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大會十分平靜地進行到了第五日。
柳拂衣每日都來,卻都是隻身前來,與孤竹君同坐飲茶。台下自有許多雙眼睛一霎也不霎地盯著他,其中就包括兩個女人。
一個是曲宜修。
一個是桓九鈴。
她們都在等機會。
至於蘇寂,自然根本不想出現,成日價便龜縮在房間裏,但是這一天,她決定去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情。
她決定去找閻摩羅。
十年前她被柳拂衣收養時,閻摩羅也才七八歲,兩個人是從小鬧到大,誰也看不慣誰——當然,一般受欺負的那個是比她大的閻摩羅。如今各自成人,倒因見麵日稀而有了幾分默契,偶爾還能說說笑了。上次閻摩羅獨至神仙穀給她送藥,讓她不由覺得這個朋友好像還算靠譜,並沒至於被公子的**威泯滅了人情。
柳拂衣此來試劍山莊看似孤身一人,但蘇寂對他何其了解,知道他在暗地裏埋的人絕對不下二十個。閻摩羅是宮中用毒用藥第一人,自然也是要隨行的。至於他在何處麽……
這個問題可能會難倒所有人,但卻難不倒蘇寂。
蘇寂走出房間,站在桂花樹下,看著明晃晃的白晝——
猛一拋袖,撒出了一把沙子。
這一撒帶了內力,沙石漫漫然飛上天,竟發出劈劈啪啪如爆炸般的響聲,還似乎閃爍了一下,可惜陽光亮堂而看不分明。待它化作灰燼頹然落地時,閻摩羅已經出現在了她麵前。
仍是一副秀氣的臉孔,卻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倚著桂花樹懶懶揚唇:“想我了?”
蘇寂翻了個白眼,道:“看你這樣兒,莫非是連夜喝花酒傷到了身子?”
她不提還好,這一提閻摩羅立刻叫苦不迭:“拜托,公子門前時刻要人守衛,現在卻又缺人,隻有我跟夢覺輪班啊,隻有!”
蘇寂漫不經心地道:“顧懷幽呢?”
“顧姑娘?”閻摩羅忽然不懷好意地一笑,“顧姑娘最近受了傷,在公子屋裏養著呢。”
敏銳地嗅到了八卦的氣息,蘇寂將耳朵豎了起來,一臉驚訝的模樣:“哎呀,誰還能傷到顧姑娘?”
“這我可不知道。”閻摩羅撇了撇嘴,身子靠近她幾分,擠眉弄眼地道,“不過我聽說啊,顧姑娘傷在這裏。”他指了指蘇寂的胸口,後者立刻跳著退後,“嘿嘿,嘿嘿……”
“呸呸呸,就你這麽下流!”蘇寂惱了。
閻摩羅瞟了她一眼,悠長地拖了一聲:“哦……”想了想又道,“不過顧姑娘的身材,你也沒法比。”
閻摩羅平常並不怎麽亂說話,但是到了蘇寂麵前他就往往忍不住。
今日這句話的後果就是他被蘇寂拖入房中暴打了一頓。
他一邊躲著蘇寂的拳頭一邊陰陽怪氣地道:“我說的是實話呀!你不妨自己去問問那和尚,看他是喜歡薄妝姑娘還是喜歡你呀?不過話說回來,”閻摩羅雙手捂臉,又露出了兩隻賊溜的桃花眼,“你和他居然敢公然留在試劍山莊,真不怕被公子滅了?”
蘇寂終於住了手,卻是沉默著,走去水盆邊洗手。閻摩羅又道:“我當然是不會說出去的;但是公子神通廣大你也知道,我看,你躲不過。”
蘇寂靜了靜,側身對著他,眸光望著窗外的桂花樹,“他不喜歡顧懷幽,也不喜歡我。”
閻摩羅怔了一怔,才反應過來兩人說話根本不在同段,男人和女人的關注點真是差得離譜。他抱胸斜睨著她,這姿勢配著那倆黑眼圈顯得頗有些可笑,“那他喜歡誰?”
“他好像說過什麽,佛祖教他要愛眾生萬物,不可以私愛一人……”蘇寂低聲道,“他若喜歡別的女孩子,我便將那女孩子殺了;可他若喜歡什麽眾生萬物,我還能怎麽辦?”
閻摩羅撓了撓頭,“那……那你也是眾生之一,他也是喜歡你的。”
蘇寂深深吸了一口氣,清亮眼眸中仿佛蓄了幾分水汽,變得有些模糊,“與其這樣喜歡我,還不如恨我。”
閻摩羅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有句話不是這麽說的麽?精誠所至,石頭為開。”他摸了摸鼻子,“你隻要夠努力……”
“閻摩羅,你會幫我的對不對?”蘇寂突然直視著他,眼中刹那的淚意已消逝淨盡。
“什——什麽?”閻摩羅隱隱覺得不妙。
“你知不知道怎麽解開氣海封穴之術?”蘇寂滿眼亮晶晶地望著他,好像一個充滿期待的無辜孩童。
閻摩羅想,自己一定是在剛才出現了幻覺,才會這樣又被她擺了一道。
但由得她將自己拉去和尚的房間,還一邊喋喋不休:“和尚在轉輪寺見過你,所以你得蒙上麵,待會我就說你是我朋友,我請你來給他解開內力禁製。你千萬一句話也不要說,你的聲音太難聽了,和尚一聽就能認出來,他認出你就不好了……”
閻摩羅全身一個哆嗦,簡直滿目淒涼。
雲止卻並不在房中。
蘇寂皺了皺眉,又敲了敲門,一無人應。她便對閻摩羅道:“你先乖乖等在這兒,我去找找他。”
一陣風過,閻摩羅哀怨地閉上了眼。
蘇寂將這個院子繞了大半,才在院後的花圃裏找到了雲止。
彼時雲止正欠著身澆花。
秋日燦爛,白菊招展,僧人白衣如流雲,迤邐在雪白花叢之中。蘇寂喚了聲“和尚”,他便轉過身來,手中猶提著水壺,陽光覆在他淺淺眼睫,他的目光深如大海,合十應了一聲。
“我……”蘇寂卻不知為何有些扭捏,“我有事找你,你隨我過來。”
雲止走回房中,擦了擦手,沒有看她,“何事?”
