠奪,他們根本不在意會為此毀掉多少被無數生命賴以生存的家,為了殺戮而製造出來的武器機械所產生的毒水放肆流進大部分江海,被汙染的區域從此寸草不生,天地之間終日充斥著嗆人的煙塵與濃霧,世界到底是被他們毀到滿目瘡痍不可挽救的程度。

我身邊,大概是唯一能保持“歲月靜好”的世外桃源了,幸存下來的家夥們根本不敢離開這片還能清澈幹淨的天地,然而那些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世界最高處的三頭生物們,也沒有打算放過我這片自留地,他們不知從哪裏聽來的傳說,說世界中心有一棵神奇的樹,隻要砍掉它就能得到它體內的足以顛覆世界的力量。

於是,我莫名其妙成了被攻擊的目標。

他們在我設下的結界之外想盡辦法攻打進來,對於那群執著到瘋狂的家夥們,我也很無奈,說什麽都不會有用的,畢竟他們是為了一場勝仗,可以連自己的父母妻兒都犧牲掉的狂人。

也是從那會兒開始,我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從不需要進食的我居然感到了難以遏製的饑餓,看著那些在離我不遠處瘋狂想要衝進來的家夥,我就更餓了。

原本可以好好持續下去的世界,終於被這群新生的主宰者們掐斷了。

那個傍晚,我的虛弱終於到達了頂點,連蟲蟲都仿佛感覺到了非常不妥的東西,飛快跑到土下藏了起來。

“無可救藥了啊。”

“會出現這樣的東西,實在是浪費了我們的付出。”

“唉……”

“睡一會兒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裏很難過,雖然不是我的錯,但看見自己選定的,在這般長的歲月裏不斷付出的世界裏,最後出現的居然是這樣一群讓我無比失望的家夥。心真累啊,是得睡一會兒,睡一會兒……

然而,當我醒來時,眼前一切都跟之前徹底不一樣了。

鋼鐵城堡一座都不見了,廝殺叫囂的三頭生物們也不見了蹤跡,世界上所有跟他們的存在有關的痕跡消失得一幹二淨,我眼前的土地,又回到了我最初見到它時的樣子,荒涼寂寞,山空水濁,除了蟲蟲之外,我身邊再沒有別的生命。

那時侯我的心情,跟眼前的景色是一樣的,空茫混亂,沒有頭緒,盡管此刻的我再沒有任何饑餓疲憊的感覺,身體裏的力量幾乎又到達了頂峰,然而還是隱隱有一絲不知是心痛還是別的什麽的難受卡在那裏。

“真好,又恢複過來了。”

我的另一部分卻很舒心,很高興,說話的聲音也透著難得的精神與興奮。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了,很開心麽?”

“如果它繼續下去,難受的隻有我們自己,所以為什麽不開心?現在的感覺不好嗎?再說,這不就是我們生存的規則麽?”

我已經說不上來這感覺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但是,規則……沒錯,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與所有同類的生存規則。

我們擁有讓一個世界開始的能力,然後以自己源源不斷的生命力作為世界的“養料”,希望它能健康成長,變成一個討人喜歡的樣子。可是,當這個世界開始走入一個不好的朝向,比如自然的衰老,比如被刻意破壞,無論是“主宰者”們實際的摧毀,還是那些無法被控製的惡念,所有傷害都會通過這片遍布著我的根係,我的生命的土地,反饋到我自己身上,所以我會虛弱,會饑餓。而當我的虛弱達到極限時,我的規則就會開始啟動,一場“沉睡”,遠不止沉睡這麽簡單,它等同於對現有世界執行死刑,不但當初我給予給這世界的所有生命力都會在這場“沉睡”中被我抽離出來,這麽多年來誕生於世間所有活物的生命也會加諸其中,全部回到我自己身體裏。而我的規則一旦開始,無人可以阻止,全為本能。從此,我安然無恙,世界重頭再來。

