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穀中秋雲將沉,山風肅肅,趙無謀在竹林中找到蕭遺時,後者正在練劍。

這是一片空曠之所,竹影扶搖,碧綠映著天青,卻都是即將凋謝的顏色。在這一片飄搖的蒼翠之中,那人的白衣愈加潔淨得刺眼,好像一星塵埃都不能沾惹,劍光舞動之間,點點銀芒輝映天際微淡的日光,又落進那雙深如大海的眸子裏去。

趙無謀輕輕地拍了兩下掌。蕭遺收劍回顧,眼角微舒,“趙公子。”

“九歌十三劍,終究沒有斷絕。”趙無謀的笑容有幾分陰柔,“蕭公子竟能回複內力,當年的無謀實在不能料及。”

蕭遺頓了頓,似乎是想到過去在厲鬼獄中此人曾加諸己身的各種慘烈折磨,不曾想今時今日竟會與他一同戰鬥。他彈了彈劍,拿出一塊絹布來輕輕擦拭,長發微拂,雙眸幽湛,“世事種種皆是機緣,若無當日趙公子之作為,也就不會有雲止和尚,也就不會有今日之蕭遺了。”

趙無謀深深地注視著他,“我一直不大明白——你怎麽就能這樣心平氣和地與我說話?我曾經那樣對你……我廢了你的武功,害得你不得不與蘇姑娘分隔三年,害得你受盡散功之苦,你敢說你的心中,當真沒有一絲半毫的怨恨?”

蕭遺低著頭看著那柄劍,麵色沒有分毫的波瀾,隻是當趙無謀提及“蘇姑娘”三字的時候,那眸光仿佛風中之燭,輕輕顫了一下。

“是你害我,不是我害你。我為何不能坦然?”

趙無謀怔住。

蕭遺安靜地說道:“趙公子,我其實並未怨恨過你。滄海宮不過是他人手中刀劍,我為什麽要去恨刀劍死物?我如有恨,當是恨江湖背後翻雲覆雨的那些真凶。我曾在佛前發下願心,定要救采蕭出這苦海,而趙公子,你也是苦海中人,我為何要恨你呢?”

話音很清和,力道卻很重,最末好像刺透紙背的一筆,讓趙無謀感到無措的疼痛。他下意識地冷笑,“單憑你一個人?你一個人,難道就能救下芸芸眾生?”

蕭遺微笑搖頭,“佛不渡眾生,眾生須自渡。貧僧但略盡心力,死無悔矣。”

趙無謀低聲道:“即使她不理解你、恨你、離開你,你也無悔嗎?”

蕭遺靜了片刻,閉上了眼,聲音恍如歎息般低沉而綿邈,“她如不理解我、恨我、離開我……那我有什麽可說?我終究是這樣的人,我也終究是愛她的。兩者不可得兼,我又有什麽可說?”

趙無謀慢慢道:“她昨日找我拿走了後山的圖卷。”

蕭遺驀然睜開眼,目光陡亮,“什麽?”

趙無謀的眸色中染了幾分悲哀,“蕭遺,你有那樣完美的計劃,不必再去管她的。”

可是蕭遺已提劍而去,風動袍擺,留下一個匆匆如雲的背影,聲音如顫抖斷裂的弦,漸漸地飄**遠了。

“然則我之一切所為,都不過為她而已!”

將趙無謀交給自己的圖卷又默記了一遍,蘇寂換上了一身灰布衣裳,於薄暮時分,往神仙穀的後山行去。

名冊,計劃,書信……

隻要找到這些東西交給柳拂衣,就可以要回棄兒。至於五大門派要怎樣進攻滄海宮,滄海宮是不是會被徑自滅掉,那根本不是她愛管的事情。

要回棄兒……然後,她就能帶著他,去見他的父親。

想到與蕭遺告別之時,彼安穩如磐的目光,她的心情變得輕快許多。

趙無謀沒有問她為何要這樣做。趙老太君是他的祖母,對滄海宮切齒懷恨,但他還是那樣自然地將那手卷給了蘇寂。手卷上標注了後山的幾處地名,蘇寂想按圖索驥總不會有錯,而況她已經被思子之情折磨得昏了頭,就算趙無謀真是在害她,她也終歸要一試的。

