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史料記載,兩百年前的一天,全世界在同一時刻斷電,世界各地的人都在清晨目睹了一次異象,而之前困擾全球的各種災難也在這一刻紛紛停止作惡,傷痕累累的世界仿佛被注入了不得了的力量,由壞轉好,堪稱奇跡。至今亦無人能解釋那一天究竟是發生了什麽,這一天成為了世界上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個謎。

隻是,人們隻留意到這些,卻不知道當天夜裏,還發生了一件大事。

世界各地的妖怪,浩浩****地趕到那座名叫‘浮瓏’的山上。

這大概是世界上有妖怪以來,最大的一次聚會。

所有趕來的妖怪,都收到了一條信息——老板娘兩口子有難,速來浮瓏山相救。

蟲帝左右,四海龍王,包括天帝,亦齊聚於山頂。

北海龍王無藏青霜,拿出一個錦囊,交給天帝,說:“這是按你們吩咐用最快速度尋來的離塵土,有用沒有就看你們的了。”

“一定會有用的!”九厥看著那一袋可說是救命的土,“雖然那團黑影與她曾經的真身都消失了,但頭發與龍鱗都還在,說明他們還有一線生機,就算隻是最後一絲殘留下來的掛念,也是他們沒有徹底離開的證據!隻要我們有足夠的人手與念力,加上天帝的返生咒,定能逆天改命,帶他們回來!哪怕他們再無通天徹地之能,縱是隻能做一對平凡夫妻,也是大好!”

“我自當盡力,但此咒從前隻用在過凡人身上,能否對那兩位奏效,我也實在不能保證。”天帝掂了掂手裏的錦囊,“但願有這能聚生魂再生軀體的離塵土,加上大家的修為,或有可為。”他頓了頓,又看了看山頂上浩浩****的妖怪們,問:“它們可知道,此番前來不是呐喊助威即可,是要他們實打實地耗損修為,直到離塵土中生出新芽方算成功,如若不成,人救不回來,它們的修為也就白白損去了。”

“沒什麽舍不得的。”那圓圓胖胖的姑娘站出來,“大不了我又變回一顆銀杏子就是了。老板娘一定要救回來。”

“換了別人,我可能舍不得。但是老板娘的話,拚了我這副骨頭架子也要幫她!”穿著長風衣的骷髏有點激動,一甩手把自己的帽子都打飛了。

一隻狐狸一頭獅子,也在一旁用力點頭附和。

“隻要我們在,一定要把老板娘帶回來!”

“對!反正我不怕痛也死不了,你們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一個掛著海螺的姑娘,頭上還站著一個小小的紙人,都是一臉堅決。

身後,金色的鯨托著一對小龍,也在猛點頭。

“還有我們哪!”三個小娃娃從東海龍王身旁跳出來,“我們也有力氣有本事!”

很快,他們之後的所有妖怪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老板娘救過我,那點修為算個啥!”

“就是,我們好歹也是活了成百上千年的,既喝了那杯茶,怎麽能辜負她,見死不救有恩不報,才不是我們能幹的事!”

“別磨蹭了,趕緊開始!再晚了人帶不回來……”

“閉嘴!說點吉利話!”

“恭喜發財……老板娘吉祥……敖大爺萬壽無疆……”

“……”

九厥看著這群看似亂七八糟的家夥,笑了笑,對天帝道:“您看,妖怪也不是那麽惹人討厭的。”

“或許如此。”天帝走到中間的位置,停下,將錦囊中的離塵土倒在地上,又看了看九厥,“你可想好了?我再告訴你一次,它們是損修為,而這咒術中更關鍵的一點,是要一人以命為引,如此一來,你可知後果?”

九厥聳聳肩:“我知道,最壞就是我魂飛魄散本體化灰嘛。”

“仍義無反顧?”

“義無反顧。”

“好,把頭發跟龍鱗埋下去吧。”

片刻之後,浮瓏山頂漸漸升起一團巨大的光環,無數形態各異的光體在光環之中跳躍旋轉,比星海銀河還要浩瀚壯觀。

眨眼之間,“銀河”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竟從山頂傾瀉而下,將整個浮瓏山都籠在其中,靈氣逼人,璀璨絢麗,竟比仙境還要仙境。

所有在山頂的家夥們都席地而坐,閉目施法,才不管自己耗去多少修為,所有焦點都落在那一堆一直沒有任何變化的離塵土上。

你們不曾辜負世界,我們怎能辜負你們。

縱是執念,也要你們重臨人間,滄海桑田,歡笑喜樂,都要有你們一份!

請回來!

請回來!

請回來!

……

不知過去了多久,地上那一堆土裏仿佛是有了動靜。

有什麽東西在下頭動彈,馬上就要破土而出的樣子……”

“等等,你這麽寫不對吧,太潦草了,你應該把當時的場麵寫得更詳細一些,尤其是那誰誰從土裏蹦出來的時候,一定要英姿颯爽,有顛倒眾生之魅力!其他人的感受不用寫那麽詳細的!來來,改一改!”剃著寸頭穿著花襯衫的年輕男人在電腦前指指點點說個不停。

“鍵盤給你,你來!”長發過腰,穿了一件綠色連衣裙的女人把筆記本朝他那邊一推。

“我哪有時間來寫這種小說。”男人趕緊把筆記本推回去,“再說一開始就是你自己要寫的呀,給你提意見你還不高興!”