這樣的規則,聽起來卻是又給了這世界一次新的機會。可是,機會裏又有一點殘忍。因為,這世界無力反抗我的規則,破壞世界的人跟沒有破壞世界的人都是一樣下場,曾經我是他們的養分,而現在,他們必須用自己的生命來回報我。

這樣的規則,多年之後我給了它一個準確的名字——反哺。

很貼切對不對,我用自己的力量養大一個孩子,然後因為種種原因我越來越虛弱,為了活下去,我不但要把給出去的拿回來,連這個孩子都不能放過,我給了他開始,最後,又讓他來給我一個開始。

所以,我是多希望這個世界出現的所有生命都可以像我愛它們那樣,愛護這片被我悉心照顧的土地,不要讓它那麽快地老掉,壞掉,其實如果善待它,它的生命未見得會比我短暫。

“你想得太美了,那些家夥怎麽可能會像你想的這麽簡單。”輕蔑的打擊又來了,“連我們都有明暗,分枯榮,你怎麽能要求那些生命隻跟你一樣天真善良。所以,還是老老實實接受這個規則,反正我們也不算吃虧,就是末尾的時候稍微難受一下,很快就能重新再來。我們的生命是唯一至高無上,永無止境的存在。”

說得也不是不對,“反哺”對我們而言,沒有任何損害,反而是最佳的保護。

可是,看到眼前的一片空白,回憶起當初處處繁華的樣子,我依然覺得仿佛是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也不知道在我“沉睡”時,世界變成了怎樣的煉獄,所有消失的生命在最後的那一刻,發出過怎樣絕望的慘叫。

幸好,還有蟲蟲留下了,雖然它好像害怕得發抖。

“為何你還安然無恙呢?”我既慶幸,又好奇。

想了許久,隻有一個答案,便是蟲蟲並非因為我的到來才出現,它本就是由這片土地的地氣凝聚而成的一個無形之靈,加上沾染了我破土而出的力量,才有了具體的形態,以一隻蟲子的模樣跟隨在我左右。

也是,我再厲害,也是需要紮根在土裏才能發揮力量,這麽重要的物質,難怪會與眾不同。

不管怎樣,能有一個活下來,也算不幸之萬幸。

這也代表著從今以後,無論我反哺多少次,蟲蟲都會好好的吧。

如此,我的自責會不會少一點?!

當然了,我的自責永遠是另一半的恥笑。

空****的世界,又一次從一無所有開始,由少而多,磕磕碰碰地走向另一場繁華。

我開始明白,所有生命並不能在這世上得到絕對的公平,無論從智慧還是力量,以及數量,彼此間的差異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越來越明顯,跟上一回相同,甚至連出現的時間都差不多,占據世界最多位置的“主宰者”們又出現了,這一回,拔得頭籌的是曾經生活在深海之中的某種大魚,他們一代代的發展進化,居然生出了翅膀跟手腳,不但能在水中生活,陸地上也可以為所欲為,比起曾經的三頭生物,它們除了模樣更醜更怪之外,智商與力量都高出了許多,陸地與海洋中都是他們建起的宏大城池,他們擁有更先進的文明,從文字到科技,都令人乍舌,繁衍的速度也超乎尋常的快,對這個世界也極盡索取之能事,卻從不明白拿走多少便要還回多少,這世界才能好下去。漸漸地,世界可被其利用的資源越來越少,糧食,飲水,都成了巨大的問題,誰都想不到一個發達到如此程度的文明,最終卻因為這般原始的問題而敗下陣來,為了基本的生存,他們不但攻城略地,自相殘殺,還妄圖把自己的版圖擴散到世界之外,結果不但沒有成功,還招來更大的橫禍,總之是把自己的命運損壞到跟這世界一樣糟糕。

而這一次,我的饑餓來得比預想中還要早。

然後,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的開始我都對世界的“主宰者”們寄予厚望,可他們卻隻是以不同的方式給我相同的結果。

