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為迎合,也為彰顯。
當周圍已是高樓林立,我是主張拆除老宅,建新房子的。
冬日午飯後是曬太陽的好時候。刺眼的太陽光像是給老宅美顏了一般,陳舊破爛的柱子、門板、屋簷,包括瓦片,被太陽的一把金光照亮,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明豔光亮,新貼的對聯、窗花格外醒目。一對大紅燈籠,高高地懸掛著,平日裏難得有機會這樣舒展,俯視著為過年忙碌了半個月的這一家。
父母愜意地躺在椅子上,閉著眼睛休息,接受著陽光的撫慰,昏昏欲睡。父親怕我的臉曬著,早就準備好一頂草帽。我戴著草帽,坐在父母身邊,悄悄地打量著已經不年輕的父母,在他們臉上的皺紋裏尋找時間的背影和過往的歲月。暖暖的陽光下父母完全放鬆,表情享受,微微有一絲倦意。母親滿頭的白發在陽光下如一根根銀光閃閃的針,直刺得我心裏一陣陣的痛。父親又黑又瘦。我猛然覺得,和老宅一樣,父母老了。心裏的酸楚像洪水決堤般地將我淹沒,我左右突圍,尋找喘息的縫隙。
眼前灰色的水泥高樓擋住了我的視線,也改變了周圍熟悉的環境。
曾經一開門就看見的西山,在高樓後和我玩起了捉迷藏,隻露出尖尖的山頂。我突發奇想:寨子裏很多人家建起了樓房,何不讓弟弟、弟媳將老宅拆掉,修個小洋樓,讓父母享受享受?
我的提議馬上被父親駁回。他嚴厲地說:“以後誰也不許提修房子的事。”從小到大,父親是溺愛我的。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父親嗬斥,著實讓我深感意外。
為什麽不能拆老宅呢?
2
我不明白父親為什麽不讓拆老宅,拆掉老宅多好。一想到要拆掉老宅,我像是長時間待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一個敞亮的出口般喜悅,為解脫黑暗的恐懼而渾身輕鬆:以後我再也不怕老宅樓梯間黑黑的小屋,還有爺爺奶奶每晚講的那雙從樓梯往下走的穿著繡花鞋的小腳,那是漫無邊際的黑色恐怖和一雙永遠也走不下樓梯的繡花小腳,像夢魘一樣控製著我,讓我時刻處於恐懼之中。拆掉老宅就是拆掉記憶中的恐懼。黑色恐怖和繡花小腳因沒有黑屋和樓梯的依附而無所依憑並灰飛煙滅。往後的日子裏,恐懼隻能在我的記憶深處睡大覺,我不會叫醒它們。我再也不怕天黑後,一個人去老宅後麵的廁所了。強勢地占領了我半生時光的黑夜,埋藏在記憶裏的恐懼,都會隨著老宅的消失而被淡忘。
弟弟則高興地說,如果拆老宅,他四十多年前掉在老鼠洞裏的玩具小汽車就會被挖出來了。一輛玩具小汽車,被一個碩大的老鼠洞吞沒,一並吞沒的還有弟弟童年最美好的記憶。父母以僅有的知識安慰弟弟帶淚的祈求目光:地底下就是大海,大海的另一邊就是美國,小汽車再也找不回來了。老宅心疼地看著這個孩子在老鼠洞前痛哭流涕,一個幾歲孩子眼睛裏流露出眷戀和不舍。多年後,家裏打水泥地皮,老鼠洞和玩具小汽車被堅硬的水泥覆蓋,弟弟的希望徹底破滅。
這是我們對於童年的不同記憶,對生活了幾十年的老宅最重要的記憶。
而我始終認為,老宅是爺爺奶奶的。
爺爺去世23 年後的一天,奶奶得病的那個月的一天晚上,奶奶的保姆張阿姨說她清楚地聽到從樓梯的那間黑屋子裏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說“起來,起來,走了”。奶奶飛快地答應了。可是,記憶中奶奶分明再三叮囑我們:天黑後有人喊名字不能答應的。而且一年中會有一兩次,奶奶自豪地說:“昨晚半夜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硬是沒答應。”我問奶奶:“半夜誰在喊你?”奶奶神秘地小聲說:“陰間的差人,牛頭馬麵。”張阿姨第二天給母親說:“老姐姐,我都嚇死了。”母親明白了:“別怕,那是我家老大大(父親)接老媽來了。”我們都明白,如果不是爺爺喊奶奶,對深夜呼喊聲高度警惕的奶奶是不會答應的。保持了一輩子警惕的奶奶,還是在深夜答應了爺爺的呼喚。我們確信爺爺想奶奶了,爺爺要帶著奶奶離開了。果然,第二天奶奶突然得病,病情逐漸加重,一個月後,離開了我們。原來爺爺並未離去,他在家裏等奶奶呢!那爺爺在家裏的什麽地方?在神龕上還是在黑屋子裏?我怎麽從來沒有看見過?爺爺剛去世的那幾年,我總會聽到家裏人神秘地小聲說:“昨晚廚房的鍋碗瓢盆叮咚響著,老大大一晚上不知道在做什麽好吃的。”家裏做家具的木匠,第二天會給母親說:“趙大姐,昨晚屋裏可熱鬧了。”
母親回答說:“是老鼠在鬧。”
奶奶說:“人死了要管三年的家呢!”
