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上界一片混亂時,厲鬼獄中,自然也是一片混亂。
蘇寂雖然被關押在厲鬼獄的最裏層,也隱然聽見了外麵的嘈雜之聲,有人奔跑來去,對那些看守的獄卒大喊,道的是“速速上去!帶上兵器!”
蘇寂不禁皺眉,無謀走後,厲鬼獄便歸沈夢覺統屬,但聽這喊話的聲音又不似夢覺。獄卒們一片混亂,囚犯們自然也都一片混亂,離她最近的囚室裏關著一個衰弱得隻剩下骨骼的老人,他得意地瞅了她一眼,大聲道:“聽見了嗎?滄海宮要完了!”
蘇寂將眼刀冷冷地剜了過去,“你也快要完了,我聽見了。”
那老人卻渾如未聞,笑得愈加放肆:“我能聽見天火的聲音!天火雷殛,滄海宮造孽太多,老天要出手了!哈哈哈——”
笑聲古怪地戛止,鋒銳的刀尖自他後背透入,又自他前胸透出,老人睜圓了眼睛,如不甘就死的涸轍之魚,往前跌了一步,還沒來得及轉身,那柄刀已被狠狠地拔出!
鮮血飛濺,老人立時氣絕。
燕西樓朝蘇寂走來,飛快地解開了綁縛她的鎖鏈,蘇寂一個失力,倒入他的懷中,燕西樓連忙扶住了,定定地看著她道:“還能走嗎?”
蘇寂咬牙,點了點頭。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燕西樓一路拚殺,教蘇寂看得眼花繚亂,簡直分不清眼前四麵八方湧來的人到底是仇人還是同門。她開口發問,才發現自己中氣不足,話音微弱地閃滅在了刀光劍影之中。
厲鬼獄幽暗的一叢叢壁火,宛如一隻隻瀕死的鬼眼,都在盯著這兩個唯一的活物,好像要將他二人的身體都釘穿。蘇寂沒來由地一個寒噤,心中突然潛生出巨大的恐懼——
就好像,她馬上要失去什麽了一樣。
她一把拽住了燕西樓。
燕西樓回過頭來,本就散亂的長發此時沾了泥土與血腥,滿眼血絲,滿臉胡茬,卻抿著唇,不說話。
“我在問你話!”蘇寂脾氣上來,聲音拋得震天般響,“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燕西樓垂下眼瞼,頓了頓,方道:“蕭遺讓我來救你。”
蘇寂心神一凜,好像天塌地陷了,她如抓緊懸崖上的最後一根稻草一般**地抓緊了他的衣襟——“你說什麽?蕭遺?!”
“快隨我走吧。”燕西樓說道,話音竟也沒有什麽不耐,而平白帶著悲愴,“隨我走!”
蘇寂的眼神奇異地冷卻下去。
“等一等。”她說。
燕西樓抬起頭,她不知跑去了什麽地方,回來的時候,懷中抱著一把劍。
她將臉頰輕貼著劍身,劍柄上的紅瓔珞映亮她清澈的眼眸,她開口,聲音如墜金玉,往而不返——
“走。”
走出厲鬼獄時,才發現天已全黑,大雨如注,斜斜地掃盡一天一地。塵寰閣上的火勢已熄,滄海宮的園囿池林之間無人掌燈,全落入黑黢黢的一片,間或有人影刀光,直如幽冥鬼府,飄縱可怖。
蘇寂定住心神,回頭問燕西樓道:“蕭遺在哪裏?”
燕西樓卻輕輕歎了口氣。
蘇寂沒來由地煩躁,“一個大男人,歎什麽氣,說正事!”
燕西樓將她帶去了閻摩羅的院落。院中有一具冰涼已久的屍體,夜雨淒迷,隔遠了隻能看見那屍首隱約的輪廓。
空風遊**,幾乎將蘇寂的雙腿都拂得癱軟下去。然而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麵目蒼白,鎮定得異乎尋常,腳步邁得極其穩當,走到那屍體跟前時,卻突然一趔趄——
燕西樓扶住了她。
她怔怔地轉過頭來,對燕西樓道:“不是他。”
燕西樓幾乎不能忍受她這樣的表情。
這樣一種類似狂喜、又類似失望,類似恐慌、又類似舒坦的表情。
這是一種很自私、很卑賤的表情。
燕西樓顫聲道:“你再看看他是誰。”
蘇寂再轉回頭去。突然一聲驚叫,捂住了口,淚水不能禁止地瞬間湧了出來。
“閻摩羅!”她死擰著眉,伸腿便要踢那屍首,又被燕西樓拚命拉住,“閻摩羅,你給我起來!”
“他死了!”燕西樓大聲道,“很多人都死了,你知不知道?”
雨水毫無顧忌地自蘇寂頭頂澆落下來,將她濃墨一般的長發都貼在了雪白的臉頰上。然而那一雙眼睛,不知是否因為被淚水洗過的緣故,反而愈加地澈亮,好似反射著雨光的星子,她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好似星子燃燒盡後剩下的灰。
“蕭遺在哪裏?”她說。
“他之前在這裏。”燕西樓皺眉道,隻覺千頭萬緒,都不知如何與她說起,“公子對我說,如果找不到蕭遺,就去朝露寺……”
“公子?!”蘇寂厲聲截斷他的話,反手抓住他手腕,手指如白骨般勒進了他的肌膚,“公子還說了什麽?”