蘇寂便將閻摩羅拖了出來,“我請了一位朋友來給你看病。”
雲止望了閻摩羅一眼,蹙眉道:“我有何病症,我自己卻不知?”
蘇寂悄悄伸手指了指他的心口。
雲止對蘇寂的莫名其妙已經見怪不怪,但看她也不似惡意,那所謂朋友雖然鬼鬼祟祟地蒙著麵但眼神也算正常,想了想,便在桌前坐下,伸出了手讓他把脈。
閻摩羅裝模作樣地沉吟半晌,“這位師父脈象飄忽,氣理紊亂,可是練過武後,卻遭了什麽反噬?”
雲止倏地收回了手,站起身來。
“不送了。”他的聲音平淡,卻自帶三分冷意。
見哄騙不成,蘇寂隻好腆著臉說了半真不假的實話:“和尚,我這位朋友是個世外高人,他能解開你的氣穴,你被這東西害了那麽久,也該……”
“我不需要。”雲止靜靜道。
蘇寂默了片刻,方抬起頭看著他,緩緩地道:“和尚,你內力不解,終會拖累我。”
雲止垂眸,“出家人本就不應動武,我自知不該長留此地,過幾日便會告辭的。”
蘇寂一驚,“你要去哪裏?”
閻摩羅砸了咂嘴,“和尚當然應該回廟裏去。”
雲止卻抿唇不答。
蘇寂凝視著他,那目光極其專注,好似在很執著地向他索求一個解釋。可是他卻仍舊靜默,眼神平和如一條緩慢流動的大河,浩浩****浮沉深淺,她都探不清楚。
她與他,竟是從來不曾對彼此真正坦誠過。多少心事婉曲,多少情意幽深,都不可道。
末了,蘇寂竟笑了起來,“好啊,和尚,你好……”徑自摔門而去!
仿佛隻有用這個極端的動作才能表達自己抑鬱至極的情緒,門扇被摔得直響,她離去的身影幾許倉皇。
閻摩羅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就這樣消失,而卻把自己扔在了這屋裏。
他歎了口氣,側頭對雲止道:“我說你這和尚,也太冥頑不靈了些。”
雲止合十,話音仍舊淡淡:“閻施主,多日不見,可有造什麽新孽?”
閻摩羅直接被噎死。誰說這和尚溫吞古板好欺負的?明明是毒舌殺人不見血!
他一把扯掉蒙麵布,指著他道:“雲止我告訴你啊,你不要不知好歹,這麽多年了,我也沒見小蘇對誰這麽上心過……”
“那我該如何做呢?”雲止抬眸,眸光卻是荒涼死寂如冷月銀沙,“還俗?習武?與她一同殺人?”
閻摩羅默了默,“所以你是瞧不起她的出身?”
雲止搖了搖頭,“貧僧隻是自己不能為此。”頓了頓,“轉輪寺闔寺上下死不瞑目,貧僧雖無力報仇,但也絕不會與你們同流合汙。”
閻摩羅駭然而笑,“同流合汙?我的天哪……”
雲止沉默。
“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正人君子真是有趣,”閻摩羅嘴角掛起嘲諷的笑,“一邊勸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邊說人罪孽深重永不超生,嘴皮子費完了之後還不是要來花錢請我們去殺人?小蘇同我說過,過去她也是大戶人家的千金,隻是後來家道破落,她才被公子收養——”閻摩羅目光閃爍,“佛祖難道沒有教你,機緣弄人,致人種種苦,但隻要一顆初心不變,其人便足可原諒?”
雲止走到窗邊,背對著他,靜了許久。
風聲漸起,人聲昏昧,掩著暮色,似乎是今日大會已散,大家都各歸院落。
終而,雲止卻說了句不相幹的話:“柳公子的懸頭簿上,可還有我的名字?”
閻摩羅一怔
“這我不知,我不管……等等,”他眸光倏地一沉,“你是說公子在追查你?哎,你一介禿驢,哪裏會礙著公子了?他無非是想逼小蘇回去罷了——”一瞬間仿佛想通了許多關節,卻又一瞬間徹底迷糊了,“等等,那你拒絕小蘇——”
雲止垂下雙眸,掩去那隱約若哀沉的神色,“閻施主請回吧。”
閻摩羅想了想,道:“你放心,小蘇是我朋友,我不會出賣她,也就不會出賣你。但是……這樣的事情,你還是跟小蘇說清楚的好,兩個人一同想辦法,總好過一個人獨自受苦。”
雲止沒有說話。黃昏的日光斜斜照入窗牖,他僧袍輕擺,仿佛浸透了蕭瑟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