在世界又一次回到最初的模樣時,我的身體雖然很飽滿精神,但我的情緒依然有些頹喪,又一次……未來漫長的歲月裏,我是不是要一直這樣反複地做同一件事,讓自己的生命用這樣的方式無止境地延續下去,那個我希望出現的,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好好存在下去的世界,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出現了。

當然,每一次都很開心的,還是我,那個隻會覺得自己比我更厲害,對這個世界影響更大的我。

可是,有一件事,隻有我知道,隻有我這個枝繁葉茂,喜明不喜暗的我,才知道的秘密。

拿多年後流行的話來講,大概就是出廠設置的問題了,從我誕生那一刻起,這個秘密就存在於我的意識中,誰都無法窺見,包括那個枯枝敗葉的我。

可我從未想過要動用這個特權,畢竟我還是對自己一手選擇的世界充滿了期待,我想看到它與我一起平安度過無盡歲月的每個場麵,我給了它開始,同時也把自己變成了其中的一份子,我很願意做一棵貌不驚人的樹,與這個世界彼此扶持,天荒地老。

第六次,我真的希望是最後一次。

這回有點小小的意外,最終出現的主宰者,居然是那麽弱小的一種生物,沒有巨大的力量,沒有翅膀沒有利爪,隨便一場疾病就能取走他們的性命,可是他們居然從茹毛飲血開始,一點一點摸索出生存之道,打不過野獸就想出各種陷阱機關,沒有文字就結繩記事,在對我來講其實隻是很短的一段時間裏,他們學會了生火,製造各種器皿,種植各種可以食用的植物,不顧自身危險試遍所有有治病可能的藥草,用自己的頭腦與雙手一點一滴地進步,硬是在對他們極度不友好的環境裏存活下來,直到站到這世界最顯眼的地方,成為萬物之靈長。

人,終於成就了這世界的又一次繁榮。

比起之前那些家夥,人的模樣好像正常多了,非常符合我的喜好,一點不奇怪,也不張揚,男男女女都有屬於自己的臉孔與身形,美麗的,平庸的,各有特色。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他們大都很膽小吧。

每一次,我身邊都會生出一些與“遠處”的同類不太一樣的家夥,這一回也不例外。

這一次,同樣是鳥,遠處的鳥就隻是鳥,我身邊的鳥不但會說話,還能噴出火來,同樣豺狼虎豹,遠處的它們就隻會嗷嗷叫,不是捕食就是睡覺,而我身邊的猛獸,可以直飛雲端,馭風施雨,有的還能從別人的影子裏看出其心中秘密,甚至還有把他人的記憶當作食物的家夥,連植物都與眾不同,遠處的花隻能拿來看看,我身邊的花,有些居然能預知災禍。離我不遠的一座山裏,還有一個岩洞,雖是滾滾岩漿,卻另有奇效,但凡敢跳下去,曆過七天七夜還能留下性命的,無論你是鳥是獸,從此都可具備幻化成任何一個人類模樣的本事。

比起前五次,這一次我的身邊最有趣了。

可是,對膽小的人類來說,我以為的有趣卻是他們最大的恐懼。

我身邊這些家夥大多精力旺盛,能跑能跳的,免不了要四麵八方地出去玩耍,結果每次都把遠處的人類嚇得心驚膽戰,它們異常的能力,是普通人類無法接受的存在,人類還給了它們一個統稱——妖怪。

就算是出於對人類的偏愛吧,我將我身邊這個“妖怪”的世界與人類生活的世界徹底分開,封閉了它的出入口,算是保護了它們彼此。畢竟有些沒實力的小妖怪,也免不了被人類欺負,留在這裏才是最安全的選擇。可轉念一想,妖怪們好像也沒有做錯什麽,這世界本也有它們一份,我硬將它們關在這裏也不太公道,所以我立下規矩,此地隻能進出一次,要走要留隨意,但休想走來走去。從此,人界與異界這兩個概念間的分界線也逐漸清晰,普通的血肉之軀與身懷異能的家夥們,盡可能各安一邊。但也隻是“盡可能”而已,界線能限製區域,卻限製不了各有想法的心。