這些話是我悄悄聽來的,他們說的時候都背著我。
確切地說,爺爺確實沒離開過我們的生活,離開的隻是他的肉身。
隻有在夢裏,爺爺是會來看我的。我往往會哭醒。在無數個夢見爺爺的夜裏,感覺我是那樣的難過,知道此後再也見不到爺爺,就是在夢裏也不容易見到。我珍惜夢裏和爺爺的每次見麵,以後在夢裏能不能見到爺爺並不是我能左右的事。誰能左右這事,我不知道。
在夢裏,我知道爺爺和我不在同一個時空。爺爺想我們了,隻有在夢的專屬時空和我們見麵。而且大多數時候相見是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夢中的我做著和平時關聯不大的事,沒有思想,在夢的傳送帶上隨波逐流,周圍縹緲,我或許有自己的任務或者目的,身體有些疲倦或者心裏有一些壓力。總之,我在等待什麽,不會是漫無目的。爺爺會在我不經意間突然出現,我的心著實怦地一跳,繼而再見的喜悅轉成氤氳的疼痛,像水一樣淹沒了我,讓我在驚愕之餘,在張大的嘴巴閉攏之前,從心裏頓時生出對爺爺的無限思念。就像在山野裏失蹤的孩子,在曆盡生死存亡的困境之後,看到自己的親人,得到救贖一般。夢裏的我知道爺爺已經去世多年了,但我還是緊緊地、緊緊地攥住爺爺的手,不願鬆開。我對爺爺的思念綿長而熾烈,可是爺爺的手沒有肉感,似一團空氣,我握不住也拉不緊。我嘴裏埋怨爺爺太久沒來看我,眼淚則像一條小溪般汩汩流出。夢承載不了眼淚的痛,眼淚被夢丟棄在枕頭上。我依偎在爺爺的懷裏,痛快地大哭。我不想爺爺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並帶走對我的愛。悲傷如同把五髒六腑絞在一起,把驚喜、懼怕、失落絞在一起,內心是如此難受。多少年來的多少夢裏,爺爺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充滿愛憐,看著我長大、結婚、生子,未曾改變。每次在我悲傷得不能自已的時候,夢不忍心看我如此難過,果斷地中斷了我和爺爺的見麵。我哭得抽搐著,和濕濕的枕頭一起回憶著夢中的情景,趁還有清晰記憶時,珍寶似的存入大腦。
三十多年了,大腦的內存被占據了許多。
我渴望夢見爺爺,和爺爺在夢中見一麵多麽不容易。夢中無論多麽悲傷,見到爺爺的踏實感和愉悅感在很長的時間裏仍讓我感到被爺爺關愛、惦記的滿足。在往後的日子裏,我在爺爺留給我愛憐的目光中,精神得到振奮,心靈得到撫慰。回老宅給奶奶說起夢境,她認真地聽著,異常地喜悅:“我的娃,爺爺又想你了。好夢,他會保佑你的。”隨後奶奶在廳房的神龕前給爺爺點燃一炷香燒幾張紙,嘴裏說著:“老漢,保佑好你的孫子們,讓他們平平安安、百事順遂。”
好像爺爺就在神龕上的某個地方看著我們,聽到奶奶說話一樣。
3
對老宅的記憶裏,每個夜晚都不是寂靜的,而是忙碌而喧嘩的。
夜深人靜是老鼠們撒歡的時候。一群老鼠像是從天而降,木頭樓板發出一聲聲“咚咚”巨響,然後像百米賽跑一樣,是腳步快慢著地的“哧哧”聲,伴著爭先恐後的“嘰嘰”聲——老鼠的世界也並非一團和氣。在無數個被老鼠驚醒的夜裏,我能聽出老鼠是肥胖或瘦弱、年輕或年老、機靈或愚笨、和睦或爭執。然後是老鼠們將一根玉米棒子往洞穴裏拖,玉米棒子和樓板發出有節奏的碰撞聲。沉靜的夜被老鼠們攪和得起了波紋,這波紋又傳到我的耳朵裏,傳到幼小的敏感的心裏,對黑夜的恐懼,對老鼠的恐懼,一下把我的睡意驅逐得無影無蹤。我側耳細聽,當老鼠們“分贓不均”時,“嘰嘰”的撕咬聲再度響起。
鄉村的夜晚原本如一潭深水,是寂靜的。除了不知名的鳥的哀鳴,加深黑暗和淒涼的深度外,偶爾有狗激烈或緩慢的叫聲,代表著它在忠實履職。誰家吃奶的孩子激昂的哭聲在宣告他肚子餓了,然後是嘴裏銜著媽媽的**時滿足的哼哼聲,像一根火柴的亮光劃過黑夜。很快,這一點微弱的聲音被蒼穹塞進黑夜裏,並將黑夜用一根拉鏈關上。然後夜又像是墜入了黑色的穀底,恢複了當初的平靜。
