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月見問道:“什麽意思?”
王閔宣把銀針都收了回來:“沅兒五歲的時候,她爹娘便被人殺害了,她連她爹娘最後一眼都沒見到,而那時候我又不願施禁術救她爹娘,所以導致了她現在情感缺失,性格極端。”
說到這裏的時候,王閔宣握著銀針盒子的手止不住地抖了起來。
“她娘是我女兒啊,我怎會不願意救自己的女兒?但是造夢仙術隻能逆轉一時,她爹娘確實已經無力回天了,就算我逆轉一時,我也救不活他們。又何苦讓他們活過來一朝,再重新體會一次死亡的痛苦呢?但是沅兒不明白,她隻覺得我是貪生怕死,不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她爹娘。”
他歎了歎氣:“於是,在她爹娘下葬後,她便徹底變了。變得可怖,冷血。她變成這樣,都是我造成的。所以你不要太過於怪她,你怪我吧,她原本是個很好的孩子。”
“王醫仙,我不太明白。”她皺了皺眉,“什麽叫做不願意用你的生命去換她爹娘的生命?造夢仙術不是沒有反噬嗎?”
王閔宣眼神空洞,貌似在回憶什麽:“是,造夢仙術有反噬,這個反噬便是造夢人的生命。用一次造夢仙術,我的生命便會被剝奪一些。所以一個人一生最多能用三次造夢仙術,我也沒想到我能活這麽久,用了兩次造夢仙術還沒死。”
見她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王閔宣又說道:“這件事你一個人知道就行了,我用造夢仙術,也算是彌補以前的錯誤吧。”
她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想了想,說道:“王醫仙,你以前做的決定不一定是錯的。”
王閔宣搖了搖頭:“我為什麽要這麽固執?我就用一次造夢仙術又能如何?萬一我能把他們救活呢?我為什麽要錯過這個萬一?即使,即使救不回沅兒的爹娘,但好歹也不至於讓沅兒變成現在這樣,不至於讓她認為她的外公是個冷血無情,視人命為草芥的醫者,不至於讓她認為她的外公不愛她。這樣的話,她起碼能成為一個更好的醫者。”
“我連救自己的女兒女婿都做不到,還把自己的外孫女變成了怪人,我有什麽資格救別人?”他語氣充滿了無奈,“所以自那以後,我便不再救人了,外人傳言我要把一身醫術帶進棺材,其實我是真的怕我這一身醫術被帶進棺材。沅兒恨我,她寧願跑到玉林沼澤拜毒醫為師,也不願跟我學醫術。機緣巧合之下,我撿到了阿元,那時阿元小小的一個,還不記事,我有了私心,我想念沅兒,便給他起了個名字,叫阿元。所以我也對不起阿元,我沒有把他當做獨立的一個人,而是把他當成了沅兒的替身。”
說到這裏,他突然哭了起來。他捂著臉,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有眼淚從他指縫中流了出來,能看得出,他非常傷心。
“雖然沅兒去了玉林沼澤,但是我一直不斷地打探她的消息。我知道,她做了很多喪盡天良的事情。她到處偷屍體來煉毒人,甚至還不僅僅滿足於屍體煉成的毒人。她還會尋中了奇毒的人,在人將死未死之時,把他吊在玉林沼澤上麵的毒瘴之中,把人生生煉成毒人。”
“她雖學醫,但是從未救人,反而到處害人,用人和低星妖怪來煉製奇奇怪怪的毒。她說,人都會死,既然會死,又何必要救,還不如讓將死之人跟已死之人貢獻自己的皮囊,發揮餘熱。你說,她是不是已經無藥可救了?她如今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是我教壞了她。這次我讓你們去玉林沼澤尋她救治,也是因為你中的毒很奇怪,我想她會感興趣幫你解毒的,隻是沒想到她卻生出了這樣的心思。”
王閔宣稍稍穩定了情緒:“這次她傳信給我,說了她和你們之間發生的事情,我便急急去玉林沼澤找她了。我剛說讓她來賠罪,她竟然直接答應了,還帶了與你對症的藥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但是,薑丫頭,你能不能不要怪她了?我知道她做了很過分的事情,我願意替她賠罪。”
王閔宣這副模樣倒讓她怪罪不起來了,她甚至很心疼他。他平日裏都是一副老小孩兒的模樣,可是沒人知道他心裏的痛。
“王醫仙,你對我們有恩。施沅沅做的事情我很難不怪她,但是我就當是還你一些恩情,我不怪她了。”
王閔宣歎了歎氣:“還有孟炔,沅兒也對不起他。”
她說道:“我不能替孟炔做決定,但是,我想他會原諒的。”
王閔宣點了點頭:“我會代沅兒給孟炔賠罪的。”
門被一掌拍開。
施沅沅氣衝衝地走了進來,指著王閔宣道:“你憑什麽替我跟他們賠罪?你早幹嘛去了?現在來管我幹什麽?”