白日裏的陽光太盛,到黃昏時分,卻全成了灰蒙蒙的一片,殘風掃木,渾不似盛夏光景,反而凜凜有涼意。姹紫嫣紅還未來得及枯萎,就盡被拂落塵泥,蘇寂踏在林間落英叢中,倒掩去了她的足印。依照手卷標示往西而行,果然於蔥蘢群山之中見到一股寒泉,溯泉流而上,四下裏藤蘿掩映,小徑愈走愈窄,被泉水常年潤澤的泥土草木都散發出陣陣清香。

泉源盡頭,便見一處幽微深洞,洞前石壁光滑如鏡,倒映天邊一痕淺淡如無的新月,又反射進水中,搖搖晃晃,漣漪千層,將一個頎長的人影投在了石壁上。

蘇寂驀然止住了步伐。

而他已回過身來,微微一笑,對她張開雙臂。

“采蕭。”他柔聲道,“我原以為還需再過幾日,沒料到今日便與你相見了。”

蘇寂愕然。

“什麽意思?”她咬牙,臉卻紅了,“你知道我會來這裏,是不是?”

可是他的臉色……他的臉色,為何如此蒼白?

她狠狠皺起眉頭,他卻兩步走來,將她攬入懷中,仿若眷戀地伏在她的脊背上,他胸膛裏的心跳震徹薄薄衣料間的薄薄肌膚,令她整個人都僵直了。

他的手環著她的腰,袍袖落下,露出手中握著的幾本簿冊,他在她耳邊低聲道:“你看,是不是這個?”

她那直衝腦際的血液,刹時間全都變得冰涼。

“你——”千頭萬緒,令她口拙,“你為何要——這是怎麽回事——”

“采蕭。”他瘦削的下頜壓在她肩上,幾乎將她壓得銳痛起來,他的呼吸卻是粗濁的,似是極憔悴處偏還惹了幾分不死不休的情欲,“采蕭,我無暇與你解釋,你帶上這些,趕緊走——”

“不可能!”蘇寂驀地劈手奪下那些簿冊,一擰身便回轉來直直注視著他,“你到底還瞞了我什麽事情?若隻是這樣簡單幾本冊子,你又何必幫我來取?!”

他笑了,笑容如雨落青空,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他無暇解釋,亦根本無法解釋。

要如何與她解釋,這三年來自困地底苦練武功,隻是為了能再見她一麵?要如何與她解釋,三年前他不能保護她、不能保護朝露寺,如今他立誌發願,一定要強大起來,一定要救她出苦海?要如何與她解釋,這願望的痛苦與懇切,他即令身死人滅,也在所不惜?

他望著她,她的容顏嬌俏一如往昔,可是卻注定不能是他的了。他怎能愛上被自己解救的人呢?環環因果相陳,她終究是要離他而去的……微微抿出一個清淡的笑,他的眸光是安靜的,“采蕭,我三年來花盡所有心血,隻是為了讓你……”話未說完,竟已向她身上倒去。

蘇寂駭然變色,連忙接住他的身軀,隻覺他輕得好似隻剩了這一把衣袍,他的呼吸愈來愈微弱,她並指探他腕脈,脈息虛浮跳躍,真氣卻是十分充沛,四處流走不定。她一時竟全沒了主意,隻是大聲道:“我不走!你這個傻和尚,你——”她慌得幾乎要掉下淚來,“你為什麽總是要趕我走!”

蕭遺靜靜地聽著,閉了閉眼,好像終於妥協了,而露出無止盡的疲憊來。“好,好,不走……”他的聲音沙啞,“去那邊,立刻。”

他抬手所指處,卻是那個泉眼。

那裏能站人嗎?

夏夜的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逗引出的盡是燥熱和不安。蘇寂索性放棄思考,徑自扶著蕭遺跳下那深不逾丈的冷泉,往那泉眼鈍重地挪著步子。泉眼之旁藤蔓纏繞,二人躲身藤下,半身都浸在水中,蘇寂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將蕭遺抱得愈緊了。

忽覺掌心黏黏的,抬起手來對著黯淡的雨光一看,竟是一片烏黑的血漬。

她立刻再去探他背部,卻被他一把握住了手。

他笑得很溫柔,溫柔得幾近於虛渺,“采蕭,我又見到你了。”他的手幾乎將她的骨骼都勒痛了,“你不會是假的吧?”

