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秋苑中,夏意盎然。

小亭之畔,流水清歌,陽光數點投落下來,仿佛白日裏墜了漫天的星子,盈盈在水中浮動。一個粉雕玉琢的三歲小兒站在岸邊,猶疑地往水裏伸了伸足,又立刻縮了回去,濕了鞋不說,水麵一陣攪動,是那些小魚兒遊得更歡了。

“棄兒,過來。”

一個溫柔優雅的聲音自那小亭上傳來。

蕭棄撓了撓頭,便團著身子往小亭奔去,亭上的人忙道:“慢著些,不必跑。”

於是蕭棄很自然地在亭階上摔了個跟頭。

這一摔,他立刻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一邊還偷眼去看亭上眉目溫柔的男子。男子顯然被他鬧得無法,推動輪椅上前來,低下身子將他抱入懷中。

蕭棄得意地在他懷裏蹭了蹭,柳拂衣淺碧如雲的長衫立刻被蹭上了幾團髒黑的印子。

柳拂衣也不惱,隻笑吟吟地看著他。果然是小蘇的孩子,這裝模作樣的性格,跟小蘇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而他就像過去不能招架小蘇一樣,此刻他也不能招架這孩子,明知他是故意做作的哭,心尖上還是會疼一下。

“疼不疼?”他微笑著揉了揉蕭棄磕在地上的小胳膊,蕭棄立刻齜牙咧嘴地喊:“疼!”

柳拂衣停了手,蕭棄又如個八爪魚一般纏上了他:“我要娘!”

柳拂衣一怔,想了想才道:“娘馬上就回來了。”

蕭棄撇了撇嘴,聲音放低了些,卻是執拗地重複:“我要娘。”

柳拂衣微微一笑,“你不喜歡跟我玩麽?”

蕭棄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你很好。”

柳拂衣挑了挑眉。

“娘比你軟。”蕭棄撅起嘴來。

柳拂衣呆了。

呆過之後,突然大笑起來,笑得雙頰都泛起了紅潮,笑到最後,乃至咳嗽了起來。

一個人影匆匆趕了過來,將一塊手巾遞給他:“公子不可如此大笑,當心牽動肺腑,引發肺氣。”

柳拂衣斜她一眼,一手攔開了她遞來的手巾,偏著頭又咳了許久,方慢慢開口,笑容亦斂去了,“原來我這病,連笑一笑都不許了?幽兒,你這個郎中未免管得太寬。”

顧懷幽低著頭將手巾收好,“公子開心,當然是好事。”

蕭棄不喜歡顧懷幽,抱著柳拂衣的脖子往他懷裏又縮了幾分。柳拂衣拍著孩子的背,啞聲道:“小蘇怎還不到?”

顧懷幽垂首,靜靜地道:“閻摩羅已發來消息,說情報案卷都已取妥,蘇姑娘受了些傷,趕路未免會慢些。”

柳拂衣靜默地望向亭邊那株已開到極致的薔薇花,“六月已過半了,若是薔薇花謝時還不回來,她便隻能給我收屍了。”

顧懷幽袖底的手緊握成拳,指甲陷進掌心,痛得她又得了幾分清明,方能靜靜地回話:“蘇姑娘不是那般人,一定會如期趕回的。”

柳拂衣看她一眼,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地側過頭去。

她知道,公子並不喜歡她這樣的回答。

她知道,公子一直怨恨她,怨恨她與所有人一樣,不肯對他說真話。

她知道,公子所希求的是小蘇那樣的直率和坦誠。

可是她做不到。

她沒有辦法與他說,她愛他,她願意當他活著時為他做任何事、當他死去後為他收屍,就算蘇姑娘不在了,他還有她,她永遠不會離開他。

她無法啟齒,因為她知道,他並不需要她,也不會相信她。

她甚至想,哪怕對於蕭棄這個不懂事的孩子,公子所傾注的感情,也比在她身上的多。

如是想著,她的眸光灰暗地搖動了一下,便靜默地告退了。

柳拂衣並沒有看她。

“你娘要回來了,你高興嗎?”

“高興!”

“那你娘回來了,你還會跟我玩嗎?”

“會的會的!”

“要是我死了,你會傷心嗎?”

蕭棄歪著頭看他,“什麽是死?”

柳拂衣不說話了。

近日來,揚州城中帶刀佩劍的江湖人,顯然增多了。

沈夢覺前來稟報時,顧懷幽正在給薔薇剪枝。

沈夢覺一怔,“公子呢?”

顧懷幽直起身來,抬手掠了掠鬢發,帶笑的眼風飛向一側的廂房,“在哄孩子呢。”

沈夢覺頓了頓,道:“這些事情自有下人來做,姑娘不必代勞。”

顧懷幽微笑,“我是看公子喜歡帶著孩子在這邊玩,怕薔薇花多刺傷人,還是剪掉些好。”

“顧姑娘沒聽明白我的意思。”沈夢覺麵容冷峻,“姑娘固是好心,但越俎代庖,終歸不是好事。”

顧懷幽的麵色一白。

沈夢覺向她一抱拳,便不再多說,徑去敲響了柳拂衣的房門。片刻後得了回應,推門而入。

一個嬌小的丫鬟碎步走過來,附著顧懷幽的耳輕輕說了一句話。

顧懷幽冷冷一笑,將剪子往花架上隨意一扔,頓時驚落了一片香風紅雨。她轉身往塵寰閣而去,再不回頭多看一眼。

蘇寂與閻摩羅在塵寰閣中解劍相候,見來人不是公子而是顧懷幽,顯然愣了神。

顧懷幽姿態優雅地走上前,在那張高高的大椅上坐下。

閻摩羅忽然道:“顧姑娘,此是僭越……”

顧懷幽一揚手,突然響起雜遝腳步聲,這狹窄樓閣之上立時被三列銀衣武者團團圍住,腰間刀劍出鞘,直指堂中央的兩人!

