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劍山莊,夜色晦冥。風中漂浮著黃花的淡香。
“咚,咚”。十分節製的敲門聲。
蘇寂如驚弓之鳥般跳了起來,“誰?”
“是我。”是雲止清淡的聲音。
蘇寂於是又慢慢坐了回去,“你走吧。”
“我來看看你的傷。”雲止道。
“已經好了。”
“采蕭。”雲止又道。
蘇寂隻覺青筋跳動,“作甚?”
那邊卻沒了聲息。
直到蘇寂以為他已經離開,他卻忽然又開口了,“無事,你休息吧。”
這便是真的走了。
蘇寂對著燭火,攤著左手,手心上一點灼燙的印記,皮肉已經焦爛,短期之內左手是握不得劍了,而她右手數月前在禦琴門也受了傷,所以……
所以今晚的行動,她是不能帶劍的了。
昨晚,薊州客棧,雲止房中。
蘇寂看著那黑衣男人,驚得一下子站了起來,連連後退,“你……”她語無倫次,“你你,怎麽,你居然——”
“蘇姑娘何必驚慌。”男子唇邊漸漸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但見他黑衣墨發,整個人都似隱沒在夜色之中,身材瘦得不成人形,衣袍便顯得尤其寬大,仿佛還帶著清冽的風聲。容色俊朗而蒼白,雙眸卻深陷顴骨之上,鼻梁高聳,眉心一點豔紅血痣,更平添幾分陰柔鷙冷。
蘇寂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身子貼著門,而手已按上劍柄,眸光回複冷冽,“趙無謀,別來無恙?”
男人幽謐地笑了,其聲如梟,“沒有死,當然是很好的了。”
蘇寂默了默,輕聲道:“既然沒死,你便該回公子身邊去。這五年來他一直都很想念你。”
趙無謀目光一沉,笑聲愈冷,“是麽?他——想念我?那他也想念蘇姑娘,蘇姑娘何不回去?”
蘇寂咬了咬唇,“他的朋友不多——”
“其中兩個還背叛了他。”趙無謀迎著蘇寂的目光輕輕笑了,伸出骨節青白的手指,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一個是你,一個是我。”
“你要做什麽?”蘇寂的聲音冷了,“你要對他不利?”
趙無謀輕輕開口,“我要殺了他。”又張開眼睛,目光一時無比淩厲,“難道你不想?”
蘇寂麵色一變,還未開口,身後已聽見敲門聲,卻是入畫:“蘇姑娘?”
趙無謀飄飄然而笑,低聲道了句:“明日此時,我在試劍山莊相候。”身子一傾,便飛掠出窗,轉眼消失不見。
蘇寂目瞪口呆地望著那扇輕微響動的窗。
她沒有想到,五年之後,趙無謀的武功已高明至斯,竟仿佛達到了從心所欲的境界。
入畫又敲了敲門:“蘇姑娘,在麽?”
蘇寂將手放在蠟燭上燒了一燒,而後齜牙咧嘴地開了門。
在房中待了片刻,蘇寂終是裹衣出門,將青川劍藏在了衣袖中。
竹影拂動,花聲微涼,她漫無目的信步閑逛,微覺夜寒,而將衣襟更攏緊了些。她並不知道要去何處找趙無謀,但她也不想呆坐房中等他來尋,因為她不希望他見到蕭遺。
傻和尚……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在關心他、在保護他呢?
微微歎了口氣,仰首望那一鉤殘月,仿佛一抹對她發出的冷笑。
忽而,一側的廂房裏響起一個溫柔似水的男聲:“幽兒,進來。”
——蘇寂頓時閃身入了花叢,冷汗涔涔而下:這竟然是柳拂衣!
