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開車上路,就像一個蹣跚學路的孩子,跌跌撞撞、搖搖晃晃地向前。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過程,成長必經之路。當你確定自己想要的東西,你就會變得堅強無畏。再者說了,困難不就是用來克服的嗎?
我已經記不清一路有多少違章,十二分肯定不夠扣,還有幾次肇事逃逸,剮蹭和追尾,但是沒有傷人。我加速經過那些下車查看的車主,並且從後視鏡裏看到他們向我豎起的中指。他們不會理解,他們這點損失跟地球文明相比起來有多麽微不足道。
我來到深大門口,停車,觀察。門口仍有崗哨,我無法確定Yamy是否接收到我發送的信息。總之,先闖進去。我把油門轟到底,直接衝過去。妄圖攔下我的人在最後一刻跳到一旁,門口的路障被我撞翻。我直接開向圖書館,從我發動汽車那一刻起,我就宣告加入這場戰鬥。我不是戰士,但我充滿戰鬥的欲望。如果退無可退,就觸底反彈。
我趕到的時候,戰鬥已經打響。地上躺著許多被黃線捆綁的安保人員,我跨越他們,向著主戰場趕去。當我來到大廳,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隻巨大的“繭”,它周圍籠罩著一層白光,看上去就像起了一層毛邊。站在“繭”兩邊的是Yamy、金發、銀發和Isaac,另外一邊有四個人,其中有漁夫帽,剛才去我家逼問的墨鏡男,剩下兩個是一對雙胞胎兄弟。他們身上或多或少都掛著一些彩,看得出來,這裏剛剛經過一場殘酷的捉對廝殺,就像足球比賽的中場休息,雙方都獲得一個短暫喘息的機會。彼此保持著架勢,隨時準備投入戰鬥。
“你收到我的腦波了?”
“是的,我們也沒想到‘繭’竟然一直沒離開學校。你怎麽來了?”Yamy對我發送腦波。
“我來幫你,你們。”我回複她。
“這裏很危險,你趕緊走。”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我感到非常開心,就算現在真得去死,也死而無憾。
“無聊。”
一如我投湖那天的突然出現,我再次打亂他們兩隊人馬的平衡。Yamy突然伸出手,掌心已經多出一把納米刀,叮當一聲,刀麵擋住什麽。我這才意識到是墨鏡男對我偷襲。
“還不承認?”我對Yamy說。她沒有時間繼續跟我交流,剛才偷襲的我墨鏡男已經邁步上來,Yamy跟他纏鬥在一起。“Isaac,保護楊述。”Isaac把我護在身後。這個曾經準確取我性命的機器人,現在成為我的守護神。對於它來說,殺我還是保我,都不過是一個指令。我們總是容易把他類生物或者非生物擬人化,這其實是一個大忌。正如那句名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機器人也好,外星人也罷,甚至未來人也一樣,他們跟我們已經不是同一類人,不能再以人類現有的知識和眼光去度量他們。這樣非但不能推測出他們的意圖,還會適得其反。
來自Kepler-62e和Kepler-62f上的我們的未來的後裔纏鬥在一起,剩下我跟漁夫帽麵麵相覷。我們似乎站在了不同的隊伍。
Yamy和墨鏡男勢均力敵——我很詫異,在這樣激烈的打鬥中,他為什麽還要戴著墨鏡,而且墨鏡為什麽沒有掉落,很顯然,這裏麵也有某種超乎我想象得作用力——雙方互有往來,Yamy手裏的納米刀所向披靡,墨鏡男不敢正麵格擋,但勝在反應快,每次都能躲開Yamy的刀鋒,同時抓住空當進行有效的反擊。兩個人在圖書館一邊追逐一邊打鬥,忽高忽下,手法奇快,煞是好看。我擔心Yamy,讓Isaac過去幫忙,不用管我,機器人卻不為所動。對於它來說,Yamy的權重更大,因此她的指令遠遠蓋過我的請求。那人跳上書架,Yamy也飛身躍上,兩個人在狹窄的書架上開始一番較量。Yamy如同平衡木運動員,在書架上做出了許多不可思議的動作,墨鏡男漸漸難支,隻能從一個書架跳到另一個書架,以此來躲避Yamy的正麵對抗。再一次跳躍中,Yamy被墨鏡男一個虛晃,踢中腹部,從書架上跌落。那人來到她麵前。說時遲那時快,我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精裝書扔過去。這一下雖然沒對他造成什麽傷害,卻給了Yamy寶貴的調整時間。我一看奏效,連忙就抽出第二本,莫言的《**肥臀》,不行,不能侮辱大師的作品。我放下這本書又抽出一本,霍達的《穆斯林的葬禮》,還是不行。再抽出一本,劉震雲的《故鄉相處流傳》,我畢恭畢敬放回去。我抬頭一看,這一麵書架上麵寫著“當代文學精品選”。我隻好換一個書架,找到教輔書,這下可以放心地投擲。我瘋狂地把書扔出去,吩咐Isaac跟我一起,這個請求得到它的響應。它的力道和精準度驚人,它根本就不是人。經過我們兩個的幫助(搗亂),Yamy開始占據明顯上風,幾次差點刺中墨鏡男。終於,當我用一本曆年高考真題的大厚書砸中他腦袋之時,Yamy趁機刺中他的小腹,但墨鏡男經驗豐富,在近身之時也擊中Yamy一拳。
