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秀珍不滿二十歲動了婚,家裏一下子上了兩個媒人。
一個介紹了戶城邊人家,青年在城裏水泥廠上班,家裏條件不好,不能給彩禮,但嫁過去就可在城裏過自己的小日子,廠子裏年節發東西,也是一大亮點。另一位是山溝裏的農民。
當年顧春玲在自己婚姻中找到痛苦和不幸的根源,就是兩人不對稱。兩個人一定要差不多,農民都是農民,要是知識分子最好找有文化的。
她主張小珍找那個農民小夥子。她說:“小珍,人不能攀高,你找個上班的,還不像媽一樣,家裏的活全你幹。找個肩膀一般高的,苦和累是倆人擔著,再說你也不用成天掛念那個上班的,聽媽的啊!”連孫世堂也沒看好城邊那個長得像瘦驢似的工人,主張小珍找草藥溝的楊成東。
他教過楊成東,上學時就喜歡他好學能吃苦。
楊成東的家離學校有二十多裏山路,上學得比別人早起兩個鍾頭。當時學生受交白卷的張鐵生影響都不學習,隻有他好學愛問,老師們常感慨他生不逢時,沒趕上好時候。高中沒畢業就回家了。
倆人相處了整整兩年,開始商量結婚時,卻傳來了國家恢複高考的消息。
那是個冬天。小珍和楊成東往山坡地上挑豬糞,他聽到這個消息時,激動的一把抓下了頭上的棉帽子,拉著小珍一溜煙跑回家,翻箱倒櫃地找起了書本。
本來已是農民命運的他,卻因為高考發生了改變。他如期莊嚴地參加了那個春天舉行的高考,然後走進了大學。
顧春玲再一次感到女兒像她一樣受到命運撥弄的命運,不得不花些時間和耐心,以她親曆的經驗來勸說女兒放棄。
在她看來這些足以警示女兒。她說:“小珍,黃了吧,現在你跟人家的肩膀不一樣高了,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但她好像並沒有說服小珍,因為小珍這兩年多來跟楊成東的頻繁交往,已產生了難以割舍的感情,甚至對他家裏的人。
小珍長得像母親,性情像父親年少時的嫻靜。在人們眼裏她和楊成東是般配的,隻是嫁到窮山溝感到可惜,這像地主家的小姐找個長工,城裏的姑娘下嫁到了農村。
楊家也感到是高攀了,無論大節小節,早早就派楊成東把小珍接回家,像貴客似地招待著。住十天半月也不讓走,吃完飯楊成東的母親連碗都不讓她撿,催促楊成東快點領出去走走。小姑楊春霞拖著她的雙腿到炕沿邊,給她穿上鞋,把她推出門去,小叔楊成南則閂上門,把他倆關在外麵。
在閉塞的大山裏,兩人除了在房前屋後的樹林裏亂轉悠還真沒什麽消遣的。轉悠沒意思了,就站下來說話,這倒成了大山裏一道純情的風景。小珍不太愛說話,她那簡單善良的心裏,覺得沒什麽可說的,就一邊擺弄自己的大辮子,一邊聽楊成東說話。
楊成東倒是很有興趣說話,但說的既不是討好她或者使她感興趣的話題,也不是未來日子裏那些過日子的道道,更不是讓她的心融入一股柔情的綿綿不絕的情話。
他大談自己的理想,從孩兒時就在心裏飄揚的理想大旗,他要像許雲峰、李俠、楊靖宇那些英烈;像毛澤東、周恩來、朱德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那樣為解放全人類,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奮鬥。他學生時期的優秀成績就是來自這樣的理想動力,他感到越學習越是走近他們。
小珍懷著驚訝的神情望著他,這些話楊成東說的是那麽真實自然,一點不做作,也不顯擺,根本不是一個農民青年空洞的理想,倒像是楊成東內心堅不可摧的信仰。
信仰不是抽象的詞,它是很具體的。堅信自己做的是正義的事業,堅信民族能夠得到解放、繁榮;堅信能為此貢獻自己的一生。它是每一個成功者心裏最強大的力量。
這讓小珍感到他跟農村青年不一樣的精神氣質,就像電影中的英雄,看著他那方正的臉龐和一頭卷曲濃密的黑發,她就這樣愛上了他。
即使愛上他,小珍也不會表現,既不跟他多說話,也不跟他粘乎在一起。幾乎跟平常沒什麽兩樣。隻不過楊成東來接時,她好像早早就收拾好了在等他,還送給楊成東帶些手套、圍巾、鞋墊等小禮物,走時楊家挽留再住幾天也不大堅持。
小珍對楊成東很順從,楊成東說什麽都有興趣聽,叫幹什麽都不反對,。她喜歡跟他在一起,同時覺得楊成東也有這樣強烈的感受。她感覺都沒在家呆幾天,一年到頭楊成東總是不斷地來接她送她。有點離不開她似的。
一次晚飯後他們在樹林裏轉悠,小珍去摘山裏紅被刺破了手指,看著楊成東拿起她的手吮去冒出來的血粒子,感覺血一下子湧到臉上,很快把手抽了出來。
這時,楊成東的感情再也不隱瞞了,把小珍的手又握在手裏,說出心中早就想說的話:“小珍,咱倆結婚吧!”