燕西樓看著她的眼睛,好像那雙眼睛能給他以無窮盡的力量一般,“沒有了。公子隻說,你一定要找到蕭遺,聽他的話,相信他。”
那雙眼睛不敢置信地睜大了。
隔著滔天的雨幕,燕西樓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緒,卻覺此時的她似乎太過危險,危險得讓他都想逃離開去。——可是,她是他的妹妹啊。
他的妹妹,五歲便失去了一切,經曆了那麽多的劫難苦痛,可是她依舊很勇敢、很執著,依舊用自己那雙瀆神的眼睛毫不遮掩地盯著這個肮髒的人世。這樣的女子,難道還不能得到一個美滿的結局嗎?
突然之間——
燕西樓身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他回過頭去,便見那最高最冷的塵寰閣,轟然垮塌!燒破的帷幔如無數張大網飛落下來,塵灰被雨水一澆,立時冒出青煙,掙紮著往夜空盤旋飛去,就如……就如萬千掙紮的魂靈!
蘇寂往前奔出幾步,又停下了。
便那樣抬著頭,呆呆地看著灰飛煙滅的塵寰閣。
滄海宮,亡了。
蘇寂突然往外麵跑去。
燕西樓連忙追上。
這是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悉得閉目能道,她挑著近道飛快奔走,不斷躲避著暗器與飛矢往宮外去。
宮外自然有人把守。有刀劍襲來,她看也不看便一劍撂倒,青川劍不斷刺入喉管,刺入胸膛,刺入小腹,再拔出,紅瓔珞下鮮豔的流蘇如火焰般不斷旋舞,聲音清脆如被驚動的風鈴,鮮血噴濺在大雨之中,她感到無限的殘忍的暢快都自胸臆間淋漓潑將出來,洶湧而至於滅頂,幾乎要讓她瘋狂。
一個女子忽然飄了出來,攔在了她身前。
她想也不想,一劍劈上——
“等等!”那一瞬燕西樓心膽俱裂,他甚至來不及分辨自己為何如此恐慌,便出刀擋住了青川劍,刀劍在夜空中兩相交擊,打出了一道刺目的光。
那女子沒有後退,刀劍的光映亮了她金絲麵具底下的眼,她平靜得異常。
她一揮手,身邊便圍上了許多人。各持兵刃,寒光凜然。
“懸頭簿呢?”她冷冷地問,卻是麵對著蘇寂。
“你是——”蘇寂霍然認出了她是誰,“你讓開!”
“懸頭簿呢?”曲宜修再度發問,聲音愈發地冷,冷如這雨珠凝成的冰,“我隻要看一眼。”
“有什麽好看的!”蘇寂不耐煩地道,“禦琴門為神仙穀當牛做馬,滿門被滅都是活該,你給我讓開!”
燕西樓高大的身形突然晃了一晃。
“修姑娘……是禦琴門的人?”燕西樓啞聲道。
“什麽修姑娘,她是曲宜修啊!”蘇寂心中的鬱結慍怒集聚到了噴發的極點,看到燕西樓這副情狀,根本懶得去想這一切原委,便脫口對曲宜修道,“殺你全家的是顧懷幽,你去找她啊!”
燕西樓忽然站上前來,將蘇寂擋在了身後,淡淡地道:“曲門主,三年前,是在下出了黃金五百兩,買了貴門上下三十二個人頭。”
曲宜修黛眉微蹙,似乎沒有聽清他說的話,“什麽?”
燕西樓於是麵無表情地重複了一遍。
五百兩黃金,三十二個人。
曲宜修沉默了。
她一沉默,她周圍的人便也都不動,連帶著好像連這風雨也靜止了,以一種詭異的姿態停在了半空。
她忽然用力搖了搖頭。
“我不信。”話音幹澀,“你將懸頭簿拿給我看。”
燕西樓坦然道:“禦琴門害死血燕子夫婦,你大約是知道的吧?我便是血燕子的長子蘇羽,三年前的那個秋日,你全家屠滅,而我出現在長安城,你難道不覺得太過巧合?”
曲宜修靜了靜,似乎在努力理解他的話,慢慢地、低著聲音道:“我知道你是蘇羽。”
燕西樓一怔。
曲宜修眼睫低掩,似乎終於感到不能忍受,話音如急雨,“可是……你為何要救我?你殺了我全家,為何要救我一個?”
燕西樓低低地道:“我並不曾救你。”
曲宜修抬起頭凝注著他,那一雙秋水般的瞳子裏仿佛盛了雨,盈盈欲墜,“你為我治傷,為我殺人,然而我卻是你的仇人,你……你這樣做,不覺得……很無恥?!”
燕西樓呆了呆。半晌,才慢慢道:“我那個時候並不知道你是誰……”
——“啪!”
一聲耳光,帶著雨漬炸響燕西樓的耳膜,他捂著半邊臉頰,卻沒有任何反應,整個人都仿佛凝在了雨幕背後,變成了一塊沒有感情的頑石。
“唰”地一聲,青川劍再度彈出,蘇寂欲衝上前去,燕西樓卻開口道:“你放她走,我任你處置。”
曲宜修慘笑,“任我處置?你現在這副樣子,還有臉跟我談條件?”
“我有懸頭簿。”
燕西樓安靜地、寧定地道。
蘇寂詫異地轉過頭。
這一刻的燕西樓,竟然有些像和尚。
麵目寧定安詳,在失去了一切之後,反而再也不逃避了,坦然地看著曲宜修,就好像看著一段曾經真切存在、如今卻散落成灰的夢影。
“現在,我們還能不能談談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