一部分妖怪留了下來,另一部分還是覺得遠處的世界**更大,終是決定離開,永久加入人類的世界,而人界之中從此也不再隻有人類與普通生物的存在,這些從我身邊離開的妖怪們在他們中間也紮下根來,以自己的方式繁衍生息,與人類產生的各種緣分深刻到難分難解,各有悲喜,人與妖怪,成了既不相融又不得不糾纏在一起的兩種存在。也不知是哪個跑出去的妖怪,大概是從人類那裏識到了幾個字,把自己的來處稱作“西溟幽海”,還說那就是“萬妖之源”,我聽到的時候隻覺得好笑,不過是幾個完全不相幹的字的拚湊罷了,怎麽就跟我身邊最親切的那片土地扯上了關係,也罷,倒是不難聽,就隨便他們亂傳下去吧。

哦對了,這一次,我自己也湊了熱鬧,前幾回我嫌那些主宰者實在又醜又惡,都很少出去看他們,這回不一樣,我不但很喜歡走出去看看這些渺小但努力的人類,幹脆還把自己的身體整個變成了跟他們差不多的模樣,以一個女子的形態走出了西溟幽海,以一顆人類的心去接近他們,了解他們,並且加入他們最日常的生活裏。

我實在太好奇這樣的主宰者們,會帶來一個怎樣的未來。

現在想來,還是很懷念那段時光啊。

雖然那陣子大家的生活並不太好,連壽命都因為各種條件的不發達導致特別的短,但他們從最差的地方開始,一點一滴改變自己生活的樣子,讓我莫名的安心,對我這個陌生人也十分和善,僅有的一點食物會讓給我吃,還教我怎麽辨別有毒的植物,但願我肚子餓的時候不至於因為亂吃被毒死。

不過,即便在那個時候,也有一部分人類多少讓我不太喜歡。

準確說,他們不認為自己是人類,他們管自己叫做“神”,即便他們最初也是誕生在這片實實在在的土地上,大約是因為運氣好,吸收的養分多了一些,便有了天賦異稟的一麵,飛天遁地,呼風喚雨,連壽命與智慧都比其他同類高出許多,簡單說,他們既擁有妖怪的異能,又擁有人類的心性與模樣,集兩者之優勢而成的另一種異類,在人類還在地麵上幸苦應對一切危險艱苦的時候,神已經生活在高不可攀的天界,在那看似虛無縹緲的雲層上建立了自己的體係,帶著一種天生的優越感,俯瞰眾生。

但令我稍微開心的是,諸位天神也不都是高高在上不理人界疾苦的存在,他們之中也有不少人利用自己的神力,庇佑蒼生,賞善罰惡,幫助人類獲得更安全幸福的生活。而人類也對神的恩惠心懷感恩,不僅僅尊重,更將他們視為崇拜的對象。

那一段時間,大概是整個世界最和諧平衡的時刻了,世間不見戰火殺戮,處處都是走向興盛的苗頭,人類創造出的文明是我見過的最美妙的一種,我喜歡他們認真鑽研各種技術的模樣,喜歡他們用各種不同形狀的樂器吹奏出的動聽曲子,也喜歡看他們在豐收那晚的篝火前挽手歌舞,每張臉孔都洋溢著純粹的歡樂,天地之間也風調雨順,無災無禍,一切一切都是我期待的景象。

蟲蟲應該也非常喜歡現在這個世界,也學著我的樣子把自己變成一個人類,六隻腳的白色蟲子成了個高挑俊美的白發少年,他的離開是我鼓勵的,雖然他陪在我身邊的時間最長,但我早已從他的眼睛裏看見了對人界的向往。

那一天,我們從人界一場歡樂的聚會上盡興而歸,找了一塊河邊的空地坐下休息。

隔著淙淙的河水,依然還能聽到從對麵傳來的樂聲與笑鬧,無數火把的光倒映在河水上,如星河璀璨,美不勝收。

“蟲蟲,你很喜歡這裏吧。”

“嗯。人類很有趣。”

“那就別回去了,留在這裏吧。”

“您不要我了?”