並告訴小珍走後的無聊和孤單,覺得一點意思也沒有。讓小珍感動的是,楊成東跟她說這些時竟流露出對她依戀的深情,甚至晚上都讓她陷在這種迷迷糊糊的愛情中不能自拔。
當顧春玲苦口婆心地勸說她放棄時,小珍低著頭擺弄著被楊成東吮吸過的手指,覺跟他在一起,比母親希望她過上那種安穩日子更重要、更有意思。所以她堅持著,沒有聽母親的。
楊成東上學的時間僅過去一年,顧春玲就感到女兒正經曆著,她當年那種相思和對未來擔擾的雙重折磨。
不知從哪傳出些不詳的消息,說楊家要退婚。楊成東跟同班的女生談戀愛,甚至女同學的長相性格、家庭背景都講的詳細又真切,就像看見過一樣,小珍和她的家人開始受到人們的關注。
在人麵前小珍沒有什麽異常,白天照樣跟大夥在生產隊勞動,不言不語,看起來比她當年要堅強的多。
小珍表現的不是她當年那種不可抑製的焦躁不安,而是讓人疑惑不解的平靜。
她從不給任何關心她、好奇她的人做任何解釋,也不給想了解她內心的人打開一個缺口,連她的母親都別指望。
顧春玲擔心她的神經是否正常,有意叫她做了幾件事來驗證。讓女兒在記憶裏尋找一些過世的人,或是那些僅見過一麵的親戚,又讓女兒把一年的工分合算一下,又趕了趟大集讓她照看年幼的弟弟。弟弟的無理哭鬧都沒有增加小珍的煩躁,女兒有條不紊地做好了這一切,思維清晰無比,看起來比她的情緒還要平穩。
小珍看起來非常有主見,麵對別人的議論紛紛,她什麽也不想,也不做,隻等楊成東回來,要親口問問怎麽回事再說。
但事實好像證明那些傳言是真的,她很難再見到楊成東。便試著給他寫信,這原本屬於情人之間的情書,因她沒有多少文化和缺乏浪漫,一封短短的情書看起更像是一封樸實的家信。
那些小珍想證實的謠言,楊成東從來沒有勇氣承認這一切。為了不使小珍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和給他帶來無法應付的麻煩,他用真誠的假話和誓言來消除她心中的疑慮,叫小珍放心“根本沒有的事,純是謠言,我用人格擔保”
開始還能起點效果,但時間一長見不到楊成東本人,她還是疑慮不安起來。小珍和母親雖然從沒商量過各幹各的,卻好像在幹同一件事情,她們要在家門口堵截楊成東。
她們想,楊成東即使不來看他們,但總不能不回家看他的父母。楊成東回家,必經過小珍家的大門口,這是唯一的一條通道。
於是寒暑節假日,娘倆不謀而合地留意起大門口來。後來發現了對方的心思,便輪換守在大門口,留意過往的行人。
她們把針頭線腦和擇菜洗衣服的活都拿到大門口來做,用這些活來掩飾她們的活動。實在忙不過來時,顧春玲還會叫孫世堂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還沒等孫世堂說明自己在幹嗎,人們的玩笑和嘲諷就上來了:“真是下力氣啊!”。
孫世堂倒滿不在乎,顧春玲聽了很氣憤,出來把人大罵一頓。要是小珍坐在那裏,一個小時會刮掉一個土豆皮,整整一上午隻洗一件衣服,誰都不會打斷她的凝神遐想,他們理解她的難處。
她們布置的堵截,已被人當笑話傳了出。楊成東的父母把這一情況,當成十萬火急的消息早給兒子傳遞了過去。於是楊成東回家看望父母,常常要像當年的八路軍穿越鬼子崗樓或者封鎖線那樣,急速緊張地在黑夜的掩護下,走過小珍家的大門口。
回家也不敢多住,生怕走露了風聲,被嶽母找上門來。不知為什麽,在那個家裏,他不怕老師,也不怕小珍,獨獨打怵嶽母。