“我多不容易才寫到結尾啊!你不誇獎我還要吐槽?”女子狠狠瞪他一眼。

“問題是你寫來幹嘛呀,現在寫小說很容易賺錢嗎?”男人撇撇嘴,“要是賺錢的話,我還勉強支持你一下。”

女子踢了他一腳:“沒有脫離低級趣味的人!你不覺得把這些故事寫下來是一件特別有意義的事嗎?完成它,等同於是送我們自己的一件最珍貴的禮物啊!”

“你這麽重視它,怎麽都寫完了還沒給你這小說起個名字?”男人翻了個白眼。

女人立刻道:“我剛剛想好了,既然寫的全是妖怪的故事,那就叫百妖譜好了。”

“百妖譜?”男人皺眉想了想,嘀咕,“聽著有點耳熟。”說著便拿過手機點進搜索引擎。

很快,他把手機伸到女子麵前:“放棄吧,已經有作家用過這個書名了。”

女子仔細一看,露出失望的神情:“還真被占用了……”

“換個名字吧。”男子想了想,“要不叫龍樹傳奇?或者孽龍與樹妖不得不說的故事?”

“去去去,別來打亂我思路了。”

“我走可以,但我還是得提醒你,一會兒兒子女兒還有幹兒子就要過來了,咱們定的可是晚上七點飛西安的機票啊。”

“我知道!我沒什麽要收拾的。”女人扭頭問他,“翠微山水塘裏的家夥去年不是長出眼睛來了麽?你說今年他能不能長出一張完整的臉?”

“你記錯了,長出眼睛是前年的事了,去年他不但有了臉,還生了一隻手出來呢。”男人糾正她,“今年怎麽也該長出另外一隻手了吧?哎呀,一隻酒爵長著人臉人手,想起來都好怪呀哈哈哈。”

“你在家裏笑夠,到了他麵前你老實些!咱們能在這兒,多虧他。”女人又囑咐道,“回頭出發時記得把我買的那瓶限量典藏老白幹帶上,他喜歡。”

“知道了,說了兩百次了。”男人伸了個懶腰,又說,“你要的膏藥給你買回來了,擱在桌子上呢。你說你也才兩百歲,怎麽就跟個老太太似的,不是腰酸就是腿疼的。”

“我又不是從前的身體!咱們現在除了活得比較長,不見老之外,你說還有哪項技能比普通人強的?”女人不服氣道,“你上次才拎五十斤的米就喘成狗了,比我好到哪裏去?”

“那個……我那天不是沒吃早飯嗎!”男人死不承認,又扭頭看了看一旁鏡子裏的自己,“你說咱們現在算啥呢?人?妖怪?還是一把土?隻不過土裏裝著全世界送給我們的,曾經屬於另外一個我們的記憶?”

女人想了好一會兒,說:“我們就是我們,獨一無二的存在。”

“唉,隨便吧,反正也好像沒太大區別,就跟剛剛才睡著就被喊醒了似的……”男人自言自語嘀咕幾句,又對女子道,“你慢慢想你的小說名字,我去睡個午覺。”

說罷,他活動活動肩膀,趿著拖鞋往院子裏走去。

今天天氣甚好,初夏的陽光照得滿院明媚,他躺在藤椅上玩起了手機,又看了看旁邊空空的小幾,扯著嗓子衝屋裏大喊一聲:“紙片兒!給我拿半個西瓜出來!”

“沒西瓜!”屋子裏傳出聲音來,“小僵屍買菜還沒回來呢!”

“打電話讓她快點呀,這是在外頭又跟哪個好看的小哥哥聊上天了吧!”

“……”

女人聽著他們的聲音,笑著搖搖頭,然後托著腮繼續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一杯溫熱的茶放在她手邊,碧綠清透的顏色與生機勃勃的初夏十分般配。

她從發呆中回過神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悠閑地看著窗外的景色,片刻之後,她忽然想到了什麽,放下茶杯,手指在鍵盤上嫻熟地敲起來——

一沙一世界,一妖一物語。

一木一菩提,一夢一浮生。

她看著屏幕上這兩排字,笑:“要不就叫……浮生物語吧。”

她又端起茶杯,滿意地喝了一口。

這時,大門被推開,人還沒進來,便響起一個女子的大嗓門——

“媽!我給你買了一條新裙子!超好看的!”

“別聽她的,巨醜!跟毛毛蟲掉進油漆桶一樣恐怖的顏色!“

“你審美有問題!”

“女兒隨爹。”

“五子棋哥哥你不揍他嗎?他總欺負我!”

“我覺得他沒說錯啊……”

“你們……爸!!你就不管管他們嗎!”

“等我把這局打完!”

“……”

唉,沒有一天清靜的。

女子揉了揉額頭,起身朝院子裏走去。

陽光落在她身上,溫度正好。

慶幸,世界還是她喜歡的那個樣子,熱熱鬧鬧,苦甜並存。

所謂的結束,也許隻是另一個開始吧。

無論如何,活著就很好。

她抬頭看看晴朗的天空,笑顏如花。

《浮生物語》全係列.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