“你本來就不是我的啊。你因地氣而生,說起來是比我還早存在於這世上呢。”

“可如果沒有您,我頂多也就是一縷無形的氣,比您早還是比您晚,又有什麽意義呢?讓這個世界徹底活過來的,是您啊。”

“比起其他妖怪,你的力量應該是更與眾不同的,這世界既然已經活過來,人類也初成氣候,你又那麽喜歡人界,不如投身其中,用你自己喜歡的方式去生活,也用你的本事去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一些。這比留在我身邊當一隻陪我說話的小蟲子有意思得多,你覺得呢?”

“可是……”

“別可是了,你看你剛才跟人類一起跳舞的樣子,高興得跟個傻子似的。你在我身邊時可沒有這樣的機會。”

“我……”

“別我了,就這麽決定了。你是很厲害的妖怪,如果你想的話,可以創造出一個屬於自己的族群,你的身份注定你是最了解這片土地的家夥,能夠協助我觀察並且守住這個世界的,非你莫屬。”

“您的意思是……要我隨時注意這個世界的好壞變化?”

水聲之中,忽然有我一聲歎息。

“一想到這麽好的一個世界,也有重蹈覆轍的可能,我就非常不舒服。”我看著一臉不解的蟲蟲,笑道,“我真的很喜歡人類,他們的誕生讓我看到了真正的希望,我甚至想過會不會由他們來實現我的夢想。”

“夢想?”蟲蟲知道夢想是什麽意思,但對我也有這樣一個東西還不能完全理解,在他心目中,我根本不需要有夢想,因為沒有我做不到的事情。

“人類不要走上奇怪的道路,不要讓這個世界像從前那樣壞掉。”我的視線從他的臉上回到對岸,那裏歡樂依舊,“我不想再‘反哺’了。”

蟲蟲仔細想著我的話,說:“那……萬一還是壞了呢?您雖然讓這世界活過來,可是之後誕生出來的所有生命,雖然享受著您提供的‘養分’,卻都是循著自己的意願自由地活下去的,他們有的很好,有的不那麽好,所以很難保證世界永遠不會走到最壞的那一天啊。”

我沉默片刻,靠在身後的大樹上,仰頭看著明朗的星空,說:“蟲蟲啊,你說如果我從不反哺,之前那些被我清零收回的世界,如果再給它多一些時間,它會不會又有機會好起來呢?”

蟲蟲想了很久,謹慎道:“可您反哺還是不反哺……實際上並不依賴您願意不願意吧?那是您的本能,這世界每一處壞掉的地方,都等同於您身上的一個傷口,當傷口積累惡化到極限時,您自然而然就會……那樣的。”

“是啊,那是我的本能。願意不願意都會發生的本能。”我笑笑,“除非我主動放開它。”

“啊?”

“沒什麽,差不多該回去了,今天玩得真開心呢。”

沒記錯的話,這就是我跟蟲蟲在這個階段的最後一次對話了,回去沒多久,它便離開了西溟幽海。

那天,我躺在湖水邊發呆,久久不曾跟我講話的家夥,突然冒了出來。

“你的想法很危險。”

我都懶得動一下,說:“你覺得危險而已。”

“我是你,你是我,我們隻是相反的兩麵而已,你怎麽可以有‘放手’的念頭?”

“我們永遠地反哺,永遠地親手開始一個世界又親手葬送它,永遠無止境地重複這樣的行為,永遠活下去……”我淡淡地問,“你不覺得這樣的‘永遠’對我們來說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嗎?”

“永遠就是我們的天賦,是我們優越於萬物的必要條件,也是我們的生存方式。我們來到這裏就是為了讓自己的生命永無止境地延續下去,世界會變成什麽樣,不關我們的事,何況能夠托我們的力量活一回,已經是這片土地莫大的榮幸,而且是我們一次又一次給了糟糕的它重來的機會,沒有我們的保護,它死了就是死了,你連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嗎?”

