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團團長 劇團詩人 醜角。
團長 你們二位在艱苦歲月，
常助我過重重難關，
這次在德國的演出，
你們可有何高見？
我唯願眾人個個喜歡，
也巴望能皆大歡喜。
柱子撐好，戲台已搭成，
人人巴望著一個盛會。
他們已就座，翹首以盼，
沉著地想看一場喜出望外。
我懂得迎合眾人的口味，
卻從未有過今天的苦悶：
他們未必慣讀第一流的佳作，
卻亂七八糟讀過太多。
我們怎樣使一切生動新穎，
別致、有意義，又能使人高興？
當然，我樂於見到眾多觀眾
潮水般擁向我們的戲館，
一再洶湧地擠過那狹窄的恩寵之門[ “狹窄的恩寵之門”：出自《新約·馬太福音》第七章第十三節:“你們要進窄門。”]，
在大白天，四點鍾不到，
他們就跌跌撞撞，擠到售票處，
像荒年在麵包店前搶麵包，
為了戲票，置性命於不顧。
在觀眾身上發生這種奇跡，
隻有詩人你：
我的朋友，今天就看你的了！
詩人，再勿囉嗦，
那些各色的人群，
看到他們會要使詩魂逃脫。
別讓我看到那洶湧的人海，
他們硬把我們牽進旋渦。
帶我去天堂寂靜的角落，
那裏詩人才享受到純粹的快樂，
那裏愛與友誼才以神性之手
創造、培育我們心靈的恩澤。
唉！從我們內心深處湧出的詩意，
在我們嘴邊怯生生念出的台詞，
有時很糟，有時或許會很好，
都被瞬間的暴力所吞噬。
每每需被年深月久的加以琢磨，
才可顯示出完美的形式。
金玉其外者隻能善美於一時，
真品才能永垂不朽於後世。
醜角 不要跟我談論什麽後世，
假如我要講什麽後世，
誰來跟當代人逗樂？
他們要樂子，本該如此。
有這麽一個能幹的小夥子，
我想，總會讓人叫好。
懂得如何愉悅他人的人，
對於觀眾的脾氣就不會煩惱，
他希望有大批觀眾上門，
人越多就越能感動他們。
因此放老練些，顯出你的本領，
給想象力添上一切合唱，
如理性、悟性，感覺、**等等，
但請注意！不要忘了笑料。
團長 可是特別要注意情節的紛繁！
人們來看戲，總歡喜睜著眼看；
在觀眾眼前演繹複雜的劇情，
就能使他們看得目瞪口呆，
你馬上就會聞名遐邇，
成為紅極一時的名家。
你隻能以量多爭取多數觀眾，
他們自己總會在其中有所發現。
給得多，總有些可以取寵，
人人都會滿意而歸。
把一部作品，分成數段！
做這種雜燴，必定很方便：
腦筋動起來容易，捧出來也容易。
提供個完完整整的，有甚意思？
觀眾會要把它撕得粉碎。
詩人 你不覺得這種手藝何等糟糕！
怎配得上真正的藝術家稱號！
正人君子的粗製濫造，
我看，已成為你的金科玉律。
團長 這種責備我並不生氣：
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
想想你要劈的是軟木，
再瞧瞧你是在為誰寫戲！
有的人是無聊驅使，
有的人是酒醉飯飽，
最糟糕的是，
有人是為讀報而來。
有的漫不經心，像參加假麵舞會，
有的出於好奇，會快步飛跑：
仕女們隻是為了炫示自己和衣履，
來參加表演，不取報酬。
你在詩人高座上做什麽美夢？
客滿為何使你滿足？
走近點看看捧場諸位！
一半冷淡，一半粗俗。
有人想在看好戲後去打牌，
有人要在妓女懷中狂歡一宵。
你們這些蠢材
何苦為這些家夥去麻煩繆斯？
我勸你，去把內容搞得豐富，
才不會脫離目標，誤入歧途。
隻弄得他們昏頭昏腦，
你是很難使他們心滿意足……
你哪兒不舒服？是高興還是痛苦？
詩人 去吧，你去另尋別的奴才！
詩人難道要把那最高的權利，