原來日間柳拂衣意外出現,龍至襄自然不能得罪他,不得已隻好給他安排了一間上房。他看似獨身前來,實際上在暗裏埋了多少人馬,誰也說不清。
花枝簌簌搖動,蘇寂看見那個窈窕的身影緩緩走出,及腰長發柔順地披拂身後,隨夜風輕輕飄起。
顧懷幽站在門前,轉過頭,朝蘇寂所在的方向淡淡掠去一眼。
蘇寂屏息靜待。
然而顧懷幽卻並沒什麽反應,便回過頭去,安靜地推門而入,又悄無聲息地關上了房門。
柳拂衣正在作畫。
燈燭高燒,一張宣紙在大桌上鋪開,用一方白玉鎮紙壓住。畫的草圖已成,是一個身姿綽約的女子,此時柳拂衣正輕蘸朱砂,給那女子的嘴唇點上淡淡的嫣紅之色。
顧懷幽倚著門,看他伏案挽袖,羊毫輕動,眉眼卓絕,神色溫雅,便如一個隻知風月的文弱少爺而已。可是,即令明知他那溫文爾雅的背後藏匿的心狠手辣,顧懷幽的心還是漸漸地平靜了下來,然後,便隨著他的動作,而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動起來。
如果可以,她是願意一直陪他到最後的。
她想。
不論以怎樣的方式和名義。
片刻之後,柳拂衣擱了筆,抬頭,對她輕笑:“幽兒,過來看看。”
顧懷幽便走過去,一怔。
畫上女子巧笑嫣然,眉目靈動,正是那已消失半年的蘇寂。
“這是要交給龍莊主的,讓他依畫尋人,算是一張通緝令。”似乎看出她的心事,柳拂衣溫柔地笑了,“你可不要吃醋。”
那畫……真美。甚至比蘇寂本人還要美上幾分。
隻有對蘇寂極為熟悉、熟悉至刻骨銘心的人,才能畫出這樣一幅肖像。
顧懷幽輕掠鬢發,嘴唇微微一抿,輕聲道:“幽兒來向公子稟報,神仙穀門人所居院落之中,並未見到那個趙存信的身影。”
見她這樣生硬地岔開了話題,柳拂衣反而笑意更深。他在輪椅上張開雙臂,輕輕攬住了她,“幽兒,你知道趙存信是誰,對不對?”
顧懷幽沒有作答,緩緩地低下身來,仿佛依賴地靠在了他懷中。
柳拂衣將下頜輕輕按在她的秀發上,溫柔地摩挲著,“趙無謀沒死……你可高興?”
他的手臂一點點地收緊了,顧懷幽漸漸覺得呼吸困難,好像要被他勒死在溫暖的懷抱之中。她不由得略微慌亂地搖了搖頭,“無謀要和公子作對,幽兒自然不會高興。”
柳拂衣笑了,像是她說了一句笑話一般,笑得胸腔震動,她深埋其中,仿佛聽見他愈加迅疾的心跳。
突然——
一陣風過——
燈火齊滅!
顧懷幽一驚,正要反應,柳拂衣卻突然吻住了她的唇!
黑暗之中,一室之內,一切都變得模糊而曖昧。
對待女人,柳拂衣一向有十二分的耐心和溫柔。他一手按著顧懷幽的纖腰,迫得她緊貼著自己,另一手輕輕扶著她腦後,唇齒微啟,舌尖輕纏。
顧懷幽腦中已是一片混沌,仿佛整個人都被他點燃了,雙手不由自主地撐在輪椅兩側,口中逸出了淺淺的呻吟……
她很明顯地感覺到男人的身軀一僵,而後,這吻就變得更加瘋狂。
瘋狂如末日。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天生媚骨。她也從小就知道自己能輕易惹起男人的欲望。
但是她是時至今日才知道……這種欲望,並不是一件讓她難受難堪的事情。
恰恰相反,這欲望竟讓她快樂,讓她忍不住要飛蛾撲火般去享受、去迎合,哪怕焚身而死,也在所不惜。
當劍光突起時,她已徹底淪陷。
“唰”地一道劍芒,斬斷黑暗,直直刺向柳拂衣左眼!
柳拂衣卻似早有準備,左手疾出,以食中二指穩穩地夾住了劍身。
呼啦一下,燈火重又亮起。
照亮了雙眸濕潤的少女,優雅淡笑的公子,和麵色極寒的男人。
趙無謀咬了咬牙,拔劍斜劈,帶得燭火猛然一飄!