我懶懶地翻了個身:“對每一次被我們判死刑的生命而言,不存在重來的機會,即便重來,也與消失的他們無關,他們死了就是死了。”

“那又如何?不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嗎?他們就是不肯對這個世界好一些,你有什麽辦法?再說憑什麽要求他們每一個都善待世界?有你就有我,世間永遠不會隻存在你那一麵,這便是生命的本來麵目。”

“對啊,萬物本性分好壞善惡,不也是因我們而起麽,你看,我自己差點都忘了。”我笑了笑,起身走到湖水前,附身看著倒映在水中的我自己,“可我還是覺得這樣的生存方式沒有繼續的必要了。我們究竟是在保護這個世界,還是一次又一次把它推入絕境,是我這些天一直在想的事。五次,五個世界的生命,在我們手裏消失,如果繼續下去,十個,一百個世界,隻要我們還會反哺,它們都不會有區別,我們也不會有區別,不過是踩在無數屍骨上延續無盡的生命。”我蹲下來,手指從水麵劃過,“我們可以決定他們什麽時候開始,但不應該決定他們什麽時候結束,孩子長大了,什麽前途什麽命,該是他自己來決定了,他活得不好便掐死他,這算什麽呢?”

“嗬嗬,你偏愛人類。”

“是我偏愛自己。”我笑看著**漾開的水麵,自己的臉在裏頭碎開又拚湊回來,“每一次的反哺,我並不好受。無止境的生命如果不能每天都很愉悅,拿來又有何用。”

“那隻是你,我很愉悅,每一天都是。”

我搖搖頭,問:“你有沒有想過,為何從我們誕生那一刻開始,那個秘密就隻有我知道,而你即便跟我同一個身體,都無緣得知?且就算我說出口來,你聽到耳中也隻是混亂的嗡嗡聲,寫下來,你看見的也隻是一片空白。”

對方答不出來,隻有長時間的沉默。

我感受到身體裏那份緊張局促與難以抑製的恐懼,屬於我也不屬於我。

“其實我也沒有答案。或許把我們帶到世上的人,更偏愛我吧。”我笑笑,“我們並不是永恒的存在,隻要我們想,隨時可以停止。”

“你休想!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我感覺到那東西已經快出現了,就在這個世界。你……”

“我覺得你最好還是不要跟我呆在一起了,不然我的想法難免惹你生氣。”

“你想做什麽?”

“抱歉。”

那一天,世界上所有生命都感受到了一陣劇烈的震顫,地麵上無故多出了許多巨大的裂紋,晴好的天空也變了顏色,連雲朵都差點掉下來似的。

撕裂自己並不太容易。

我終於看到了我的另一麵,一團雲一般稀薄的黑影。

“你居然把我趕出來?”它憤怒了,在我麵前變換出猙獰的形狀,“我也是你啊!你怎麽能蠢到連自己都不要了?”

我不覺得疼痛,隻覺得身子仿佛空了一半,有些飄忽,起不來,隻想好好躺上幾天。

“我能不要你,你卻不能不要我,要是我我也會生氣的。”我笑出來,“我雖然蠢,但的確是被偏愛的那一個。”

“你以為這樣我就不能幹涉你了?”

“我隻是不想再與你共享我的所有心思。”

它冷笑:“你趕走我,不讓我知曉你的心意,可你同樣也無法再洞悉我的心思了。”

“不需要的,我隻要知道該去找誰就可以了。”我伸了個懶腰,“除了這些‘偏愛’,你我原本的力量也並不均等,我始終強過你一頭,如今你被趕出去,更加做不了什麽,倒不如放寬心情,四處走走看看,也許有一天你會覺得我的選擇並不是那麽糟。”

“你當真要這樣?”