她重重地皺起了眉頭,喃喃:“傻和尚。”

他輕伸出一根手指,悄然點在她的唇間,“我早已不再是出家人了。”

她凝視著他。

此刻,他們距離如此之近。

可是她卻無端感到惶恐,好像立即要失去他了一般。

“你……告訴我,如何給你治傷?”她緊抿著唇線,話音清冽如泉流。

他虛弱地笑了笑,不說話,隻是安然地看著她。

這樣的表情,蘇寂很熟悉。

這是認命的表情。

原來和尚也有這樣無賴的時候,這樣無賴地看著她,向她微笑,露出這副表情:你愛如何便如何吧,總之我活不下去,你也莫要操心了。

蘇寂紅了眼,“你不要放棄,還有我在呢!”

他仍是微笑不言。

山風簌簌,她摸索著他背上的傷口,竟是一道深紮入肉的飛鏢,鮮血濡濕了三層夾袍。她這才明白過來蕭遺讓她躲藏此處的用意——外間那黑暗山林之中,竟還有埋伏。

一汪寒泉,數把古藤,此刻托庇了他們兩條傷痕累累的性命。雨聲和著泉聲,雲影浮著花影,她將他背上的外傷做了簡單處理,然而他的內傷卻愈來愈嚴重,熒火攻心,滾燙的溫度自他的手掌遞入她的指尖,與身畔的冰涼泉水相交煎,視野裏竟變作了一片恍惚——

內傷與外傷一同發作,冷雨,冰泉,潮濕的山林,破損的衣襟。她心底裏相信這樣的傷不會致命,但卻六神無主,愣了片刻,突然道:“我有《既明譜》。”

山雨浚急,林風高邈。她慢慢抬手,將他的衣衫一件件褪去,驚覺他衣下的身軀瘦得簡直隻剩了一副架子。她輕輕撫著他的胸膛,那一顆心好似立刻就要跳出那脆弱的骨殖,躍入她的手中一般。

蕭遺乏力地笑了笑,“失望了?”雙手一撐便要離開,她一把拉住,削了他一眼,“亂說什麽呢。”手指在他胸前嗔怪地一戳,他卻一聲沉重悶哼,她抬起頭,似乎還有許多話要問他,他卻不想再回答了。

他徑自於水下攬過她的腰,低頭吻住了那兩片柔潤的唇。

右手微探,便扯開了她的衣帶。

“——拜托!”

蘇寂也不想做這種煞風景的事情,可是她猛然想起自己的原意是給他治傷,一下子火燒到了耳根上,混不吝地便推開了他。

他的眼中又**漾起了好死不死的笑意。

他不要她耗費功力,他不要她救死扶傷。她是那樣一往無前的人,她不應該被傷痕累累的他所牽絆。可是他終究無法阻止她了,她拉過他的手,按在自己氣海穴位上,開始默念《既明譜》心訣。

觸手溫潤的肌膚仿佛地獄的火焰,將他一點點吞噬掉了。他感到疼痛的迷惘,計劃已經開啟,命盤已經轉動,一切都嚴絲合縫地走向他所要的結局,可是他卻絲毫不能感到高興。

佛救眾生時,是否也會哭泣?

整整三個時辰。

天邊的夜色在漸漸收斂,而霪雨猶未停息。

寒泉漣漪千疊,被雨水衝**如漩渦。泉眼邊藤影如簾,簾底一雙相依相偎的男女,肌膚已盡成雪白,猶在閉目調息。

陡然間,蘇寂張開了眼,吐出一口鮮血!

鮮血溶進了泉水,刹那便被衝向下遊。蕭遺連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軀,又拿過濕透的衣裳披在她肩頭,急聲探問:“如何?”

蘇寂反手抓緊他的手腕,認真地摸了摸他的脈息,方才放任自己虛弱地垂下手去。

“和尚,”她微微一笑,“我無論如何,不會再讓你死。”

話音未落,她已暈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