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裏下半夜有了一些動靜,我以為果然不出銀發所料,那個Kepler-62f上的人也找到這裏,隻聽見一聲清脆的槍聲,隨即感覺有人衝進來,不等我看清那人的身影,就有一排排子彈已經掃過來,我隻能看見對麵不斷亮起的火光。我感到重心一低,被Yamy摁下來,子彈貼著我的頭皮呼嘯而過。沒有多餘的廢話,他們三人衝出去,我躲在一個機床後麵,不敢言語和動作。我曾試過跟死神擦肩,都不及這次驚心動魄。

“啪”地一聲,燈光大亮,Yamy和其他兩個人被一群人團團圍住,那些人人多勢眾,Yamy他們凶多吉少。我額頭上的汗水大顆大顆沁出來,我顧不上去擦,我想要衝出去跟參與戰鬥,但留在這裏不讓他們分心會更有幫助。

Yamy猶如體操運動員一樣動作輕盈地翻了兩個跟頭,躲避過一輪射擊,她落地之後,來到持槍者身前,一手抓住一支槍管,用力掰彎,往身後一撤,把槍卸下來,掄出一個漂亮的圓,槍托砸中那兩個人的腦袋,登時暈倒。我驚訝於她驚人的力量,話說回來,她根本就不是人。用她自己的話說,她是戰士,天生就是被培養出來戰鬥的品種。Yamy再次開跑,子彈追蹤著她,前麵是一堵年代久遠的紅磚牆,Yamy直接跑到牆上,一個後空翻來到追趕者身後,用膝蓋頂在那人後腦,落地後,從他手裏抄過機槍,順手拆散;以此類推,她在不斷地奪槍、拆槍、將人們擊暈,並沒有置人於死地的殺招。相比Yamy,銀發經驗十足,他掀起地上一塊鋼板擋住飛來的子彈,子彈被反彈回去。他們的射擊越凶猛,自己人誤傷地越多,隻好停火,準備肉搏。那邊,金發已經跟來人交上手,他估計不會想到,來人視死如歸,被擊倒後竟然死死抱住金頭發並拉開一枚手雷。金發奮力分開,但手雷就在他身邊。銀發見狀把手裏的鋼板扔過去,蓋在手雷上,幾個人同時飛身躍出。爆炸聲劇烈,將鋼板炸飛。

Yamy和金、銀發再站起來,手裏都多了一個武器,Yamy手裏握著一把尖刀,金發和銀發拿著一種熒光裝置,我一是看不清楚,二是看清楚也看不明白。三個人有了武器之後,戰鬥值激增,Yamy身形飛快地閃轉騰挪,隻見一團刀光劍影包圍著她,她所到之處,持槍者的武器都被砍成兩半。金、銀發做了一個擊掌的動作,然後迅速散開,但他們之間有一條細細的黃線。他們左突右奔,用黃線將那些人捆綁。很快,他們就掌握了主動,接管了戰場,對方可以戰鬥的有生力量萎縮地隻剩下負隅頑抗的幾個。幾次交手之後,隻剩下唯一一個。

“是你剛才開槍把地球人引到這裏的。怎麽隻有你一個人。”銀發問道,“其他三個呢?”

“對付你們這些沒腦子的戰爭機器,我一個人足矣。”那人說。

三個人把那人圍住,銀頭發吩咐道:“看住他,別讓他開門。”

那人從刀鞘裏抽出一把匕首,剛剛舉起來,就被Yamy一刀斬斷。齊腕斬斷,那人握著匕首的手落在地上,還沒有鬆開。金、銀發手中的黃線變成紅線從他胸口穿過,又迅速拉回來,如此反複,將那人切割成零碎的幾段。整個車間充滿了刺鼻的血腥味。後來,我從Yamy口中得知,這人是Kepler-62f上的暴徒,殺死他沒有負麵影響,還會產生積極作用,畢竟他也是入侵者。

“我們的身份是戰士。”銀發說。

這時,我們聽見外麵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

“他們要轉移‘繭’,快追。”我守著車窗,轉身就能看見,院子裏的兩輛廂貨同時啟動,開出工廠大門之後向左右兩邊駛去。我這時猛然明白,為什麽會有兩輛廂貨。

“分開追。”銀發喊道。他跟金發同時跳下窗口。廠房一層的挑高都比較誇張,至少有四五米,而我們位於二層。他們跳得不假思索,落地之後,隻是短暫緩衝一下,立刻奔襲。Yamy緊隨其後跳下來,然後對我說:“跳吧,我接著你。”

比這更高的天台我都戰勝過,跳就跳吧。我大叫一聲,閉上眼睛。我穩穩墜落在Yamy懷裏。我陶醉在她纖弱的懷抱裏,抬頭看著她,眼帶笑意。她突然卸力,我被她的胳膊過渡後摔在地上。

“上車追。”我看見那輛依維柯。我們走過去,想象中,我應該拉開車門,帥氣地跳上車,打火,狂奔,但車門上了鎖,我根本拉不開。Yamy卻不廢話,手裏又多出那把刀子,輕而易舉插進鑰匙孔,使勁擰動,車門應聲而開。

“你來開車。”Yamy說,“在我們的星球上,沒有這樣的交通工具。”

我坐在駕駛座上,另外一件事為難了我。根本沒有車鑰匙。這畢竟不是電影,把遮光鏡落下來裏麵就有備用鑰匙,或者隨便抽出兩根線對個火就能啟動。我隻是考了駕照,從來沒有上過路。我隻有開車的駕駛本,沒有開車的資本。