無窮的黑夜包裹著一切:神的虛無,鬼的恐懼,生的希望,死的訊息。
黑夜給我的恐懼遠不止這些。
我小時候對黑夜的記憶可不光是老鼠們發出的聲響,還有爺爺攢老爺時腳後跟沉重的著地聲,一遍遍呼喚神靈虔誠的祈禱聲,沙啞的嗓子恭迎各路神仙並請他們一一落座時唱神曲兒的喜悅聲,牛角卦被一遍一遍扔到地上發出的清脆的碰撞聲……短暫的沉默,這是爺爺蹲在地上辨識卦象,卦象不如意,認為有鬼怪神靈在作怪時,爺爺的恐嚇聲、謾罵聲。爺爺說:“退下,給你三副馬紙。”草紙燃燒時嗆鼻的氣味彌漫在空氣裏。爺爺啟稟家神,祈求給個上上卦。
爺爺需要打卦的事情多了,他要看哪個方位打獵會有收獲,久旱了哪天下雨,今年糧食的收成如何……在某個夜晚,爺爺會在老宅裏指揮一場狩獵,可威風了。
夜深人靜,爺爺呼喚著我家行神的名字(行神就是行走的家神,不在神龕上“坐班”,能隨時跟在身邊),希望得到他們的庇佑。騎驍爺、小喇嘛、南山坡、坐山督崗、金花娘娘……被請到的行神們一一到位。
然後喊獵狗們的名字,給它們一塊肉,激發獵狗的鬥誌。“大黃,嗖!”
指揮者的命令威嚴而果斷,獵狗大黃這時候該出擊了,它知道該沿著什麽路線出擊,爺爺憑獵狗的叫聲知道獵物到了什麽地方,被獵狗圍住的獵物已經是囊中之物,爺爺的聲音裏充滿喜悅。
老房子像一個前線指揮所,忙碌、混亂、熱氣騰騰。這裏是立體的,跨時間、跨空間、跨地域進行著一場狩獵。爺爺像一個將軍在指揮所裏調兵遣將,指揮著一場神、人、獵狗同時參與的聲勢浩大的狩獵。
一場狩獵就是一場戰爭,大獲全勝的爺爺眼裏僅有此次戰役的戰利品,他要將勝利果實給來自各個空間的參與者分配:割麝香,給先人和家神供奉……
黑夜裏,爺爺指揮打獵的聲音斬釘截鐵,巨大而恐怖,情緒激動使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爺爺沉浸在他的精神世界裏,滿載而歸的榮耀彰顯著軍人後代的自豪。七百年來祖先打仗、狩獵的基因在爺爺的血脈裏流淌,在無數個夜裏,在生活中不時回憶並上演。
爺爺重複著這一切,他在鞏固什麽嗎?他懼怕失去什麽嗎?
在這樣的一場虛擬的狩獵中,神的庇護、卦象的預示、人的指揮、獵狗的盡力,合力取得了大勝。這是一場齊心協力的戰鬥,當指揮官的爺爺精神得到了充分的滿足。他血脈裏祖先留下的騎馬打仗、狩獵的征服欲望很強,他無力擺脫。他生活在太平盛世,打仗、狩獵離他太遠,他隻有在黑夜裏沿著先人的足跡,模仿、鞏固,加深記憶。
我很小的時候,半夜常常被爺爺攢老爺的聲音驚醒,嚇得大哭。奶奶將我藏在她的懷裏,緊緊地抱住我,不停地說:“不怕,不怕,你爺爺又在擺瘋陣呢!”我不明白爺爺為什麽不睡覺而要攢老爺,重複的行為意味著在重複中改變或者創新,以及發掘出其他情況的種種可能。爺爺固執地想一次次重新來過,他是想改寫曆史,為什麽?
父親說,爺爺的內心對狩獵又愛又恨。
爺爺十多歲時,他的父親去狩獵,套住一個一身白衣的女子,女子祈求放了她。爺爺的父親放了這個女子,這個女子在地上打了個滾變成一隻白狐。其實這個女子是一隻“千年白萬年黑”的白狐。爺爺的父親沒想到會套住一隻白狐,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放掉白狐對於一個獵人來說是一種恥辱。他從此鬱鬱寡歡,一病不起,半年後去世。
可能爺爺認為當時他父親忘記呼喚我家的行神隨行,沒有神靈隨身庇佑,給了白狐掠奪他父親魂魄的機會,也可能是爺爺的父親心存悲憫,錯失了捕殺白狐的時機,導致了半年後爺爺的父親英年早逝的結局。
爺爺從此有了心結,他不甘心,無數次在黑夜裏攢老爺,他想穿越時空,想改寫曆史,還是想彌補什麽呢?還是他想將那一天重新來過?