另一邊,二對二,打得不可開交。
他們雙雙配合非常精妙,金、銀發再次拉出一條細細的紅線,雙胞胎兄弟頻頻開門躲避。雙胞胎兄弟心有靈犀,總是能在最後一刻避開危險的紅線。就好像在KTV的包廂裏,燈光忽明忽暗,人群看上去就像一個一個靜止的片段,他們突然出現、消失,消失又出現,讓人眼花繚亂。金、銀發占不到便宜,隻好分開對付,不讓雙胞胎聯手。這一方針最初奏效,雙胞胎分開之後隻能被迫跟金、銀發進行正麵交鋒。雙胞胎同時被踹到角落,他們因禍得福,瞬間開了一個時空門,把金、銀發的下半身傳送出去。隻剩上半身的金、銀發利用最後一口氣,抻出紅線,割斷雙胞胎的脖子。四個人,同時斃命。
現在這裏隻有四個活口。按照Isaac自己的說辭,它沒有呼吸道,不能等同於人類。
Yamy走過去在一台電腦上操作一番,“繭”周遭的光芒瞬間消失。我籲了一口氣,還好“繭”沒遭到破壞。
“打開!”漁夫帽對Yamy說道,他緊緊握著一支手槍,但槍口並非指向Yamy,而是我的腦袋,“否則我一槍打死他。”
“你瘋了?”我說。
“你才瘋了。”
“他們想要破壞‘繭’,後果不堪設想。”
“你不明白,破壞才是拯救。”墨鏡男艱難說道,“摁下那個按鈕,‘繭’就會傳送出地球,否則,時間一到,所有人會死。‘繭’裏麵是一枚基因炸彈,這就是Kepler-62e的‘空集計劃’,把2016年的人類全部鏟除,然後進行時間移民。我知道,Kepler-62e和我們生活的Kepler-62f的生存環境都不盡如人意,但每個文明都是在負重中前行,從來沒有真正的一帆風順。對他們來說,2016年地球人並不是祖先,而隻是阻礙。”
“什麽?”我和Yamy異口同聲。
“就算一切如願,他們能夠移民到現在,但未來呢?這無法解決根本問題,文明的災難還會一再重演,唯一改變的辦法隻能在我們自己身上。隻有這樣,我們才能更長久地生活在某一個星球上,即使它的先天環境不佳,相信經過長期的改造也能讓我們生活地很舒服。而且,你不覺得人類正是因為太舒服才會淪落到現在的地步嗎?有時候,負重反而能走得更穩、更遠。”他繼續說道。
我有一種五雷轟頂的感覺,我被先入為主了,對Yamy等人來說,執行保護“繭”的任務,防止Kepler-62f上的暴徒破壞。“暴徒”和“破壞”這兩個字眼煽動性太強。其實,想一想,Yamy也好,金、銀發也好,甚至機器人Isaac,他們都蒙在鼓裏,並不知道“繭”的真正用途。無法用好或者壞這樣簡單粗暴的形容去劃定他們。他們隻是在執行命令。而我之前的舉動則間接導致了地球文明的危在旦夕。我本來想扮演拯救地球的英雄,無奈卻成為毀滅地球的幫凶。
現在,當我和Yamy知道“繭”的真實目的,她猶豫了。她看了看我,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這一切都是他編纂的謊言,可種種跡象表明,他所言不虛。這大概就是為什麽Kepler-62e上的人要對執行任務的諸人隱瞞目的。如果他們知道這一切,是否還會像之前那樣勇往直前呢?我非常懷疑。
我對著Yamy發送了腦波,表達自己的看法:“我選擇相信他,但決定權仍在你手中。”
Yamy看著我,通過我們糾纏在一起腦波,我能感受到她內心複雜的情感,她回憶起很多生長的片段,自己從人造子宮中被“生產”出來,接受基因檢測和改造,進行各種各樣訓練,執行任務,鎮壓民眾,她就像手心的納米刀一樣,本質上都是一個殺人工具。我甚至感受到,她在感受我。我們的遇見,她對我彌足珍貴的兩次微笑。我們在那一個瞬間進入彼此心中。她按下啟動鍵,“繭”將通過時空傳送裝置運離地球。
“謝謝,你們挽救了兩個文明。”墨鏡男激動地說。
就在我們以為皆大歡喜happy ending的時候,Isaac卻一把扼住Yamy的脖子,毫無預警,卻情理之中。
“我的終極任務是保護“繭”不受破壞。所有破壞“繭”的人,都是我需要清除的對象。”它麵無表情地說道,它本來就沒有麵。
我們一直都犯了一個錯誤,把機器人擬人化,殊不知,它們的思考方式跟我們遠遠不同。Yamy揮向Isaac胸口,手裏多了一把納米刀,刀身輕鬆沒入Isaac的機械身體。但它還是舉著Yamy,好像她是一麵旗幟。跟金、銀發與雙胞胎一樣,再一次,Yamy和Isaac同歸於盡。臨死之前,她用盡力氣轉向我的方向,她來不及對我說什麽,隻留給我一個微笑。
“Yamy!”我大聲喊道。我哭出聲音,不能自已。
漁夫帽接替Yamy,按下那個按鈕。
“‘繭’被傳送到哪裏呢?”漁夫帽問墨鏡男。
“不管在哪裏,對你們(代指全人類)來說都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好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