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謀握緊了劍柄,渾身都不能自抑地顫抖起來。
柳拂衣斜斜掠了他一眼,輕輕一笑,“無謀,你難道連殺人都忘記了?”話音愈來愈低,低如魅惑的回響,“還是說,你根本就——怕了我,不敢殺我?”
趙無謀突然冷笑。
他這一冷笑,便仿佛帶動了滿室的風聲雨聲,薄暮的光影飄忽,他眉心那顆朱砂痣輕輕顫動著,總好似下一瞬就要凋落下來。
“我不殺你。”趙無謀說。
柳拂衣反而震驚地抬起了頭。
“我知道你的時日已無多——”趙無謀眯起眼,冷冰冰地吐出不帶感情的話語,“我偏要讓你生受煎熬,死於床榻。”
柳拂衣的手指**地抓緊了床沿,再度猛烈地咳嗽起來,臉色如浸過水的紙,一分分無可救藥地慘白了下去。趙無謀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的痛苦,隻覺心底最久遠的渣滓都被翻攪了出來,那般地暢快淋漓,如暴雨傾盆,如魚死網破,如一夢到死。
孤竹君看得沒錯,眼前的這個男人……是糾纏了他一生的陰影。
他們一起在顏公子門下長大,然而柳拂衣無論做什麽,都永遠高過他一頭。柳拂衣的容貌比他美,武功比他強,心計比他深,人緣比他廣,性情比他好,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圍著柳公子轉——
而他呢?即算他與柳拂衣同時入門、同時學藝,即算他練功練得頭破血流,從師父到下人,卻都並不在意。
顏公子去世,將滄海宮主位傳給柳拂衣,而對於他的去向,未作任何安排。他再也不能忍受別人看著他的眼光,那就好像是看著一塊贅餘的腫瘤,不僅無益,還有害。他們一定都在想,這個趙無謀,為什麽還不走?滄海宮已經有了一位公子了,不需要第二個公子。
為了自保,他向柳拂衣請求,去厲鬼獄,掌刑訊之事。
厲鬼獄之長其實是一份要職,然而卻很少有人敢做。一是因為它不見天日,一年中至少三百天都須藏身地底,幾乎曆任獄長都熬出一身鬼魅般的白皮膚;二是因為它慘無人道,成日裏麵對的是刑具與仇敵,自己還需一直琢磨如何能更加殘忍地逼供,如何能更加有效率地為地上的那些人提供有用信息;三是因為它……孤獨。
厲鬼獄之長與十殿冥府的主試官不同。後者是流職,並設十人;而厲鬼獄長卻隻有一人,從踏入厲鬼獄的那一刻起,就已將自己全部奉獻給了那一片無法探知的黑暗。
他還記得當自己向柳拂衣提出去厲鬼獄時,柳拂衣那似驚駭、又似驚喜的表情。
他知道柳拂衣很擅長演戲。然而此刻的驚駭與驚喜卻不是裝出來的,柳拂衣抓著他的肩膀,平複了一下情緒,便溫柔地笑了,“無謀,有你在地底,我可高枕而臥矣。”
他後來反複琢磨許久,總覺柳拂衣這話是一種暗諷。這個容顏如月笑如春風的男子,其實是無時無刻不希望自己爛死在地底、散作一把再也煩擾不到他的流沙的吧?
他當時隻是報以淺淺的一笑。他當時並沒有想到,當他從厲鬼獄走出時,他會對這個世界都感到絕望。
他走出來,是為了求一樁姻緣。
他求柳拂衣將幽兒嫁給他。
彼時幽兒剛剛殄滅蕭門,蕭遺被關入厲鬼獄,他思量一番,覺得此時公子心情不錯,提出要求正是時機,便提了。
結果是柳拂衣勃然大怒,命他滾回地底,沒有公子手令,不得再擅離崗位。
那時,顧懷幽便一直在旁邊默默地看著,麵容如常,好像這根本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他於是感覺到天塌地陷一般的疼痛。
他還來不及細想這其中的因果,隻是本能地抬起傲慢的頭顱,對塵寰閣上首那人道:“你隻管把我關回去,但是你可有問過幽兒自己的主張?”
柳拂衣靜了一靜,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似乎覺得他這話問得很好笑。
他從善如流地偏過頭去對顧懷幽道:“幽兒,你自己的主張是怎樣?”
顧懷幽躬身回答:“幽兒聽憑公子吩咐。”
趙無謀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
幽兒……並不願嫁給他。
幽兒並不愛他。
可是,即使她不愛他,隻要嫁給他,她就能擺脫這個惡魔一樣的男人……他想不明白,嫁給他對於顧懷幽來說,明明是最好、最合適不過的選擇。
可是幽兒竟不想擺脫這個惡魔一樣的男人。
那一刻,他看向顧懷幽的眼神是悲哀的。
他為她感到悲哀。
就如……這一刻。
顧懷幽遍身浴血,撐著半截斷刃踉踉蹌蹌地跌進了房門。
嘩啦一下,門外的風雨立時不受阻礙地灌了進來,雨水和著血水流過顧懷幽清麗的容顏,在看到趙無謀的一瞬她有些錯愕,然而立刻就搶了上去,護在柳拂衣身前。
趙無謀隻能悲哀地看著她。
為什麽……為什麽要愛他呢?
這世上盡有好男子,她縱不愛自己,為何卻偏偏要愛他呢?