爺爺的父親威武,家神威嚴,獵狗凶猛,不應該是這樣的結果。爺爺臆想挽留他父親年輕的性命,給予七個孩子父愛以及長大必需的物質保障。
但是,任憑爺爺如何努力,他永遠找不到那天的時間,進入不了那天時間的罅隙。勇猛和神助也幫不了他,他想改寫那天的曆史,但是失望和無奈伴隨著他的一生。隻有在黑夜裏,他在臆想中將時間定格在那一天,任他重新來過。
在以後的時間裏,我們一家人已經習慣爺爺偶爾在深夜裏攢老爺的各種聲音。爺爺有他自己的精神世界,他沉浸在其中怡然自樂。而爺爺在黑夜裏的這個世界,對於我們而言同樣是黑暗的,我們無法進入。他在這個世界裏傳承著,遨遊著,實踐著,滿足著。雖然身體在老宅裏,但是並不妨礙他精神的出遊。爺爺的黑暗世界裏到底有些什麽,讓爺爺如此癡迷?我從來沒有親眼看過爺爺攢老爺,隻有聽覺和嗅覺將這一切傳遞給我,並保存在大腦的專屬空間裏。神秘和黑暗將這一切包裹了起來,我知道爺爺又在企圖篡改時間,恐懼之餘,對爺爺的黑夜充滿了無限的幻想……
白天的爺爺有時要給我泄露一點“天機”,說他在占卜全村的未來、我家的運氣。可是,就算占卜到了未來,爺爺一介凡夫俗子又能改變什麽呢?他不過是在問天,但天機不可泄露。爺爺在夜深人靜時,用攢老爺、打卦的方式和神靈對話。卦打通了爺爺和神靈之間的一處微小縫隙,他在偷窺未知,他臆想未來,或者,他想篡改曆史。出門問卦,上山問卦,打獵問卦,種莊稼問卦,生病問卦,丟東西問卦……爺爺認為生活的一切都是由卦象決定的,爺爺用打卦指導著生活中的一切行為,他對此毫不含糊,並虔誠地頂禮膜拜。
爺爺的精神世界是豐富的,內心是充實的。他的行為是繼承老一輩對大自然初步的認知和探索,是樸素的、執著的、迷信的,是自我安慰、自我療傷、自我肯定的原始試探,是人與自然的初級融合,是對大自然的完全崇拜。我為他的聰明才智驕傲,也為他不能實現願望而失落。
4
老宅是爺爺奶奶的,也是先人們的。我家供奉的家神裏還有楊四爺。楊四爺的職責是看家護院,捉小偷是他的本職工作。除了自家人,外人不能在家裏過夜。如果外人過夜,非得給楊四爺伺候好才行,要不,楊四爺將會附體到爺爺身上,將這人趕走,或者讓他一夜不得安生。
父親的徒弟曾經就被行神鬧騰得一夜無法睡覺。
爺爺這樣解釋:“徒弟家也有行神,徒弟被他家的行神護送著出門。
他家的行神隨著徒弟到我家來了。作為客人,他家的行神沒有拜見我家的行神。所以,我家的行神不讓他們在我家住,肯定要趕他們走的。這是行神守衛家園、保護家人的本職工作。神仙之間也有爭鬥,我家的行神手段硬得很,盡職著呢!”