大自然賜予的那種人權，
為了你而粗暴地玩弄！
他用什麽打動人心？
他用什麽調遣每種元素[ “每種元素”：指火、水、風、土，古稱四大元素。此處是說詩人憑借什麽來調遣每一種元素，作為機關布景為他的劇作演出服務。]？
可不就是從胸中湧出而把世界
攝回到他心中的那種和聲？
當自然漫不經心地撚出
無限的長線，繞上紡錘之時，
當不和諧的森羅萬象發出
厭煩嘈雜的噪音之時；
是誰劃分那種單調的音列，
賦予生命，使它律動鮮明？
誰把個別納入普遍的聖列，
發出美妙的和音？
誰使暴風雨體現出**？
誰使夕陽展示出嚴肅的意想？
誰把春季嬌美的鮮花
撒在情侶經過的小徑？
誰把微不足道的青枝綠葉
編成榮冠，獎勵各種功勳？
誰奠定奧林波斯山，使群神畢集？
都是詩人啟示的人類的威力。
醜角 那就借這些美妙的力量，
經營你詩人的事業吧，
就像進行戀愛的男女。
他們偶然邂逅，會心駐足，
逐漸難舍難分：
幸福增多，隨後就招來煩惱，
迷戀之餘，免不了樂極悲生，
轉瞬間演出一幕言情小說。
我們也搞個這樣的腳本！
隻需深入到豐富的人生！
誰都是過來人，卻很少有人領悟，
一到你手裏，就變得趣味橫生。
五彩繽紛，稍加點綴，
荒謬連篇，略現零星真理，
美酒就這樣釀成，
可以啟發一切世人。
於是風華年少的青年聚在一塊，
看你的戲文，聆聽你的啟示，
於是多愁善感者紛至遝來，
從你作品裏吸取憂鬱的養分，
於是煽起此樣彼樣的感情，
人人皆見他們自己的內心。
年輕的人們，他們還可以哭泣歡笑，
還重視激昂慷慨，還愛虛無縹緲，
老成的，看什麽都不順眼，
年少的卻總會感恩圖報。
詩人 讓我回到那個年代，
那時，我在成長之中，
那時，詩情滾滾而來，
日新月異地不斷湧入，
那時，迷霧籠罩著世界，
蓓蕾可能蔚為奇觀，
那時，我在叢穀之間，
采來盛開的百合。
我一無所有，卻異常滿足，
源於我追求真理，迷於幻想。
還我那不羈的衝勁，
深厚而充滿痛苦的造就，
憎惡的威力和愛的權利，
還我消逝的似水流年！
醜角 朋友，你需要青春，隻存在於以下環境，
當你在戰場受人追擊，
或有個嬌美的姑娘，
拚命摟住你的脖子，
或有賽跑的桂冠從遠方
渺茫的終點向你揮手，
或許剛跳罷激烈的旋轉舞，
要你在長夜連續飲酒。
可是，把你弦樂的陳詞濫調
大膽優雅地演奏，
向你既定的目標，
瀟灑的閑庭信步，
老先生，這才是你的義務，
我們並不因此對你少懷敬意。
老年使人幼稚，這才是虛語，
它發現我們都是真正的孩子。
團長 你們已經交談夠了，
最後讓我來看看行動，
在你們互相恭維之際，
可能做了些有益的事情。
多談心情，有何用？
它永不見於遲疑不決之人。
你們既以詩人自命，
就請對詩歌發號施令。
你們知道我們的需要，
我們要喝烈酒，
現在快動手釀造！
今天做不成的，明天也不會做成，
一天也不能虛度，
要下決心把可能之事
一把抓住且緊緊抱住，
有決心便不會任其逃去，
而且必定要貫徹實行。
要知道，在德國舞台上，
各依各的心意排練：
因此今天請不要節省
一切布景和一切機關。
去使用大大小小的天光[ “大大小小的天光”：指太陽、月亮。參見《舊約·創世紀》第一章第十六節：“神造了兩個大光，大的管晝，小的管夜。……”]，
星星也不妨借用一下：
還有水、火、懸崖峭壁、走獸飛禽
都可以派上用場。
就這樣通過這狹隘的木板房，
去跨越宇宙的全境，
以從容不迫的速度，
遊遍天上人間和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