有一次他還真被嶽母堵住過,但她沒有嚴厲地責問他,而是表現出更大的熱情和豁達,把他拉到家裏來。但她垛餃子餡時嘟嘟囔囔說話和弄出的怪聲音,讓他驚恐不安。
小珍隻顧低頭在廚房幹活,還沒跟他說過話。知道是在生他的氣,老師要是在家還好說話,現在他還真不知如何張口,能挽回這一有失去臉麵的尷尬。
好不容易等到吃晚飯,家裏人都回來了才熱鬧起來。他一個勁地向老師勸酒,孫世堂便神誌不清地把他當成自己的子女批評教育起來。
其間兩個紮著粉紅色頭花,還是孩童的小姨子對世事還不敏感,拿著撲克爭搶讓他給變魔術。他則很樂意陪她們玩起來,這時才把帶回家給父母妹妹們的東西,分給他們,他鎮定自若,仿佛一如從前,飯後還保持了跟老師玩了幾盤五子棋的習慣。
嶽母一句話都沒放聲,沒追究原因,也沒問他內心的想法,晚上把他和小珍的被子捂在一起。看著他對自己的安排沒有拒絕和反感,又把小珍叫過來叮囑了幾句,還時不時偷偷觀察他們。
看著楊成東沒有冷落女兒,還費力把小珍哄笑了,兩人十分恩愛的樣子。
她曾瞞著孫世堂和小珍去過楊成東家,在他的父母麵前放過幾回狠話,要是敢把小珍甩了,就鬧到學校叫楊成東身敗名裂。現在看來,她覺得是自己的努力起了作用,已經把事情恢複到一種理想的狀態了。
楊成東不討厭小珍,也沒有忘掉當年跟小珍在一起時的感受。
他不像老師在醉酒後陷入一個精心設好的陷阱中,而是掉進自己欲望和虛偽的泥沼裏。他的一番討好和表現,使這個家獲得了短暫的平靜。
第二天陽光燦爛,家裏已有幾個人露出了久違難得的笑臉。顧春玲打點了一些禮物,還幫小珍穿新衣服,讓她陪楊成東回家。
但楊成東跟小珍在一起,這種恩愛的假象沒過多久,就被小珍說出來了。九月的一個下午,小珍在經過了一陣強烈嘔吐的懷孕反應後,感到沒有別的地方,還是跑到母親麵前把心裏話全都說了出來。她告訴母親說,那些謠言都是真的,楊成東住在家裏那一夜把什麽都告訴她了。
他對她說的口幹舌燥,終於讓小珍明白,他們之間存在的差別是什麽,不但無法愈越,影響到他們的生活,甚至影響到後代。
一開始小珍神情漠然地聽著他費勁的解釋,當看到時鍾已到了下半夜的兩點,他還一個勁地對她道歉,自己打自己的耳光,而遲遲不肯說出那個宣判死亡的結果。
一直折磨著她的那種不安和恐懼突然消失了,隨之而來是同情和理解。當她說出:“你可別折磨人了,我們的事就拉倒吧。”心中並無傷感,然後轉過身要睡覺了。
對於小珍這種突然的決定和那個平靜的背影,給他留下了極度的好奇,還探著身子去看小珍的臉,判斷她說的是不是氣話。小珍的眼睛空洞地望著他,對他逗趣的表情沒作任何反應。隻聽到了小珍一字一句的聲音:“你走你的陽光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同時體驗到小珍和這句語境帶給他冰涼堅硬的感覺,他有些受不了,竟把小珍摟在懷裏重新哄了起來。
這打破了顧春玲以前的種種幻想。當小珍對楊成東說出“拉倒”時,沒有為自己的輕率魯莽後悔,感到心裏的鬱結解開,舒服多了,打算以後慢慢勸說母親。沒想到懷孕的事把她弄蒙了,覺得既不能毀掉自己的諾言,又不能超然於這種未婚先孕遭受遺棄的災難之外。讓她不知如何是好,結果隻能在母親的懷裏大哭起來。
母親撫摸著女兒,任她盡情哭訴,根本不需要女兒說出自己的心情,一下子就知道像她當年那種恐懼無助的心境。“沒事的小珍,還有我呢,隻要有我在,你就什麽都不要想。”
她安慰著小珍。至此開始頻頻外出,幾乎像她的母親當年那樣去找楊成東。隻不過她的母親確實精神異常,而她裝瘋賣傻,絲毫不顧臉麵,什麽話都敢說,什麽事都敢做的樣子真像個精神不正常的人。