柳拂衣一手推著輪椅,便單憑一隻手掌,從容不迫地與他對敵。劍風淩厲,掌風窒悶,在這逼仄一室間帶起好一陣虎虎勁風,顧懷幽踉蹌著後退數步,容色蒼白如雪。
方才那一瞬的情動,仿佛已用盡了她全身的氣力,她的身子沿著牆壁緩緩滑了下去,靜靜地癱坐在地上。
她又犯錯了。
她又一次忘記了,那個人,是沒有感情的。
不論方才吻得多麽熱切,他的目的,終究不過是要激怒並逼出躲在暗處的趙無謀而已。
趙無謀要殺他,卻先動了怒,這刺殺便不可能成功。
公子……聰明絕頂的公子嗬。
她又一次,淪為了他的工具。
“哐啷”一聲,長劍落地,被柳拂衣腳尖挑起抓在手中,斜斜點向他咽喉。
趙無謀跌在地上,臉色愈加白得駭人,眉心一點朱砂痣幾乎立時便要隨血滴落,紅得妖異。他的雙眸亦是亮如妖鬼,不敢置信地盯著他手中之劍,“你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比你強,是麽?”柳拂衣柔聲道,“無謀,我一直都比你強。”
趙無謀突然冷笑出聲,“可惜你殘廢了。”
柳拂衣麵色無一絲一毫的波瀾,握劍的手根本不曾一顫,話音依舊柔如春風,“我殘廢了,也比你強。”
“是誰傷了你?”趙無謀臉上掛起譏誚之色,“真想不到啊拂衣,原來這世上還有人能傷你。”
柳拂衣的眸光微微一黯,仿佛是因為他所喚的那一聲“拂衣”。
這個世上,恐怕也隻有趙無謀還能這樣喚他了。
“我的朋友不多。”他輕聲說。
那一刹,不知道是不是趙無謀的錯覺,他仿佛在公子的臉上找到了幾分類似於寂寞的意味。
寂寞……趙無謀又忍不住想笑。高處不勝寒,他當然寂寞,但這寂寞又難道不是他自找的?
“無謀,”但聽柳拂衣又靜靜地道,“你沒有死,我很高興。”
趙無謀狠狠一抹唇角殘血,眉毛桀驁地一挑。
“可是,無謀,”柳拂衣喃喃,“你為什麽要去神仙穀呢?為什麽,不回到我身邊來?”
趙無謀目光幽沉,話聲如夜裏寒風刮骨而過,“你怎麽還有臉——怎麽還有臉讓我回來!”
柳拂衣一怔,長劍竟不自覺地垂落少許,“你說什麽?”
趙無謀覷得機會,立刻一躍而起,一把奪過了自己的劍!
他長衫一抖,利劍一橫,冷著聲音道:“你少來這裏假惺惺,五年前你到底做了什麽,你自己清楚!”
這一下,不僅是柳拂衣,便連一旁的顧懷幽也愣了神。
但見柳拂衣豐潤的唇色倏然白了,他微微蹙起眉,仿佛什麽都不能理解。
顧懷幽終於忍不住道:“無謀,這其中必有一樁誤會……”
“是不是因為她?”柳拂衣卻突然抬手,指向顧懷幽,一轉頭盯著趙無謀,“是不是因為她,所以你要背叛我?”
趙無謀先是覺得驚訝,而後覺得可笑,末了,便隻剩淒愴。
“柳拂衣啊柳拂衣,”他桀然大笑,“你以為我同你一樣隻知道醉死在女人懷裏麽?你這樣說,也未免太小瞧我趙無謀了!”
“那你要怎樣才肯回來?”柳拂衣容色不改,雙眸鎮定得異常,“我如將顧懷幽送給你,你肯不肯回來?”
顧懷幽呆住了。
那張輕媚的臉龐上忽而流露出令人不能直視的悲哀。
那一瞬間,趙無謀那張雪白的臉上也仿佛流轉過了無數虛幻的神色,柳拂衣確信,他看到其中有一種神色,似乎是動搖了。
然而最後,趙無謀卻是斬截地搖頭。
“你碰過的女人,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