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喧鬧,終要漸漸歸於黑夜的沉默。

華胥樓中。

顧懷幽上樓來時,恰見柳拂衣自蘇寂房中出來,推著輪椅回去自己的房間。她等了片刻,方走上前去,抬手敲門。門中人的聲音還是那樣優雅好聽:“何事?天太晚了,明日再報吧。”

她輕輕開口:“公子。”

門開了。

一室皆是虛妄的黑暗,她提著燈走入,又背身關上門,那光線便隨著她飄搖的裙擺而晃動出一層層的漣漪。他坐在桌邊,竟是發呆一般,望著她走來,也一動不動。她將燈放下,又點好桌上燭火,輕聲道:“公子,夜間涼,幽兒服侍您躺下吧。”

柳拂衣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深冥,竟令她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抬袖,任她給自己寬衣,他低頭看著她未束的長發如墨玉般披散,緩緩地開口:“我留下小蘇,你已知道了?”

她低眉答道:“是。”

他輕輕地道:“我打算讓她去神仙穀刺探。”

顧懷幽道:“是近來五大名門密謀之事麽?”

柳拂衣凝望著她,點了點頭,“不錯,靈山派被滅,並沒有嚇退他們。”他將語氣刻意放慢了下來,“宋知非還將婚期提前了。”

顧懷幽不說話了。

柳拂衣忽然咳嗽起來,以手抵唇,燭火隨他咳嗽的聲音在風中飄搖,顧懷幽竟沒有去服侍,而隻是呆呆地立著。

不知過了多久,咳嗽聲終於漸漸地停了。柳拂衣閉上眼,俊秀的臉龐上一片青白死色。

“那柄青川,你可用得順手?”他的聲音漸染了幾分沙啞的魅惑,卻令她的指尖都恐慌地顫抖起來。

“幽兒……幽兒不明白公子鈞意。”她回答。

他從胸腔裏哼出了一口氣。忽然他一手扣住她下頜,拉她迫近來,逼得她抬眸直視自己,秀雅容顏上一副冷肅的神態,宛如冰雪。

“顧懷幽,”他一字字道,“待我死了,你要如何造反,都隨你去。但我現在還活著,你就翻不了天。明白嗎?”

她索性不再掙紮,徑自閉眼,“幽兒明白。”

他將她猛地一甩,她踉蹌幾步險些跌倒,卻執意扶著牆站穩了身子。她抬起頭望著他,燭火映得她雙眸浸潤,卻實實在在沒有一滴淚水。

他徑自推著輪椅往床邊去,不再看她。口吻散漫,卻一字字錐入她心。

“我固然是叢怨之身,但也不喜歡被人冤枉的滋味。被天下人冤枉也就罷了,偏還要被朋友冤枉;被朋友冤枉也就罷了,偏還是身邊人陷害於我。”他徑自翻身上床,卻又牽動得肺氣一陣咳嗽,末了方重新開口,聲音便疲乏了許多,“幽兒,我真是寵你太過了。”

顧懷幽咬著牙,幾乎要將那貝齒咬碎了。手指緊握成拳,指甲嵌進了肉裏,硬生生地疼,卻能助她清醒。

她必須清醒。

麵對如此城府的男人,她必須時時刻刻保持著這一份清醒。她必須時時刻刻清醒地提醒自己,他不愛她,他之所以留著她,隻是因為她還有用,而已。

他對她的感情,與他對小蘇的感情,是不一樣的。

忽然有一種極端可怕的恨意,來不及阻止就徑自竄進了她的血脈,如一條毒蛇驀然咬住了她的心,令她的整顆心都疼痛得蜷縮了起來,乃至於不能呼吸。

蘇寂她幾次三番地害你殺你,你毫不記恨,還留下她。

而我隻是用一把青川劍去滅了靈山派,你便如此辭色,是因為……因為我傷及的是她,對不對?

那蛇毒漸催得她麻木了,而後便是緩慢的苦,仿佛膽汁都被逼了出來,湧至喉間,澀得難受。

她覺得好苦。

可是,她隻能沉默地咽下。

所以她隻能低下頭,“幽兒即刻將青川劍送回。”

他笑了,“殺人藏兵,你倒是打得一副好算盤。到頭來小蘇恨的人還是我。”

顧懷幽默了默,生澀地道了句:“幽兒不敢。”

柳拂衣已躺在**,輕輕抬眼,聲音恍如隔夜夢幻:“你們啊,口中一個比一個恭謹,誰知道心裏是怎麽想的?誰知道你們還有沒有心?”

顧懷幽眼底漸漸潛上了淚意,卻又被她自己按抑了下去,“幽兒是有心的,隻望公子明察。”

他看了她一眼,又疲憊地轉過頭去,“你的委屈我明察不了,你也委屈不了多久了。”

顧懷幽身子一顫,“公子……公子此言是何意?”

柳拂衣低低地道:“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

顧懷幽驚惶抬頭,“公子……公子春秋鼎盛,怎可如此作想!”

