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西樓沉默了很久,終於,慢慢地伸出手,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她的手指輕微地顫了一下,但並沒有抽離開去。
仿佛染了幾分執拗,她星眸如醉,仍是絮絮地說下去。
“他拿走了《既明譜》,又猶恐血燕子還留了什麽秘密在世上,將五歲的我給救了出去。一個五歲的小女娃,能記得多少事情?性情品質,都好由他**。對你則不同。你當時已十幾歲了吧?他時時刻刻不曾放鬆過對你的追殺,你卻隻道追殺你的是禦琴門,對不對?”
燕西樓的話音在顫抖,“他……他不知道我是蘇羽。”
蘇寂莫名地笑了,“這我可不敢保證。畢竟,他收了你的錢滅了禦琴門。”
燕西樓隻覺心底一絲涼意,沿著血管一寸寸往上爬,將他全身的血液都凍成了冰。
借刀,殺人,滅口。
環環相扣,何其精明。
他將對方當做淡薄如水的君子之交,卻沒想到對方隻把他當做一把殺人的刀。
借刀殺人,猶有餘利。
真不愧是算盡天下人頭的柳公子!
“不過……明麵上看,所有證據都隻能指向神仙穀和禦琴門。對於公子……我也隻是猜測。畢竟我殺了他,不將他想得壞些,我心不安。”
蘇寂眼簾微合,那神態端豔,竟令燕西樓無端想到了另一個人。
卻不敢問。
蘇寂凝注著那清亮的酒,微微一笑,“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何如此怨恨公子?”
燕西樓低聲道:“你怨恨他許久,要殺他……也並不稀奇。”
她寂然低笑,“養恩大於生恩,他培育我十年,我過去畢竟……眷戀過他。”
眷戀這詞,可輕可重,但這眷戀之中,又怎麽能沒有摻雜些其他的東西?一個不解事的五歲女孩,突然被生拉硬拽進一個地獄魔窟之中,手裏又被硬塞進了一把劍,並且被告知:你不殺人,人要殺你;於是鮮血和刀光便日日夜夜魘著她幼小的心,對那個操縱生死的人,她如何能不怨,如何能不恨?
可是怨恨過後,她卻還是要依靠著他而生存,這樣的眷戀,又含了多少痛苦?
空幽寂靜之中,她仿佛看見那個經年外的夢影,一襲月白僧袍垂曳下來,淡淡的月華映著他慈悲的眉目,他合十垂眸對她說:“姑娘不必害怕,貧僧必能救你出苦海。”
酒碗陡然一晃,酒水便潑出少許,濺在了蘇寂鮮豔的紅衣上,仿佛是被鮮血染深的一般。
月光掉進她那雙幽深的眸子裏,卻連一絲一毫的回響也不能發出,全剩了大片大片染血的死寂而已。
蕭遺……蕭遺哥哥。
你食言了。
你說要救我,你犧牲了自己來救我,可我卻還是在這茫茫苦海中掙紮。地獄泥犁的烈火,我還沒嚐到,你就先嚐盡了。
這不公平。
夜風如晦,她抿了抿唇,仍是凝注著那酒,漸漸抿出一個淡漠的笑。
這本是給他留的酒。
原本要對飲為歡,結果卻隻能灑地為祭。
她如何不恨?!
燕西樓靜靜地望著她的神情。
他從小即被送去靈山派,對這個妹妹,他完全不了解。但是對於滄海宮的那個蘇姑娘,他還是知曉一二的。
她的果斷,她的機智,她的殘忍,她的執著。
卻全都被她用在了這場情愛的局裏,將她自己給陷住了。
三年前朝露寺被屠,大火延綿三日,佛塔坍塌,經閣成灰,寺中僧人無一幸免,一時震動淮揚。他當時還特意奔去揚州查探此事,一問便知,那個雲止和尚也未能逃過此難。
一直在刻意回避這個話題,但此時此刻,這個話題好像已不能幸免。
卻見蘇寂忽然抬起頭來朝他嫣然一笑,“哥哥也不必再遮掩什麽,我知道和尚已經死了。”
他死了。
這樣的話她也不是第一次說。所以現在再說一遍,她並不能表現出更多的動容。
隻有一片死寂。
空冷的風拂過庭院,明明是近夏時節,卻已然冷如深秋。
燕西樓想了很久,漸漸地隻覺冷汗沾衣。蘇寂斜眼看著他,低低地道:“別想了。‘殺人者,滄海宮’,這話永遠不會錯的。”
殺人者,滄海宮。
三百年來,江湖上一直有這樣一句胡謅的傳言,所有人都是當笑話般聽聽就過的。
然而這樣的話,卻往往是有道理的。
但聞她又道:“你知道麽,我過去聽和尚念過一段經。”
她閉了閉眼,似慢慢沉浸在了回憶裏,話音平淡流動在月色之下——
“往昔有人破塔壞僧,動菩提薩埵三昧,壞滅佛法,殺害父母。作已生悔,我失今世後世之樂,當於惡道一切受苦,生大愁憂,受大苦惱,如是之人,一切世人所共惡賤……”她睜開眼,灼灼地注視著他,“破塔壞僧,壞滅佛法——你說柳拂衣犯下這樣的重罪,該不該遭報應?”
話說得那麽狠,語氣卻平靜如水。
燕西樓低眉查看著她的表情,她卻沒有表情。
他隻能將話都埋在心裏,微微歎息道:“外麵太涼,進屋說吧。”
蘇寂卻對著虛空斷然冷笑:“沈夢覺,你真是越來越沒出息了。”
燕西樓微愕。
沈夢覺將呼吸控製得極好,他竟沒有發覺,蘇寂卻反而當先發現了。
兩人同時轉過身,便見到沈夢覺正抱著一個孩子立在廊下。
蘇寂的目光直直盯著沈夢覺的眼睛,麵色依舊絲毫不變,但她的嘴唇白了。
沈夢覺神態卻平靜怡然得很,雙臂並不很熟練地輕輕晃著那粉雕玉琢的孩子,眸光仍是那般冷淡,“蘇姑娘,三年不見,你就這樣招呼舊人?”