那時的人都會下意識地維護名譽這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楊成東也不例外。他是學生會主席,預備黨員,學校的風雲人物,自知其中的成破利害,一點也不敢怠慢嶽母,對嶽母的條件一一答應下來。
她做得有些過分,但並沒有人指責她的粗暴蠻橫,反而對她大加稱讚,說不像她這樣還真不行,小珍得受多大的委屈。有些姑娘甚至羨慕小珍有這樣一個強悍潑辣的母親,能伸張正義主持公道、保護女兒。
結婚後顧春玲也沒讓楊成東,把小珍扔在婆家的大山溝裏過兩地生活,她不能讓小珍過那種苦等苦熬的日子。
楊成東畢業後分配在一家國企,掙的不多,也沒房子,說小珍娘倆要是來都沒法活。這倒是事實,但顧春玲堅持著,凡事嶽母堅持的事,楊成東都反對不了,說家裏可以補貼他們。
孫世堂已轉正了,隨著教師待遇的提高,家裏的生活寬裕多了,就是不寬裕,她也不能委屈了小珍。先把他們弄到一起再說,說兩口子要是長時間不在一起,就會淡忘。
楊成東每天上班把辦公室的衛生打掃完,再打幾暖壺開水,接下來就坐在辦公桌看報紙,除了領導布置他寫寫講話稿,他不必為工廠的任何事務費心。
這種公式化的發言稿和固定的生活,讓楊成東失去了時間慨念,覺得日子如此相像,竟不感到它的流逝。這讓他有點不耐煩了,似乎看什麽都來氣,這種情緒鏈接的終端是小珍,因而小珍也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
他連看都不願看小珍,更別說跟小珍說話了,這個家讓他失去了**。他回到家裏來就是坐在那裏看書,從來不去幫小珍幹點什麽,或者照看一下孩子。但小珍卻是關心他的人,她從不舍得為自己買件新衣服,穿得陳舊而過時,也要給他買雙好皮鞋,出門時總是被她收拾的油光鋥亮。
小珍頻頻回到母親這裏來,走時帶走糧食、土豆、大豆、蘋果等,母親總是盡可能地讓女兒拿,甚至包餃子的蓋簾和鍋刷等小物件都給準備好。小珍每次走,孫世堂都用一輛手推車推著這些東西,把它們送上車。
小珍坐上車,車子走出老遠還聽到爸爸大聲叮囑:“小珍,缺什麽就回家拿啊。”她站起來透過車窗往外瞧一眼,爸爸像個矮胖的小人在對她揮手,這種牽掛留給她憂傷而痛苦的回憶。因為她回家不久,就傳來爸爸的死信。孫世堂在一次醉酒後,失足掉在一座小獨木橋下,被大雪埋了一天一夜,被一隻牧羊犬叼出來時被凍的僵硬。
後來楊成東承包了這家國企的一個下屬單位,小珍才不再從家裏拿這些東西了。小珍回家開始穿得好些,顯出有錢的樣子,但都是些式樣老派、顏色深重的衣服,看起來又土又老。領著打扮的像小少爺樣的兒子,兒子的衣服也是她買的,卻沒有一點吝嗇之心和守舊的觀念。
兒子楊毅白白胖胖,長著像他爸爸英俊的臉廓和一頭卷發,神情純真可愛,就像外國畫中的天使娃娃,人見人愛。
看著小珍過上了好日子,顧春玲深感安慰,同時也享受著小珍帶回的各種東西,吃的穿的用的。村子裏她家是第一個用上電飯鍋,麵對這個插一下、按一下就能吃上熱氣騰騰米飯的玩意,一來感到好奇,二來也會想起那些為女兒奔波的日子,當年她舍著老臉去找姑爺鬧騰,才有了女兒今天的好日子。
而母親隻有為女兒,才會這樣不管不顧。好在一切都過去了,她感到了一種了卻心願的,就像老年生活降臨的那種平靜。