一個無法解釋的現象,被爺爺三言兩語解釋得連我都聽懂了,我不僅為家神的明察秋毫所折服,也為家神盡職保護家人所感動。這件事經常被爺爺用來說明我家的家神有多靈驗,有多厲害,有多盡職。有如此威武的家神保佑,幼小的我們心裏感覺多了一份保障,有我們看不見的神仙在疼愛我們,感覺自己周身有法力無邊的神仙保佑著,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是必須的,可能更多的是冥冥之中有人在保護自己而內心感激和踏實。
我想,爺爺口裏的“家神”,是爺爺的爺爺奶奶吧,或是爺爺的父親母親吧。
我從沒見過麵的家神,在我的心目中,您是神秘的、法力無邊的,又無處不在的。在爺爺的口中,您已經承載著我們的幼年,還將托起我們的整個人生。不管這人生是順境還是逆境,不管我年齡多大,在您的庇護下,歲月應當風和日麗,生命應當陽光燦爛,人生之路應當是鋪滿鮮花的康莊大道。我沒見過麵的家神,您的靈驗和無處不在已經治愈了我的膽怯、畏懼和悲觀。
沒見過麵又如何?我知道,爺爺奶奶就是家神的化身。去世後的爺爺就是保護我們的家神。這一點,有兒子的夢作證。
兒子六歲時,外公外婆帶他回老宅住過一晚。兒子和外公外婆住在同一間屋子裏。這晚的夢,給兒子留下了終生難忘的記憶。門是關著的,夢中兒子的身體懸浮在空中,透過門上方的玻璃窗,看見廳房門前的台子上站著一個穿黑衣黑褲的老人。當時爺爺已經去世十一年了。爺爺沒見過我兒子,兒子沒見過我爺爺。爺爺眼神犀利地從頭到尾看兒子,目光如X 射線,如CT 機器,將兒子的相貌、骨骼、血型、氣味等檢查了幾遍後,露出了笑容,轉身進了廳房。看著如此怪異的老人,兒子在夢中也嚇壞了。第二天醒來,從不說夢的兒子覺得這個夢太過蹊蹺,於是給外公外婆說,昨晚有個老人站在台子上怎麽看他,外公外婆麵麵相覷,知道是他們的父親在審查這個外姓的孩子。審查後發現,原來是他最疼愛的孫女的孩子,於是他笑了,回到他的屋裏。而且,兒子被劃入家人範疇。我兒子——爺爺的曾孫,還將得到家神們和爺爺的庇佑。
在我的記憶中,夜晚是爺爺的,白天是奶奶的。
奶奶每天早上吃完飯後最重要的事就是說夢,也有等不及邊吃飯邊說夢的時候。說夢,對奶奶來說是一件多麽重要的事,關乎太陽落山到太陽升起這段時間的精神經曆。奶奶說夢的開場白總是這樣:“這腳板子走了一夜的路也不知道乏。昨晚上我不知道又去了好遠的地方,我沒有去過的地方。”然後開始說昨晚夢見了什麽。奶奶說夢的心情是急切的,有迫不及待的感覺。她想和別人分享她一夜的經曆,這些經曆對她來說,有些是熟悉的,更多是陌生的,讓她有些害怕。經她的口說出來,好像是附在她身上的一個令人十分恐懼或者厭惡的東西從嘴裏說出的話語中被甩掉,奶奶的內心重新得到了寧靜一樣。如此,奶奶才有更多的勇氣麵對未來的夜晚和未來的夢。夜晚的夢阻擋了奶奶黑夜和白天的交接,必須要說出來,奶奶才能跨過黑夜進入白天,才能將黑夜放在一邊,開始新的一天。如果沒時間或沒機會說夢,奶奶會無精打采,像還在夢中沒有醒來一樣,整個人還在夢的情景中不能自拔。說夢,是奶奶的自我救贖。關乎精神的,關乎身體的,關乎時間的。每天早晨必須留足夠的時間給奶奶說夢。時間像牽著一個口袋,在奶奶的下巴處將奶奶的夢接住,綁緊,放到過往的時間裏鎖好。然後時間和奶奶彼此安然。
當黑夜將奶奶的夢收回,奶奶的人生到了彌留之際。當奶奶沒力氣說夢時,爺爺接奶奶去了一個新的地方。
5
家家的神櫃都放在廳房的神龕前。神櫃的上方是先人的地盤,是我們的禁地。在一個家裏,唯有神櫃上方和灶神阿婆的領地我們不可造次。這是三歲小孩都知道的規矩。
我家也做了一個三格的神櫃,漆著朱紅的油漆,放在神龕下。朱紅的顏色,沉重,包容,增添了神龕的莊嚴與神秘。神櫃是給先人們擺放供品的地方,也是先人們落腳的地方,連接著天和地、神仙和凡人。神櫃的神態威嚴,立在先人和我們之間,不可逾越,也不敢逾越。神櫃是先人們從天上來到煙火人間的一個台階。
每年大年三十,一陣陣鞭炮聲中,一片片紅色光亮中,一聲聲歡呼聲中,父親和弟弟請來先人和家神的案子,高高地懸掛在神龕上方,接受著我們的香火和食物。香火煙霧繚繞,蠟燭照亮祖先們威嚴的麵容,他們審視著眼皮底下的這些子孫。嚴肅的場景應驗了那句古話:三十晚上算總賬。每個人在神櫃前,在先人的注視下都在自我反省,都要自查功過。我畏懼這威嚴的眼神,往往沒有再看一眼的勇氣。新年的喜氣和節日的輕鬆,並沒有讓家神們放鬆警惕。我害怕看到他們洞穿人心的目光,和讓壞人無所遁形的威嚴,往往將目光放在神櫃上,看還願的雞,看被褪掉一身毛的雞將頭高高揚起,靈魂接受著先人們和家神們的點化。先人們將未來的天機泄露給這隻雞,雞又將天機隱喻在頭骨上,讓爺爺在年夜飯上來解讀。就像私底下搞的一個小動作,在避諱什麽,又在昭示什麽。在這個過程中誰也沒有犯規,先人們沒有透露天機,當祭祀品的雞也沒有開口,我們也沒有詢問。這是隱藏在時間裏的秘密,在我們熱切的關注下,神的昭示由爺爺來解讀。聽完爺爺的解讀,佩服地抬頭看去,先人們用手捋著胡子,神秘的微笑和善良的目光,囊括了新年所有的吉祥,賜福給了所有人。