“當真的。”我閉上眼睛,“這世界在我們手中已經夠久了。”

沒有回應。

再睜開眼時,它已經不見了。

我慢慢從地上坐起來,眼前的世界稍微有些搖晃。

偏愛……其實那不算偏愛吧,不過是把一個終極的選擇權留給了我而已,也許創造我的人覺得由我來做這個決定,正確率會更高一些,又或者……這個人也並不認為以這種方式獲得永無止境的生命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不然,大可不必讓我有這個選擇的機會。

所謂“偏愛”,所謂那個最初的“出廠設置”,便是我生來就比另一個我多一項本事——我的身體裏有一顆可以看穿世間萬物弱點的“心”,它比鏡子還清楚,有它在,我可以輕鬆地對付我想對付的任何目標,用盡各種方法都不可戰勝的巨獸,其實隻要一塊寒潭最底下的冰塊就能要它的命,一個看起來連刀都砍不傷他的強壯人類,隻要一丁點花粉就會永遠到下去,總之無論是妖怪還是人類還是鳥獸,無論表現得多麽強悍,都有致命的弱點,隻是這個弱點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被人發現罷了。而我的這顆“心”,不僅僅對別人有用,對我自己也有同等效力。

簡單說吧,我生來就知道什麽東西是我的致命弱點,能夠殺死我這般本可以說是沒有弱點的強大存在的,隻有兩件東西。

隻要找到這兩件東西,這個世界就可以永遠脫離我的掌控。

找到這兩件東西一點都不難,隻是需要等待,畢竟他們出現的時間會比我晚許多。

我不止一次在虛空中見到過他們的模樣,也常常會想象有朝一日我出現在他們麵前時的種種場景。

這便是另一個我費盡心機都想知道的秘密,如果被它知道這兩件東西,恐怕我就會永遠失去放手的機會了。

好在它不會知道,永遠不會。

我站起身,看著身邊這片平靜的土地,心中有幾分釋然,再等一些時候吧,等到東西出現的時候,我便可以將這個世界交還給你們了。

一陣風吹過,簌簌作響,大概隻有它聽到了我心裏的聲音,並且表示了讚同。

現在開始,我是徹底的一個人了,得珍惜這段絕對自由的時光。

幾十年,也可能是幾百年之後,我終於等到了第一件東西。

一個孩子,長相很可愛,但他其實不是孩子,而隻是一把弓的“靈”,明明很有本事,卻也常常被欺負,一受了氣就拿起弓,任何東西在他手中都能化作利箭,被他鎖定為目標的,他的箭會一直追殺對方,不死不休,也是危險得很。但我知道他並不邪惡,隻是有點孤獨而已,我將他帶到人類的村落裏,希望那些友善的人能讓他享受到樸實的快樂與溫暖,他很喜歡我,管我叫姐姐。本來說好了要常去看他的,可是,我最終還是違背了約定。

因為,天界出了麻煩。

十二大神們被一股神秘力量蠱惑,身上的弱點被無限放大,終是失了本性,然後接二連三幹出了為禍蒼生的惡行。

我知道是它的傑作。

它雖然缺少我的本事,但它根本不需要看穿對方的弱點,隻要用它自己陰暗的力量去腐蝕對方就足以造成嚴重的後果,初代天神因為誕生的時間算不得長,所以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強悍,意誌稍弱一些的話,自然難以抵抗它的攻擊。

而它比我想象中更精於計算,知道自己被趕出來後,沒有我的身體支撐,力量更是大不如前,它的目的如果是想盡快地破壞這個世界,以觸動我反哺的本能,利用這世界的又一次覆滅來成全自己的生命,那麽以它現在的能力來說,實在太難完成,所以它不會蠢到對世間萬物直接下手,而是將有限的力量全部放到天神們的身上,借他們的手來大肆破壞,事半功倍。

雖然它想得很周全,但這樣的伎倆,我還應付得了。

我找來世間十二塊石頭,對應十二天神被放大且惡化的弱點,將無法自拔的他們一一收入石中,然而他們畢竟是被它的力量所影響的神,我擔心僅靠那十二塊石頭的力量並不足以降服並淨化他們,所以我將我的那顆“明鏡心”一分十二,化進石頭之中以生克製,如此可保萬全。