“你走吧。”他卻不爭辯,隻揮了揮手,“靈山派的事……就此按下,不要多言。”

這或是他對她的保護,可是她卻絲毫不覺得歡喜。隻木著一張絕色的臉斂衽告退,將一切恨與苦都掩飾了起來,就如她過往十幾年裏所做的一樣。

鬥室再度陷入無人的寂靜與空虛,柳拂衣清淡地呼吸著,陡一揮袖,撲滅了那惱人的燭火。

蘇寂一整夜沒有睡好。

也許是因為三年來,枕畔總會有個小小人兒清淺的呼吸聲陪伴她入眠,而今一朝失去,她竟隻能睜眼到天明。

蕭棄……有一副與蕭遺幾乎一模一樣的眉眼和鼻梁。頭發濃密,倒是像她。一歲不到就會走路,兩歲不到就學跑,跌了無數跤,摔出無數疤,初時還會裝模作樣地哀泣一番,後來見母親根本不理睬他,就再也不哭了。這套假模假式的性子,也是像她。

不知道棄兒在柳拂衣那邊,可會受到什麽為難?柳拂衣倒不至於如此下作,但是顧懷幽……她吃不準。

同為女人,她能夠敏銳地感覺到顧懷幽對自己的敵意,幾乎如跗骨之蛆,黏著在顧懷幽的目光裏。

今夜不妨高臥,明朝且自多愁。蘇寂想著兒子,心裏好似被挖空了一塊般難受,輾轉反側大半夜,才終於慢慢地沉入了夢鄉。

夢裏,她又回到了那一麵罕無人跡的大湖邊。

春日正豔,新痕懸柳,淡彩穿花,湖上粼粼搖曳出一圈一圈的漣漪。雲止站在湖岸邊,寬袍大袖隨春風鼓**,他稍稍側身回首,對她輕輕一笑。

“采蕭。”他低聲喚她。

她看見他的嘴唇輕微開合,輪廓利落的麵容上帶著悲憫的淡笑,他向她伸出手,長風將他的襟袖潑向後方,便撩露出他那修長如玉的手來——

“采蕭。”他又重複了一次。

她仿佛被魔怔了,下意識便想抬足朝他走去,可是兩腿都似灌鉛般沉重,她急得要哭了,一迭聲地喊他:“和尚——和尚,你見到我們的兒子沒有?和尚!你過來拉我呀!”

可是話一出口,卻全部散碎成了風中的氣流,根本沒有發出真正的聲音。她看見彼端雲止略帶疑惑地望著她,可是她滿口胡言都成了空妄,她簡直不知如何是好時,他卻又說話了——

“采蕭,你不必害怕。”他微微一笑,“我們很快就會相見了。”

她睜大了眼睛。那神態中有幾分是歡喜、又有幾分是痛苦,在這迷蒙的湖光山色之間,根本不能辨識得清楚。可是雲止的身影卻漸漸離她遠去了,天地靜默,而山川都與他雪白衣裾一同化作了虛無的顏色……

——和尚!

她撕心裂肺地叫出了聲。

夢醒了。

稀疏的晨光灑進簡潔的窗牖,蘇寂扶額坐起,呆呆地出神了半晌,方慢慢開始更衣洗漱。

原來又是一場夢。

和尚,又來她夢中,對她做那些空口無憑的許諾了。

他說什麽?他說,“采蕭,你不必害怕,我們很快就會相見了。”可是她卻隻有苦笑,這世道輪回的煎熬她顯然還沒有受夠,她顯然還不會立刻死掉的。

這世界有意要待她殘酷,他卻總以為能憑靠一己之力便救她出樊籠。其實茫茫天地,何處不是樊籠?

走回桌邊,見桌上放了幾件新衣,衣下卻壓了一柄劍。

劍柄上的紅瓔珞靜靜躺在柔軟的衣料之間,仿佛便不再是殺器的藻飾,而成了淑媛的瓊佩了。

青川劍,時隔三年,又送回了她的手中。好像在諷刺地提醒她,掙紮無益,求索無益,她的命運,終究是永遠懸在刀劍叢中的。

收拾好行裝後,蘇寂便徑自出發了,並未向柳拂衣報備一聲。

她往日在滄海宮中也是如此,接了任務便走,從不屑跟案頭上的刀筆人員打交道。

夏日裏陽光明媚,明晃晃地直刺人眼。她一意往神仙穀趕去,午後便到了穀口。

穀口卻立了一男一女,正在道別的樣子。她連忙閃身樹後,再悄悄探出頭去。

這一看,立時怔住——

那女子眉目清靈,長發半挽,肩後長劍上掛著一隻青布包袱,此時正滿臉淚水地向那男子絮絮說著什麽——

這不正是謝傾眉!

而那男子背對蘇寂,一言不發,蘇寂隻看見他長發披落如散墨,雪白的襟袖被謝傾眉拉扯著,背影清寒如一杆等候了太久的孤竹。

她聽見自己的心弦刹那迸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