蘇寂的手攥緊了劍柄,用力之處,骨節嶙峋青白。“你放了我的孩子。”
燕西樓駭然望了她一眼。
沈夢覺卻故作疑惑道:“這是你的孩子?我隻是見他在廂房裏無人看顧,便順手抱了出來——”
蘇寂的短劍已徑直刺來,“放了他!”
沈夢覺側身避過,縱身飛上屋簷,漠然道:“你這女人素來胡鬧,若不是公子叫我來,我也不想再見到你。”
蘇寂的手便猛地一震,幾乎握不動匕首,“你說什麽?公子?”
“公子沒死,你是不是很痛苦?”沈夢覺冷聲道,“公子不僅沒死,他心裏還掛念你的安危,特意要我來提醒你小心,你是不是又要嫌他多管閑事?”
蘇寂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並不願意回憶三年前的那個夜晚。那意亂情迷的喘息,那飄搖為虐的燭火,那絕望瀕死的秀目……無情的長劍貫穿他胸背,他卻仍是用那樣的眼神凝視著她,好像仍然隻是輕微地怨怪她胡鬧。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隻會說她胡鬧。她卻覺得她沒有在胡鬧。胡鬧應當是無緣無故地,但她那些紛湧的痛苦的緣故,卻從來無人問過。
她有時候甚至會想,如果公子能偶爾問她一句:“你為什麽這麽難過?”一切,興許就會不同……
他們,永遠隻會斬釘截鐵地逼她。
譬如這一次。
她凝定心神,足尖輕點屋脊,劍尖直迫得沈夢覺連連後退。退至無可退處,他卻回眸衝她狠狠一笑,舉起手中孩子便要往屋下砸去——
“不要!”蘇寂驚聲尖叫!
燕西樓立刻掠上房頂,一刀向他兜頭劈下。沈夢覺抱緊孩子就地一滾,嘩啦啦掉落無數塵土瓦片,孩子終於被驚醒了,揉著眼睛哇哇大哭起來,向她伸出手去:“娘!娘!”
聽到孩子的哭聲,蘇寂的臉色全然慘白了下去,手中劍都不知丟在了何處,一顆心好似往無止盡的深淵裏墜去。
沈夢覺一個翻身便跳下了外牆,燕西樓收刀便要追去,卻聽沈夢覺的聲音伴著孩子的嚎啕哭聲,刹那已遠在數十丈外——
“公子在襄陽城中老地方等你。”
蘇寂的紅衣在高處夜風中晃了一晃,驀然暈了過去。
她醒來之後,第一反應便是探手去摸自己枕邊,空空如也,孩子沒有回來。
夜色深冥,燭火一星,燕西樓高大的身形背著燭光,他給她熬了一碗藥,這時正遞了過來,“我早就聽聞有個天天發熱又怕冷的妹子,今日一見,真是名不虛傳。”言罷,他還散漫地笑了,好像這真有什麽好笑的一般。
蘇寂斜了他一眼,聞見湯藥的苦味便即皺了眉,“好苦,我不喝。”
燕西樓將藥碗放在床邊,“喝不喝隨你。歇半個時辰,便去襄陽華胥樓。”
蘇寂頓了頓,抬起清透的眸子,“你也知道是華胥樓?”
燕西樓微微一笑,“我也是公子的朋友。”
蘇寂驀然冷笑,伸手拿過藥碗,皺著鼻子一飲而盡。不論如何,此去華胥樓或有一場惡戰,她必須得要回她的孩子。
燕西樓看她喝藥如喝酒,那神情舉動都是極端孩子氣,怎麽也不能想象她已是一個母親了。便斟酌著措辭道:“那個,你的孩子……多大了?”
蘇寂慢慢靠回枕上,“九月末生的,到今兩歲半了。”
兩年半前的九月末……燕西樓盤算著日子,心中一凜,“他是——”
“是和尚的孩子。”蘇寂安然點頭,仿佛有些疲倦地閉著眼道,“遺腹子。”
遺腹子,這三字有點刺,燕西樓靜了半晌,方強顏笑道:“未料到我孤身漂泊這麽久,竟在一夜之間多了個妹妹又多了個外甥,真是好命。”
蘇寂無謂地笑了笑,蒼白的麵容上泛著乏力的淡紅,他愈看愈覺驚心,探出手去,她的額頭燙得可怕,“采蕭,你——你這不是尋常發熱。”
“我知道。”她淡淡地道,“是《既明譜》練功不成的反噬。”
燕西樓駭然道:“那——你趕緊休息一會吧。待你精神恢複了,我助你運氣。”便扶起她身子理了理床鋪,又扶她安穩躺下。她似是倦怠已極,一任他擺布。他到桌前吹熄了蠟燭,鬥室頓時陷入一片荒蕪的寂靜,卻聽她於這寂靜之中低低地開了口:“哥哥……過來陪陪我。”
燕西樓一怔,旋即心頭便是一酸,好似被重錘敲了一下,摧筋裂骨的痛,卻悶得發不出一絲聲響。他走到床邊坐下,伸出手去將她略微淩亂的鬢發捋至耳後,她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若含依戀地將臉蹭了蹭,便蜷成一團睡去了。
月色略略潛進門戶,映得她半邊雪白無瑕的容顏,依稀便似他記憶裏母親的模樣。不過畢竟隔了太久了,真正母親的模樣,他都已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