過完年,即將開始春耕,即將開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耕生活,沒時間和先人們交流,於是父親把先人和家神們請到樓上。神櫃上方的神龕上又是“天地國親師”的地盤,讓“天地國親師”繼續指導日常生活中的言行舉止。
6
房子是家,但家的含義不完全是房子,還有家人。家人是和自己有血脈關係、姻親關係,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的人,是保證家族基因延續的鏈條。生命有先後,冥冥之中,生命的來到和離去都有時間。
我知道在生命中的某一天,爺爺奶奶會離我們而去,沒人能夠挽留住他們,世上沒有人能長生不老。我的心裏常常會想,當爺爺奶奶離開我們的那一天到來時,我們將以何種方式告別,爺爺奶奶怎麽能忍心走遠,今生再不見麵。年幼懵懂中覺得死亡是詩意的,如電影畫麵裏的一樣,告別程序必不可少。
爺爺73 歲時,我14 歲,讀初中,住在外婆家。
初春時節,農曆三月十七,天氣已經異常炎熱。一場春雨後,滿山的嫩綠覆蓋了紫黃的枯枝,布穀鳥 “布穀、布穀”地叫個不停,告訴人們到了下種的時間。父親出差了,母親忙著家裏的農活,開始了又一年的農事。
暮春的天氣驟冷驟熱,得肺氣腫的爺爺在冷熱季節交替時總會咳個不停。收工回家的母親,看著爺爺咳得厲害,父親又不在家,喊來族內當醫生的大老子(大伯)給爺爺看病。大老子精通中西醫,給爺爺號脈、打針,悄悄地問母親父親什麽時候回家。母親也不知道父親什麽時候回家。大老子說晚上就讓族內的小輩子們陪爺爺睡覺,萬一爺爺想喝點水什麽的,方便。看著爺爺是老毛病,而且病得不是很重,母親也沒多想。晚上由族裏的兩個歲數和父母差不多的老哥哥陪著爺爺,讓忙碌了一天的母親休息。
看到兩個孫兒陪他,爺爺當然高興了,給他們講祖上的故事,講打獵,講他一生的奇聞逸事,聽得兩個老哥哥哈哈大笑。聽到他們的笑聲,奶奶和母親放心地睡了。子夜時分,爺爺唱了一曲《火焰妹子楊八姐》,這是他的最愛。爺爺的精神異常好,故事講得精彩,曲子唱得婉轉。兩個老哥哥不敢有一點睡意,陪著爺爺,聽他唱聽他講。午夜時分,爺爺呼喚著家神的名字,攢起了老爺。哥哥們看著爺爺攢老爺、打卦,爺爺精神越好,他們兩個越不敢大意。原來大老子讓他們兩個來陪爺爺,是悄悄地告訴他們,爺爺的脈象微弱,怕他熬不過這幾天。憑大老子的經驗,爺爺的身體已經油盡燈枯,怕半夜有事,家裏孤兒寡母沒法處置。哥哥們知道,爺爺突然精神好是回光返照,生命留給爺爺的時間不多了。不久,家神帶著爺爺一起回到了神龕上,不再下來。兩個哥哥送走了爺爺,喊奶奶和母親:“二奶奶,孃孃,起來,二爺走了。”
父親不在家,家裏的天塌了。
天亮時,外婆和大舅喊醒了我:“你爺爺病得厲害,我們去看看。”
我曾多次想象和爺爺最終的告別,爺爺會給我說點什麽,告誡我什麽,希望我什麽,然後在生離死別的悲痛中不舍地離開。可是什麽都沒有,爺爺不告而永別,他那麽愛我,他怎麽能這樣?當爺爺對我來到或者離去毫不在意時,我感到被爺爺拋棄的孤獨和傷心,我像是在一片曠野中,四處無人,沒有任何聲音,我孤立無援,我被親人和時間遺棄了。我第一次有了痛徹心扉的難過,我的心裏被痛苦和孤獨裝滿,沒有一點罅隙。
我想爺爺一定是睡著了的模樣,安詳地、靜靜地躺在廳房,靈魂在神龕上看著還沒有長大的我們,憂心忡忡。
那是20 世紀80 年代,沒有手機,信息不通暢。得到消息後,父親連夜往回趕。看到父親回來,奶奶和母親號啕大哭。家裏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我們是如此惶恐。當父親回到家裏,我們一家人終於感到有主心骨了。