算盡天下人頭的滄海宮之主,有絕世無雙的姿容,有絕世無雙的武功,有絕世無雙的智謀——
可是,他沒有心啊!
“無謀,”柳拂衣的聲音在輕微地顫抖,顧懷幽連忙扶住他幾乎要墜落的身軀,“你可知當年,顏公子為何漠視於你?”
陡然提起當年事,趙無謀腦海中一個激靈,目光愈加亮了,表情卻晦暗,“你又有什麽話說?”
柳拂衣微笑,似乎還想保持他一貫的體麵,然而長發披離衣襟散亂,隻能襯得他這個微笑愈加倉皇,“他是在保護你。”
“胡扯。”趙無謀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他如要保護我,會將我丟在你的虎口之前?”
柳拂衣眼中的笑意愈加濃了,“無謀,時至今日,你還覺得塵寰閣上那個位子,是一種榮耀麽?”
趙無謀全身一震。
“無謀啊,”柳拂衣的話音漂浮在風雨中,仿佛時光裏的歎息,“你是趙門唯一的後人,你縱沒有貳心,宮中人言可畏,一個個都是盯準了你的。顏公子滅了趙門,一時心軟卻將你留下,本來就是大錯;然則他既要保你,就必須保個徹底,滄海宮不能容許趙門遺孤做主人是一方麵,他希望你平安無事……是另一方麵。”
趙無謀死死地咬緊嘴唇,“那你呢?”他不甘地問,仿佛一定要將對方無懈可擊的表情問出一道裂隙來,“你是怎麽想的?”
“我?”柳拂衣無聲一笑,“我把你當朋友啊。”
我把你當朋友啊。
這樣輕鬆的一句話隨意地說出,仿佛是日升月落一般地天經地義。
趙無謀卻忽然有淚盈眶。
“原本,你如一直待在厲鬼獄中,要保你一輩子平安無事,當真不是難事……”柳拂衣輕輕搖了搖頭,“可是你卻不甘心。我倒也明白……你無論如何,總是不甘心的。”
趙無謀沙啞開口:“我自然不甘心。作為趙無謀,我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但是作為趙存信,我卻能夠被依賴,被信任,被托付……拂衣,你一直身在黑暗之中,你不懂得光明有多美好。”
“我過去的確是不懂的。”柳拂衣輕聲道,“可是現在我懂了。”
雨聲忽然大作,劈裏啪啦拍打在門窗上,像慘死的鬼魂伸出了無數隻蒼白的手,都爭先恐後要往這房中爬來。顧懷幽默默地聽著他們二人的說話,小心地抱緊了柳拂衣失力的身軀。
柳拂衣低下頭,便見她烏發如雲,都濕透了,還將他的衣袍都染得一片濕潤。他笑道:“幽兒。”
顧懷幽在他懷裏悶悶地應了一聲,和著風雨聲,聽得不太清晰,仿佛隻是夢境裏的一聲極低極淺的呻吟。
“幽兒,你說過,你會陪我到最後。”柳拂衣的笑容溫潤而清雅,如漫天妙舞的飛花,“你是當真的,還是騙我的?”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那麽深,深得令她不敢傾身一試。然而那笑容卻是洋溢出來的,仿佛隻是一個春和日麗的天氣,他是陌上冶遊的公子,對她脈脈含情地調笑:“你是當真的,還是騙我的?”
心頭驀然一慟,她衝口道:“幽兒一定會陪公子到最後的。”
“好。”柳拂衣好似十分滿意了,微笑著點了點頭,緩緩抬起了掌——
便朝她天靈蓋劈了下去!
“你瘋了?!”
趙無謀駭得目眥欲裂,一把將顧懷幽從他懷中拉了出來,然而已來不及——
那一掌隻在空中一頓,便端端正正地劈中了顧懷幽的胸口!
顧懷幽重傷之軀,哪裏還受得了這樣的一擊,鮮血嘩啦啦如匹練般濺滿白牆,苗條的身子便如斷了線的紙鳶般跌了出去!
趙無謀隻覺全身冰涼。
屋外的雨愈來愈急,依稀還能聽見雨水匯入河流的淙淙之聲。似乎是漸漸入夜了,空氣寒冷如冰,他的心中卻燃起了一團火,如是那燒盡眾生三昧的業火,他隱隱覺得莫名其妙地痛苦,然而柳拂衣的狂笑聲突然截斷了他混沌不堪的思緒。
他大笑,笑得沒有了分毫顧忌,“趙無謀,你到底敢不敢殺我?”
顧懷幽看著他狂笑的樣子,天地仿佛都靜寂了下去。
她本有許多許多的話要與他說。
外間已被攻破,五大門派帶來的人,遠遠不止百七之數,甚至,遠遠不止五大門派。
十殿冥府的殺手傾巢而出,沈夢覺和閻摩羅已殉,塵寰閣上最後的機關已經落下……
她本來還想告訴他,公子,幽兒從來不曾背叛過您。
從來,不曾。
可是看到他這樣狂笑的姿態,她又覺得,就這樣看著他,就很好。
她本來,就應該是他背後,一個悄然相待的影子。
她本來,就不應走到他麵前去,向他乞求那一分……感情。
就這樣看著他,看著他的聰明,看著他的驕傲,看著他的強大,看著他的毀滅,她覺得很好,她覺得很安然。
她微微一笑。
她知道自己很美麗,尤其是微笑的時候。
她想留給這個世界,自己最美麗的樣子。
於是她微微笑著,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