閻摩羅驚道:“你做什麽!”

蘇寂卻悍不畏死地笑道:“可惜我沒劍,又受了傷,不然這些人,還真不夠我喂招的。”

顧懷幽亦報以毫不羞慚地一笑,“兵不厭詐,蘇姑娘明白就好。”手掌狠狠一拍高椅的扶手!

蘇寂揚起頭,姿態如一隻傲慢的孔雀,卻一伸手把閻摩羅推了開去!

一隻鐵籠自樓閣頂上轟然罩落,將她鎖在其中!

蘇寂不驚不懼,坦然亮眸,“顧姑娘好聰明,不敢真刀真槍與我一鬥,便連這抵死的一招都用上了。”

塵寰閣上這一道機關,本是滄海宮先祖所設,為防敵人追上閣來,拚個玉石俱焚也要將之困住。顧懷幽如何知道了這隻有宮主才知的秘要,她懶得問,也不覺得有什麽稀奇。

她隻是輕輕一笑,“可憐公子,他所以為的忠臣,竟是一個都靠不住的。”

聽到公子二字,顧懷幽滴水不漏的表情終於有了些微的鬆動。

“我是為公子除害。”她冷冷地道。

蘇寂瞥了一眼她手底的椅子扶手,“這機關鋪設費時,異日五大門派攻上塵寰閣時,恐怕就沒法用這招了。”

顧懷幽全身都顫抖起來:“帶她下去!”

幾名武者上前鎖住蘇寂的手足,才慢慢將鐵籠抬起。蘇寂拖著鐵鏈子踉蹌走了幾步,閻摩羅急聲道:“你要帶她去哪裏?”

顧懷幽微笑,櫻唇輕啟,“自然是——厲鬼獄。”

閻摩羅心頭一急便要撲上,蘇寂卻道:“閻摩羅。”

他愕然回神,蘇寂已被押至樓梯邊沿,蒼白的臉容透出傷重未愈的無力,嘴唇微微翕動著,他辨認出來是——

“去、找、蕭、遺。”

找蕭遺?!

她瘋了?!

閻摩羅不可置信地看著她被押解遠去,他從沒有如此怨恨過自己的無能。他武功不濟事,根本不能與這些悍勇的死士硬拚。顧懷幽是從何時起竟把持了宮中內外事務,操縱了宮中這麽多人的?

恐怕,就是從三年前蘇寂刺殺柳拂衣的那個雨夜開始的吧?

因果相陳,緣劫相生,莫不如是……

“閻摩羅,你有何話說?”顧懷幽端詳地看著他。

他慘然地低下了頭,“閻摩羅但憑顧姑娘差遣。”

閻摩羅被顧懷幽軟禁了起來。其實要逃出去並不難,難的是逃出去之後,去哪裏。

去厲鬼獄?那邊守衛更嚴,就絕不是他能瞞天過海的了。

去城中找蕭遺?他隻隱然風聞五大門派齊聚揚州,至於落腳處,那是秘密,他無從得知。

他沒有蘇寂那樣的七竅玲瓏,困坐愁城整三日,才終於想出了一點辦法——

他明明還可以去找公子!

是夜,他放了一把迷香,門口的守衛暈死過去後,他便偷偷地出了門,徑往長秋苑而去。

月色之下,小亭流水,俱靜默得含了幾分溫柔。已近夏末時節了,荷花凋殘,薔薇蘸著清露在風中曼舞,仿佛已脆弱得不堪一絲風吹。

閻摩羅想了想,終是去門口,光明正大地敲門。

門裏卻是一片暗沉的寂靜。

他皺眉,想這都近子時了,公子難道還沒回來?然而公子已臥病三年,怎麽今日竟突然出門了?

他屏住呼吸,再仔細聞去,房中,傳出清淺的小兒呼吸聲。

他心頭一動——是蕭棄。

若公子果然不在房中,那麽此時此刻,便是他拿回蕭棄的最好時刻。

蕭棄是滄海宮用來要挾小蘇的籌碼,如果能抱走他……小蘇就自由了。

自、由。

這樣簡單的兩個字忽然燒得閻摩羅心底一陣激動,再也管不得許多,便輕輕地推開了門。

呆在當地。

房中,床頭,立了一個頎長清瘦的人影。

他披著雪白襴袍,月光透過窗紗,照得他衣上長發墨一樣地濃黑。聽見開門聲,他亦回過身來,手按在腰間的劍上。

閻摩羅首先是看到了他的白衣,而後,看到了他的劍。

緋紅色的劍。

閻摩羅的目光再緩緩上移,最終,鎖住了他的一雙深若淵海、靜若流河的瞳眸。

“蕭遺。”他機械地說道。

白衣人的側顏逆著月光,鼻梁高挺,薄唇如削,輪廓利落,有一種神祇般的美感,幾乎令人不能抬頭對視。看到故人,他卻好似升起幾分緊張,不太自在地抿了抿唇,指著**的小小人兒道:

“這個孩子……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