王閔宣有些手足無措,張嘴喊著“沅兒”。
施沅沅站在王閔宣麵前,說道:“我沒做錯,不需要道歉。”
她突然笑了起來:“當年我爹娘死了,你都不願意用一次造夢仙術,如今竟然為了他們用了?還用了兩次?你真的讓我覺得好諷刺。你快死了是嗎?用了兩次你還不死?當年我求你用一次你都惜命,如今怎麽不惜命了?”
她笑著笑著就哭了起來:“我爹娘隻陪我到五歲,我那時還這麽小,你不曾憐惜我,你告訴我,你為什麽會憐惜外人?”
王閔宣走過去拉她,結果被她用力一甩,人差點撞到桌角,薑月見忍痛起身將他扶住,又轉過頭對她說道:“既然你在門外都聽見了,應該知道王醫仙的心情。你們的家事我不好插嘴,但是你要冷靜下來。”
施沅沅眼角掛著淚,語氣卻冰如刀子:“你既然知道我的家事你不好插嘴,那便別多管閑事。”
她身體裏的毒是把精氣逼到一處才排出來的,所以她此時精氣還不穩固,下床下得急了,竟有些喘不上氣了。
孟炔剛回來便看見她靠在桌邊麵色不好,遂快步走過去將她扶了扶,低頭輕聲問道:“你身子沒好,怎麽下床了?”
她搖了搖頭,由孟炔扶著走到最近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方才施沅沅又哭又笑,鬧的動靜有些大,把薑啟堂給鬧了過來。
他一進門便麵露冷色,徑直走過來查看薑月見的病情,頭也沒回地說道:“要鬧出去鬧,別擾了月兒。”
施沅沅盯著薑啟堂看了看,麵色竟有些傷感:“薑月見,你趕上見你爹了,你很幸運。”
說完,她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淚,轉身出了門。
王閔宣扶著桌子許久才緩過氣來,他拿著銀針盒子追了出去,因為年紀大了,追出去時還打了幾個踉蹌。
薑月見看著施沅沅離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她明明不重視人命,又為何會跟著王閔宣來碧影宗給她送藥,因為施沅沅知道,她要回來見她爹,而施沅沅沒見到她爹娘最後一麵。
“月兒,快躺下,坐在這裏做什麽?”說著,薑啟堂就要來扶她。
她收回視線看了看她的爹,她爹年紀大了,為了給她治毒,還親手毀了他引以為傲的功力。現在又如此掛念她,日日圍在她身邊。
她突然有些心酸,軟軟地喊了聲“爹”,隨後乖乖地爬到了**躺好。
薑啟堂怔愣地看了薑月見一眼,然後又疑惑地看了孟炔一眼,不明所以道:“月兒,你是談戀愛了會示弱了?爹都快認不出你了。”
“哎呀,不是。”薑月見覺得有些羞澀,將身子轉了過去,不看他們。
“孟哥,你快來,這個藥花我養不活。”蘭子尤在門外衝孟炔焦急地招手。
孟炔衝蘭子尤點了點頭,然後對著薑啟堂說道:“薑宗主,我先去看看。”
薑啟堂點了點頭,見孟炔出去後,他坐在了薑月見床邊,說道:“行了,想說什麽就說吧。”
薑月見轉過身來看著他,有些驚訝:“你怎麽知道我有話要說?”
薑啟堂笑了笑:“你是我女兒,我有什麽不知道的?你肯定問了我給你治毒的事吧,想問什麽就問吧。”
薑月見坐了起來,說道:“爹,你把功力全毀了,碧影宗怎麽辦?”
薑啟堂則是不慌不忙:“碧影宗有你啊,你不是快繼任了嗎?”
薑月見皺了皺眉:“碧影宗換屆還有三年,這三年要是有什麽事情發生怎麽辦?而且我根本還擔不起整個宗門的重任。”
薑啟堂嚴肅了起來:“月兒,有些事情是不會等你的,你必須要快點成長起來,這次算是給你的曆練。”
“我不要以你為代價的曆練。”
薑啟堂突然笑了:“我又不是死了,什麽以我為代價啊?”
她想了想,說道:“既然木已成舟,那我不會讓你和碧影宗受到傷害。那個人既然有新的想法,那我便把他揪出來,變被動為主動,我絕對不會失去我珍視的人。”
薑啟堂也不攔著她:“月兒,你隻管去做,爹在這裏等你。我的女兒就是要敢闖。”他突然感慨了起來,“其實之前你娘懷你的時候我就希望是個兒子,不過我不是重男輕女啊。我隻是覺得我不夠細心,養不好女兒。你娘把你生下來後,我發現你是個姑娘,便給你取名為月見,就是想你像月見草一樣好養活,因為我怕我太糙了,把你養壞了。你長這麽大確實沒讓我操過心,如今你還如此敢闖,爹很開心。不過,月兒,你要記得,爹永遠都在你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