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路向北,直行到益州府,突然折向東行,到了江陵,才換行水路,到九江府卻又下船換馬,自南路繞行去姑蘇。
燕西樓這般行路以惑人耳目,都是這些年來逃難練就的本領,要說他胸中有一幅天下輿圖都不奇怪。但這樣就太過迂回顛簸,行了一兩個月才到了杭州,還需北行。
形色傖然,風塵顛仆,江同伊滿肚子的不樂意,每日裏都是哭鬧。燕西樓既不知道如何對待這樣一個小妹妹,也無法將自己這行路難的苦處向她解釋,而況他當時的確是立意要斷了江玉關的氣息,這一幕被她撞破,他無話可說。
所以這一場同行,並不愉快。
他也不太明白,在他熨燙了十年的回憶裏那個俏麗婉轉的小同伊,為何會變成這副令他難以措手的樣子。
杭州,本是四大世家之二蕭門與蘇門所在。兩家舊日是在一條街上比鄰而居,百姓們往日還打諢說“蕭家市口蘇家集”,可見兩家親厚,且廣結人緣,常常是門庭若市。
而今那“蕭家市口蘇家集”上,兩大世家廣袤的地產園林早已經換了好幾任主人,堂前燕子再度飛來時景致都是依舊,人事卻已全非了。
燕西樓投宿的客店,就在舊日蕭門園囿的斜對麵,名叫“沉淵客棧”,倒是令人玩味。薄暮時分,斜陽在彼端那似曾相識的亭台樓閣上散漫塗抹著變滅的光,間或有一兩個人影穿花拂柳地經過,卻都不是他所能認出的了。
江同伊帶著食盒推門而入時,見到的便是那立在窗前的男人微微低首凝遠的背影,夕陽將他長長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愈顯得幽沉寂靜。江同伊隻覺一顆心咯噔猛跳了一下,卻說不清那種似痛似癢的感覺,安分地將食盒放在了桌子上,便想悄悄退出去——
“同伊。”
江同伊砸了咂嘴,隻得把腿又收了回來。
燕西樓轉過身,抬袖做了個延請的姿勢:“坐。”
這男人形容散淡,好像萬事不縈於懷,江同伊卻偏偏覺得他渾身都是危險,心頭擰得厲害,不情不願地撅著嘴在桌邊坐下。
燕西樓打開食盒,將菜式一樣樣擺出來,沒有酒,眸光微微一黯。轉念又啞然失笑,想現在同伊連他到底是誰都不認得,小孩心性又哪裏知道去沽酒呢?
菜香四溢,他卻並不動筷,隻是淡淡對她道:“如果不出岔子,我們後幾日便到姑蘇了。你知道我們去姑蘇宋家做什麽吧?”
江同伊睜著眼睛忙不迭地點頭,“知道知道,去嫁人。”
說到“嫁人”二字,她臉上微微起了不明的紅暈,他卻皺了皺眉。
“江南宋門如今過得也很艱難,你過去之後,一定要謹言慎行。那邊家大業大,想必雞毛蒜皮也不少,你若沾惹上什麽事,記得首先去找宋公子。”燕西樓靜靜地看著她,半晌,移開了目光,“他是你的未婚夫,聘書都下過了,絕不能拋你不管的。你孤身在彼,唯有這一個依靠,要多多與他親近。”
江同伊聽得似懂非懂,咬了咬嘴唇,卻道:“那你呢?”
燕西樓一怔。
他沒有想到她聽了這許多,卻是這樣發問。
“我在宋家當然不宜久留。”他道,話裏含了幾分對待小孩子的不耐煩,“你到底聽明白沒有?你……你在那邊,不要隨意與人結交,凡事當心著些,明白麽?”
江同伊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作勢就要哭出來,燕西樓看得心煩,提起長刀便道:“我出去走走,你安心吃飯。”
刀柄上的明珠在江同伊眼前一晃而過,她怔忡地看著那轉瞬即逝的清潤光影,好像驀然凋零了一地的回憶,她卻再也不能辨識得出。
“蕭門”的牌匾竟還懸在那由兩座巍峨石獅子拱衛著的紅漆大門之上。
大門之側,那一道曾經洗練的黛青色高牆卻被眾多小民所瓜分,鱗次櫛比的是諸多雜亂商家,擺攤設鋪,吵吵嚷嚷,燕西樓須得在各色商貨間穿梭迂回,方找得到過去蘇門所在。
蘇門卻換了牌匾,題作“陳府”。燕西樓皺著眉想了想,新任的杭州知府似乎就是姓陳,那自然要圈了這塊地去。高高的圍牆擋去了他的目光,倒也省卻了觸景生情的麻煩,他素來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壓根不願去想那些已成飛灰的往事。
蘇門覆滅了,是禦琴門設的計,將血燕子窮追至漠北而後殘殺,為的是血燕子的畢生心血《既明譜》。然而禦琴門卻沒有想到,血燕子既沒將《既明譜》隨身攜帶,也沒有放在蘇門祖宅,而是一早就交給了柳拂衣。
燕西樓之所以知道這些,一半是來自柳拂衣,另一半,是來自一個叫寒溪的男人。
寒溪無姓無字,他隻是一個書童。
他是蘇翎的書童。
血燕子對他有極重的囑托,漠北慘事發生時,他先是將《既明譜》帶給柳拂衣,又一路奔赴滇南向他通知此事。
如此,燕西樓才能及時自靈山派抽身離去,而柳拂衣才能及時去蘇門將五歲的蘇寂救出。
但,那卻是燕西樓見到寒溪的最後一麵。
隨意找了家路旁小攤,點了些酒菜,卻吃不下菜,隻是一味喝酒。夜色已臨,繁星如醉,昏黃燈火間市井嘈雜,令他有些恍惚了。
他不想回去麵對江同伊那雙無知的眼。
他明明是愛過這個人的,甚至——他覺得——他直至今日也是愛她的。
他知道自己願意為她去死。
可是……可是他竟不願意看她。
紅塵底裏的酒,粗製濫造,沉渣嗆人,他咳了幾聲,便敲桌叫來小二。
“客官,要加菜嗎?”小二堆著笑臉道。
燕西樓頓了頓,扶著頭翹著腿道:“那個……蕭門,裏麵住的是誰?”