反正,我已經不需要它了。

我將十二顆石頭交給天帝的繼任者,要他尋個最寒涼隱蔽的地方收藏起來。還告訴他,讓石頭們安靜地呆著就好,待到裏頭的前天神們恢複了正常,石頭自會將他們釋放出來,到時候你再將石頭聚集在一起,以我教給你的咒語召喚出那顆“明鏡心”,如果那時我還在,這顆心自會顯現我的位置,你送它回來便是,但如果我已經不在了,便將它贈予你,希望你好生保管,善加利用。

這個即將登上帝位的年輕人,是天人兩界唯一知道我身份的家夥,對我無比崇敬。而我對他的要求是,永遠對我的身份保持緘默,同時我也非常真誠地囑托他,待到我離開後,他就是這世界最大的支撐,希望他像愛護自己的生命一樣去愛護這個世界,讓它盡可能地美好下去。我記得那天他哭了,跪下來向我保證一定會做一個稱職的神。

我信了。

臨別時,他求我一定要送他一件可供瞻仰的物件,縱是不能告訴他人,他也會永遠銘記我對這個世界所做出的一切。

好吧,雖然我覺得並沒有什麽必要,但我還是送了他一根樹枝,看著他親手將其種在了天界佑生河畔。

樹枝落地成樹,仍是同根兩生,半枯半榮。

他讓我給這棵樹起個名字,我說我不太會取名字,你非讓我取,我也隻能叫它樹樹……

他略尷尬,說自己曾見過一種也是半枯半榮的樹,被稱之為裟欏,既然您不願暴露身份,就以此為名吧。

隨便吧,一個名字而已,叫什麽都可以。

自天界回來後,我以為自己可以休息一陣了,解決這場危機,著實消耗了我不少精力,現在居然有點懷念曾經那些在西溟幽海裏發呆的悠閑日子。

隻是我萬沒想到的,是我盼望的“休息”,居然以另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到我身上。

我被偷襲了。

西溟幽海裏有三個最奇特本事也最大的妖怪,兄妹三個,兩個哥哥一個以影為食,還能從影子裏窺見秘密,一個以他人記憶為食,而妹妹一旦起了憎恨之心,一隻手就能讓討厭的人消失。但它們本事雖大,卻向來安分守己,尤其弟弟妹妹,品性十分溫和。

然而,在我最疲倦正昏睡之時,我居然成為了它們的目標。

我至今還記得它們紅得異常的眼睛,以及它們不顧一切的攻擊,還有從它們身體裏漂浮出來的汙濁黑氣。

早該料到是它又來了。

我短暫的虛弱,成了他千載難逢的機會。

喜歡吃人記憶的弟弟終於在混戰中咬住了我的手臂。

它比我想象中的本事還要大,這一次的世界,不止身為主宰者的人類與眾不同,連西溟幽海生出來的妖怪們都比之前的五次厲害得多。

倒也不該怪它們,畢竟促成它們誕生的力量,也是我自己給出去的。

隻是被它利用了,我就很生氣了。

可是生氣也沒有什麽用了,我眼見著這隻妖怪嘴巴一動,腦袋向後一甩,不但我被甩出去,同時被甩出我的身體的,還有一團不斷變幻形狀的斑斕彩光,隻有細微的一絲從裏頭延伸出來,連接著我的腦袋。

“比起破壞這個世界,我更願意你不是你。”

你……不是你?!

這是我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我最後看見的場景,卻是那團彩光被猙獰的黑影撕扯成了三塊,落進那三隻傀儡般的妖怪身上。

最後的那一絲牽連,終於跟我徹底脫離開來。

我的世界,一片空白。

我確實不再是我了。

當這個身體清醒過來,重新擁有了認識這個世界的能力時,我對自己嶄新而篤定的認知是——

我是一隻樹妖,生於漫天飛雪的十二月,浮瓏山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