我和奶奶跟在父親的身後,父親揭開蓋在爺爺臉上的紙……我看見了……氣候炎熱,爺爺完全變形,不再是我往日慈祥的爺爺。我驚呆了,我的眼睛所見和我記憶中爺爺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不能接受,我也沒時間接受,沒心理準備。視覺神經和大腦反應沒時間匯合交換意見,它們也呆了,都停在了半路上動彈不得。於是,我也呆了,不會哭,不會說話,不會眨眼,沒有思維,呆若木雞。當奶奶回過神來,趕緊用手擋住我的眼睛,一把將我拉到懷裏,緊緊地抱住我,說把娃嚇壞了。周圍的人才注意到我,趕緊說“別讓娃看,快把娃拉開”。我在突然而來的巨大驚嚇中喪失了自己,隻剩下一具空空的軀體,我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看不到,世界一片寂靜,一片黑暗。更重要的是,我慈祥的爺爺丟失了,時間將他藏在哪兒了?我的記憶被時間用一把快刀劈斷,眼前的情景和往日的記憶無法銜接,我的肉身和魂魄被速凍,站在斷開的懸崖的兩頭,肉身和魂魄都無法向前邁出一步而會合。不同時邁出的這一步會讓我掉進萬丈深淵,親人們無法打撈。
奶奶使勁地搖我的身體,不停地用嘴在我的額頭上深深地吸,將口水重重地吐到地上。奶奶試圖用口水黏合斷開的懸崖,她希望通過她的努力,將我站在懸崖兩端的身體和魂魄拚合。可是,這樣做是不夠的。
奶奶還得用語言在懸崖兩端架一座橋,將我遊**的魂魄拉回肉身。
奶奶慢慢地給我講人死後的變化:肉身會腐爛,隻剩下骨頭。而魂魄會進入輪回,如果生前做了好事,就輪回進入人道,下一世投胎變人;如果生前是惡人,下一世就會投胎變成畜生或者在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人腐爛得快,是好事。爺爺生前是個好人,他的魂魄已經起身去往生了,你也看見了。
我被奶奶的語言慢慢解凍了,蘇醒了。我的肉身和魂魄終於順著奶奶語言搭建的橋梁會合。
奶奶對生死輪回的道理雖然普及得遲了一點,但讓我明白了爺爺奶奶樸素的生死觀。我終於知道死亡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意味著什麽,也慢慢接受眼睛看到的一幕。奶奶慢慢地找回了被劇烈驚嚇丟失、迷茫的我。我需要時間選擇性地遺忘,在以後歲月的長河裏,那一幕已經逐漸模糊,我知道,我該記住的是爺爺的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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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奶奶留在時間裏的秘密,由老宅保管。拆掉老宅,就是和爺爺奶奶再一次的永別。我終於理解父親為什麽不讓拆老宅了。
我痛苦地發現,時間順手帶走了我放置在老宅的幼年時光,我對原鄉的感情竟然在淡化。以後沒有了老宅,我更像一隻沒有線的風箏,跌跌撞撞,搖搖晃晃,在暴風雨來臨前的天際尋找一處安身的地方。我像一株幼苗,根紮得並不深,我不知道表層下土壤的溫度和濕度是否有利於我的生長。可能我沒有機會試探就被狂風刮走。我的腳已經離開土地,我快要被肢解,被風刮向東西南北,於是我緊緊地抱住槐樹的一根枝丫,我驚恐萬分,我大聲呼救。隻有老宅、我的爺爺奶奶能將我從虛無縹緲的空中拉回到地麵,幫我紮根,並為我安魂。
不可否認,爺爺奶奶和老宅已經離我們越來越遠。爺爺奶奶和老宅屬於他們的那個年代:刀耕火種,牛馬滿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當家裏兒孫成群,互聯網、電腦、5G 和四輪小汽車無處安放時,父親知道,一座長三間的木頭房子,承擔不了這麽多,爺爺奶奶已經帶著老宅脈息走遠了。於是在有限的空間裏,時間需要疊加,記憶需要疊加,房子也需要疊加。三層的樓房,將這些有序地疊加在一起,放置在相應的地方。
時代在前進,不可阻擋。父親看到了這一切,終於同意拆舊建新了。這個決定,對父親而言,有些痛苦和殘忍,更多的是不得已。他內心一定背負著深深的愧疚,對傳統的不舍,對祖先的懺悔,對家業的傳承。他要求在頂樓給先人、家神、行神們修一間寬敞的神龕,安置好神靈;他要求家裏的傳統不能變,八月十五、大年三十供奉的高頭鳳凰不能少,安排好傳襲;他要求給老房子全方位拍照,記錄他和爺爺奶奶共同的時空,放置好自己的靈魂。