“Isaac。”Yamy呼喚道,“查一下如何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打火。”Yamy湊過身子扯線,對火,幸虧這時候沒人經過,不然一定會誤會。文化的邪惡已經形成一種習慣。我相信,如果汽車再高級一點,Isaac可以直接駭入駕駛係統,自動打火。就像《速度與**8》那樣,就像Yamy那樣。

車頭一震,發出低吼。

我緊張地握著方向盤,腦子一片空白。

“我不行。”我搖搖頭。

Yamy沒有多說,跟我調換位置,“告訴我怎麽操作。”

“腳下有兩個踏板,左邊是刹車,右邊是油門。踩油門加速,踩刹車製動。”

“搞掂。”

Yamy大腳轟油,汽車猛地躥出去,如果不是係著安全帶,我們恐怕要被甩到擋風玻璃上。Yamy沒有掌握好方向盤,汽車衝著廠牆風馳電掣。“刹車,刹車啊!”我緊緊抓著安全扶手,大聲提醒Yamy。Yamy死死踩住刹車,我感受到汽車後半部分高高翹起,又重重摔落。“掛倒擋,退回來。”我無奈地說。

“隻有一個前進,一個後退,一個加速,一個製動,濕濕碎啦。”Yamy說完掛倒擋,調轉方向盤,衝出大門,“Isaac,幫我定位。”

“這都行?”

“入侵衛星就好啦,很簡單的操作,至少比開車簡單。”

經過一段熟悉之後,Yamy已經嫻熟地掌握駕駛技巧,她把油門踩到底,汽車很快衝入車流,在裏麵左突右奔,穿梭而行。Yamy很好地控製著車距,不管是前後,還是左右。一輛又一輛汽車被我們追上又甩下。我們甚至闖了幾個紅燈,如今也顧不上交通規則。“小心!”馬路中間有一個正在打電話的行人,看見突如其來的汽車嚇得手機都掉在地上,Yamy猛踩刹車,同時打了一把方向,依維柯畫了一個圈,跟那人擦肩而過,拐到另外一條車道。然後,我們遇見一個嚴峻的問題:堵車。堵車是駕駛的天敵,任誰都無可奈何。也許是Yamy剛才的舉動太過驚險,路口有幾輛棄車而逃之人丟下的自行車。Yamy掛倒擋,我不知道她想幹什麽,車停下來,但是我有不好的預感。Yamy再次把油門轟到底,軋著那些自行車把依維柯開到兩輛轎車之間,依維柯的兩隻輪胎分別來到兩輛轎車的車頂,從上麵落在兩輛轎車的引擎蓋上,接著軋上另外兩輛轎車的車屁股,開上車頂,前引擎蓋。也是運氣比較好,第一,這兩排車都是規格差不多的轎車,如果遇見一輛公交車就無計可施,第二,車距前後較近,如果稍遠一點,就會漏下車輪。後來Yamy才告訴我,這不是運氣,Isaac把從空中俯瞰的照片傳到她的視網膜上,她因此作出判斷。通過這件事,我又知道三件事:第一,來自Kepler-62e上的Yamy不僅有能夠通訊的腦波,還有能夠接受文件的視網膜係統;第二,她的計算能力超強;第三,她開車時帥呆了。我忍不住想要去親吻她堅毅的側臉。按照Isaac的指示,我們從車頂上下來,鑽入一條胡同,路人連忙躲閃、叫罵。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從胡同裏出來,Yamy把依維柯橫挺在馬路上,攔截迎麵駛來的廂貨。

“你瘋了,快下車。”我連忙解開安全帶跳下車,Yamy在主駕位置,首當其衝。她瘋沒瘋我無法確定,我一定是瘋了,我衝過去,趴在車門上。我知道我肉體的緩衝並不能減少多少動量,但我不由自主想這麽做,並且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經付出實踐。

廂貨擦著我的後背停下來,我能感覺到一股強風,司機打開門慌不擇路地逃走。

Yamy從另一側下車,檢查了車廂,裏麵空空如也。我感到精神恍惚,仿佛靈魂出竅。Yamy跟金、銀發聯絡,他們那邊追上的廂貨裏麵也是空的。看來,不僅僅是這兩輛廂貨,整個廢棄工廠都是一個幌子,“繭”下落不明。從一開始,他們就預料我們會追蹤到工廠,並在那裏設下埋伏,對方並非等閑之輩。

“好,我知道了。”然後她才看著我說:“先回去,等消息。”

回到家裏,我陷入沉默。

我幾乎死亡過。想象死亡是一回事,接觸死亡是另一回事。我雖然嚐試過幾次自殺,可始終都在可控的邊緣,隨時可以叫停,但今天,從我頭上飛過的子彈和在我身後驟停的汽車對我的心靈形成一種悲觀又釋然的觀點。我有些失魂落魄,對待Isaac烹飪的美食都毫無胃口。我感到自己難以為繼,是時候退出他們的追逐和衝突,可一想到Yamy隨時會遭遇危險,隻是想一想,我就覺得難過。如果她真得遭遇不測,我不會原諒自己的軟弱。自責比自殺更痛苦。後者隻是一時並帶來解脫,前者將成為籠罩我的陰影,隨時隨地包裹著我。而且,說不上來什麽原因,事情裏麵滲透著濃濃的陰謀味道,給我一種地球危在旦夕的錯覺。我從來都沒有幻想過成為一個拯救地球的超級英雄,但當這個機會擺在麵前,任何人都不會錯過。不會錯過不是說有多熱血,而是一種責任。在這件事上,任何一個懦弱懶散的人也會變得英勇過人。不管怎麽樣,Yamy和金銀發以及他們口中Kepler-62f上的暴徒都是外星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一定要想辦法從Yamy嘴裏套出更多信息,但不等我開口提問,她卻主動放水。

“你不是想知道到底怎麽回事嗎?”Yamy坐到我身邊,“我來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