小二頗為自豪地笑了,“這客官您不知道?那蕭門裏頭,過去可住過大名鼎鼎的四大世家之一,號稱江南武林之首——”
“這我知道。”燕西樓眉目驟冷,“我是說現在!”
小二被他嚇了一跳,看了看他放在桌上的刀,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那般眉飛色舞,躬下身去小心翼翼地說道:“小的,小的隻知道那宅子易主好幾次,最近,啊不,半年前吧,又換了一撥,把那舊牌匾重新安了上去,小的聽說那位老爺也是姓蕭,大約是討個本家的彩頭……”
“叮鈴哐啷”,一串銅板丟在了桌上,那提刀的浪客已抱著酒壺揚長而去。
回到客棧房間時,燈燭已滅,飯菜遺香,一片漆黑之中,卻驀然響起一聲低抑的哽咽。
燕西樓被嚇了一跳,“同伊?”
連忙點起燈火,便見到江同伊呆呆地扒著窗沿,眼睫上猶掛著淚,望向外麵那一片燈火通明的題著“蕭門”的院落。
燕西樓見她這情狀,微微歎了口氣,“回去休息吧。”
江同伊轉過頭來,又啜泣了一下,“你也喝酒了?”
燕西樓愣住。
這個“也”字是什麽意思?
卻見江同伊低垂了淚眼,輕聲道:“我師叔也很喜歡喝酒。以前……很久以前,我經常從我爹那兒偷酒給他喝。”
燕西樓的心好像被重錘敲了一下,悶痛,還帶著嗡然的震鳴聲。
“紀媽媽說我師叔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她的話音淡淡地,隨飄忽的燭火氤氳在空氣裏,“她說的不對。師叔是這世上對我最壞的人。”
“他以為靈山派有他在就要出事,所以他跑了。既不跟我們商量,也不打一聲招呼,而且,他還有我啊……他把我也拋下了。”說到此處,淚落如雨,“他走了,靈山派還是出事了,他都沒有盡過保護大家的責任,就那樣走了……”
燕西樓緩緩地走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挪動步子的,他隻聽見長刀拖曳在地上的刺耳聲音。他走到她身前,生澀地伸出雙臂,擁她入懷。
少女立刻“哇”地一聲大哭了出來。
十年了,十年來,他不曾這樣真切地感受過女人的淚水,一層層染透了他的衣襟,像是灼燙地烙上去的。那一刻他想到了很多,他想到江玉關送自己走時說的話,他說他迫不得已,全派都已如此決定了,蘇師弟,你好自為之。
燕西樓閉上了眼,指尖微微顫抖。
他能怪江玉關嗎?不能。當時禦琴門已經追至,他若不走,勢必要成一場兩派對壘的屠戮。
江玉關能將這消息告訴全派嗎?不能。派中人心各異,誰又能信得過誰?他隻能默默地將燕西樓送走,再去安撫禦琴門的人。
江玉關能將這消息告訴江同伊嗎?不能。他若如此做……燕西樓就走不了了。
就在少女歇斯底裏的哭泣聲中,他想了這麽多不得已的事情,他還想到了死去的雲止,想到了未死的蘇寂,想到了江玉關臨終前的話。
掛著紅瓔珞的劍,自然是青川劍。
帶著青川劍的女子,自然是蘇寂。
蘇寂縱然明知靈山派曾是自己親哥哥的師門,也會下這個手的。
蘇寂就是這樣,蘇寂從來不做是非判斷,她隻管殺人。
所以她才是公子手中最鋒利的一柄劍。
隻是燕西樓沒有想到,雲止走後,蘇寂竟還是回到了公子的麾下。
公子……啊,對,公子。
這個朋友的情誼,大約也要走到盡頭了。
江同伊哭了半天無人回應,不由得怔怔地抬起頭,微帶好奇地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好像摻了很多雜質卻變得愈加璀璨,像是明亮的孤星,沒有別的星辰可以與之同輝相映。
感覺到她的注視,燕西樓低下頭來,“同伊。”
“唔。”她悶悶地應了一聲。
“我是殺了你爹爹,但那是為了減輕他的痛苦,你明白麽?”他低聲道。
她的身子猛然顫了一下,“我……我不明白。”
燕西樓沉默半晌,“那就算了。”
連她對他的回憶,都可以終結成如此潦草的模樣。
那麽,愛侶陌路、兄妹相殺、舊友成仇,又有什麽可稀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