拆房子的前兩天,恰巧是爺爺去世36 年的祭日。父親準備好香、蠟、紙等祭祀品,並在草紙上寫上“奉請本家祖神和當方土地之神轉亡靈李玉槐老人,祭日奉獻錢財壹佰萬貫”。落名:兒、孫、曾孫。廳房裏空****的,所有的東西都被轉移到別處,包括神櫃。電線最先被拆除,廳房裏借助院子裏的光亮,顯得幽暗,斜射來的燈光將我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向空空的牆壁。父親點燃了香、蠟,青煙升起。想起我小時候問爺爺的問題:“爺爺,你給神仙說話,他們又不在,怎麽會聽到?”爺爺說,點燃一炷香,青煙升起,神仙就知道你有事求他了。他們腳踩著青煙,馬上就會來到你的眼前。這次,我想,家神們是從樓梯下來的。因為和往日不同,廳房裏沒有了神櫃,家神們無處安身。第一聲“啪”是從樓梯的位置發出的,第二聲“啪”是從耳房門口的位置發出的,然後是參差不齊的“啪啪啪”,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回旋的聲帶,聲音暴露了他們的運動軌跡,他們呈旋渦狀轉動,在樓板和扣板的夾層之間,如銀河係大旋渦一樣,中心有神秘的力量不斷發出能量,推動先人們轉動。旋渦裏的先人們的生活軌跡不同,他們之間沒有交集,在各自的軌道上轉動。他們聚在我們頭頂上方,扣板和樓板之間的空間裏,從樓梯方向的第一聲起,劈劈啪啪的聲音驟然響起,是質詢,也有不滿。先是一聲,兩聲,很快匯成密集的、無序的混合聲,呈旋渦狀在頭頂盤旋、移動。他們好像坐著長度不一的伸臂座椅,在同一個動力推動下,圍著這個點在時間隧道上,在各自既定的空間軌道上旋轉。我腦海裏浮現出課本裏旋渦狀的銀河模樣,每一顆星星,就是一個先人的靈魂,每一聲劈啪聲就是先人們的訓示。
我們跪著不敢說話,屏住呼吸,看著草紙帶著紅紅的顏色和熱量快速呈直線飛向天花板,停留片刻,逐漸變暗,變成灰白色慢慢落下,停留在我們的頭、臉、眼睫毛、衣服上,似一雙雙愛憐的手撫摸著這幾個後代子孫。
頂著一頭紙灰的父親稟賦:“今天是老大大的祭日,我們都記得。
開枝散葉,兒孫滿堂,是你們希望的。你們關心的孫兒、曾孫長大了,房子住不下了,準備修樓房。我們一定在頂樓修廳房,立神位,請家神、行神、先人們入住,讓你們住得舒舒服服的。後天就要拆老房子了,先人們一定要保佑平安順遂。”
此時,劈劈啪啪的聲音繼續盤旋著響著。我們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扣板,除了夾層裏繼續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外,平日裏毫不起眼的扣板泛著幽暗的微弱光澤,顯得神秘。我們沒人敢說話,隻是用眼睛示意著,看著扣板。旋渦般的盤旋是打破秩序後的混亂,沒有方向時的迷茫。這是一支龐大的隊伍,他們一改線形的前進方向,隊形重新組合成圓形,就像一支朝聖的隊伍。在討論他們該何去何從時,圓形的隊形有益於商討問題。是啊,百十年來,先人們有自己的地盤,享受著後代人的敬奉,從來沒有這樣惶恐過。父親好像突然明白了:“委屈家神、行神、先人們暫時移駕到偏房子的樓上,就一兩年的時間,給你們修好了新房子,布置好神位,請你們住新房子。委屈你們了,請回吧!”
劈劈啪啪的聲音戛然而止,幹淨利落,好像剛才的熱鬧隻是我的臆想。
第二天晚上,就是拆房子的前一天夜裏,我們圍著老房子坐到子夜,這是最後一晚和老宅在一起,顯得無比珍貴。父親一直在講和老房子有關的故事。家人休息了,父親準備好香、蠟、紙,爐子裏生上大火,院子裏煙霧彌漫,氤氳中充滿人間煙火的真實。幾個鍾頭,父親沉默著,出神地看著老房子,不再說一句話。父親在回憶每一根柱子的故事,每一根鉚釘的來由,每一方土牆的夯築,每一寸三合土地皮裏黃土、石灰和砂石的比例……砍伐木頭時,樹枝上的雪被震落到領口裏和身體接觸時,皮膚冰火兩重天的火辣,以及木槌和黃土親密接觸時,震動虎口輕微的麻木。今夜,父親用記憶將老宅重新修了一遍,這次父親是將老宅修建在他的記憶裏。在記憶裏,老宅不會被拆除,爺爺奶奶和老宅將永生。
五點鍾,天亮之前,我看見一夜未滅的燈光中,父親背著手,站在廳房門前,像是他兒時依偎在爺爺奶奶身邊。臉上的表情和奶奶出殯的前一夜何其相似,有不舍,有悲哀,眼睛卻透露出一種堅毅,就像爺爺立誌修老宅的那一夜,磨了幾個小時砍柴刀的那一夜。父親依偎著老宅看著前方,他要陪著老宅最後一次迎接新的一天的曙光。
《四川文學》2021 年第5 期刊發(節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