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Y的前排坐著男孩U。Y每天對著U的後腦勺,覺得U的頭發長得挺順眼。Y來找我,說她有個童話構思要送給我,我把它寫成童話肯定很美的;我就聽Y將這構思說了一遍,確實可以寫成童話。於是一邊和Y切磋著,一邊寫了出來。
有個女孩,有個男孩——在童話裏他們可以沒有名字,就叫女孩,男孩。男孩長著一頭好頭發。當然他還有別的優點,或許倒是別的優點更主要,而使得他的頭發也一起可愛起來。為了這可愛的頭發,女孩立誌要當個理發師。
那男孩將來是要做牙醫師的,因為他看見女孩經常牙疼。
到了他倆該工作的時候,說話算話,男孩就去當了牙醫師,女孩就去當了理發師。女孩把她的理發店收拾得幹幹淨淨的。梳子,剪子,洗頭膏,電吹風,樣樣準備齊全。要給他理什麽發型都想好了,就等著男孩來當第一位顧客。
男孩真的來了。女孩讓男孩坐到她的轉椅上,說:“把你的帽子摘了吧。”男孩默默地脫去帽子。女孩立刻呆了:她看見男孩的腦袋跟邁克爾、喬丹的一樣,電燈泡似的光芒四射。她問:“你的頭發呢?”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說變就變,讓你猝不及防。昨天還是滿頭黑發,今天已經一根不剩,男孩的腦袋成了不毛之地。而且和喬丹不同的是,隻要喬丹願意,他的頭發還能長出來,男孩卻不容易辦得到。
男孩挺抱歉。女孩失望極了。男孩邀請女孩光臨他的牙科診所。女孩的心很疼,可她的牙現在一點也不疼。理發師安慰牙醫師:“用不了多久,它們會疼得我叫天天不應的——”“那你不要叫天,來叫我好了。”
“一定!”男孩回診所等著去了。女孩不想讓男孩和她一樣失望。她盼望有一天早晨醒來時,她的牙齒如同男孩的頭發一樣全部脫落,它們被收進一個精致的小盒子,然後她就可以去男孩那兒……可是每天醒來時,牙齒照舊那樣結實,吃東西好像更加無堅不摧了。
好在每個人都會變老。女孩總有一天會老掉了牙,她就有機會走進男孩的診所,舒舒坦坦地躺到手術椅上,讓男孩有機會在她嘴裏擺弄那些鑷子、鉗子,用來磨牙的小砂輪也會悅耳地嘶叫起來……
女孩很耐心地熬過30歲。40歲,50歲,60歲也過去了,還得耐心,70歲,80歲,到了100歲了。100歲生日那天,女孩在咬核桃時終於發現牙齒有些鬆動了,她挺興奮的,要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男孩。沒想男孩來找她了。
100歲的男孩來到100歲的女孩的理發店,他摘下帽子,露出一頭和當天一樣可愛的黑發。他解釋說,這頭發是假的,是個戴在電燈泡腦袋上的發套。他是送禮頭的——把給他理發的機會送給女孩。
第二件禮物是副假牙。因為男孩得了治不好的病,怕等不到女孩牙齒全部掉光的時候,就先做了這假牙,給女孩準備看。
女孩接過假牙,頓時發了呆。
“還不知道合適不合適。”男孩說,“來不及看你試一試了。”
女孩說:“來得及。”
是什麽樣的力量在女孩口中震撼著,有隱隱的崩裂聲。
她再張口時,吐出所有的牙齒,而將男孩製作的假牙輕輕佩戴在牙**。
她讓男孩親眼看見——這假牙合適得天衣無縫。
然後,她讓男孩坐好,給他圍上一塊潔淨的布,開始為他理發。
剪刀和梳子在假發上起落相伴,進退相隨。理發師給牙醫師的是當年想好的發型。
說著說著,女孩托住了腮,微微皺眉。
她說:“牙又疼了。”
我問:“怎麽會?”
“感動的。”
她是被自己的童話感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