隻有小珍感受著這種幸福生活的無奈。母親根本不知道隨著日子好起來,楊成東也開始忙起來。已過不惑之年的楊成東,穿西裝打領帶成了公司的總經理時,好像青春又回到了身上。他是那樣年輕和英俊,儒雅的氣質和灑脫的舉止,反而使那些真正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倒像個不足月的嬰兒了。
他周圍那些人並不知道他家的小樓裏,那個像鄉下保姆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倒覺得總在他身邊的漂亮的莫慧蘭跟他般配。
他們過起了跟分居差不多的夫妻生活。楊成東很久才回來一趟,看看兒子,給小珍一些錢,換件衣服就走了,倒有一種老夫老妻式的平靜。
他從不讓這個家缺什麽,還惦念她和這個家,從來沒提過離婚,這已讓小珍知足了。
因而她不像母親年輕時那樣胡思亂想,也不去理解楊成東的所做所為,何況能在兒子身上找到快樂和希望。兒子既聰明又漂亮,睡覺時都要拉著她的手,對她這樣依賴是她最大的安慰。
她的心思也都在兒子身上,倒好像把什麽都忘了,她無欲無求,也無怨無悔。這正是讓楊成東心軟的地方,當他一次次動著離婚的念頭,都是這副深情的母子圖讓他放棄了。他不能讓兒子失去母愛。同時對小珍默默的無私奉獻也充滿了感激之情,對小珍倒比從前好多了。
有一年小珍還勤快周到地伺候了一個女人的小月子。
當時楊成東帶回家來的是一對夫妻,對她介紹說是他的同學,現在同學要到外地出差,妻子剛做了流產沒有人照顧。那個同學臨走時還跟她客氣一番:“嫂子,那就麻煩你了,讓你受累了。”
對楊成東帶家裏來的人,小珍都是盡心招待,從不抱怨。一個多月裏,小珍精心照料這個女人,女人比她小好幾歲,長得甜美。但小珍好像從不多想,也不多問,幾乎像個母親一樣伺候了這個女人。
一年後才有傳聞到了顧春玲耳裏,說那個女人就是楊成東在大學時的相好。這個叫莫慧蘭的女人,結婚不到一年就離了婚,她來到楊成東住的城市,不久她那裏就成了楊成東另外一個家。
本來她們好不容易懷了孩子,卻意外流產了,為了使她得到最好的照顧,就找個同學扮她的丈夫蒙騙小珍。消息是從楊成東的老家傳出的,顧春玲聽到後,氣得幾乎要跳起來:“這也太欺負人了!天底下還有這麽缺德的事!”
隻可惜那時她正患著嚴重的肺心病,費力地喘著氣,躺在炕上像個垂死的病人,已經不能像過去那樣去找楊成東問個明白。
她又氣又惱加重了病情,預知時日將至,她叫人捎信讓小珍回來,並在費力的喘息中告訴村中的長者:“把我與他合葬”。
她這一生實在不易,但是無論如何倒是了卻了跟孫世堂在一起的心願,用盡一切辦法終究使他完整地歸屬了她。然後她喘著氣,睜著眼等著小珍。小珍匆匆來到她麵前時,她緊抓著小珍的手,流著眼淚卻說不出話來,然後帶著對小珍的一腔牽掛離開了人世。
其實她沒有必要牽掛小珍,小珍用她包容善良的天性早已化解了婚姻中的危機。正是小珍的包容善良,使莫慧蘭心生悔意,不忍心傷害她。
一個多月來,在跟小珍朝夕相處的日子中,她看到了一個跟楊成東描述根本不一樣的形象。她雖然沒有文化,卻不無知,長相穿著雖然土氣,卻也大方得體,看出是那種遵守傳統的女人。
楊成東對她冷淡卻不無情,什麽事都問她,尊重而又依賴。她記起了在創業最困難的時候,他們兩人身無分文,啃著冷麵包饅頭的時候,楊成東還會想起她來:“我的媽呀!好長時間沒給他們錢了,那娘倆可怎麽活啊?”。
於是他匆忙出去四處借錢。從這些借來的錢裏,抽出一張給她,當時出於對小珍的內疚,她沒要,讓楊成東都送回去,楊成東竟然也沒客氣。
現在她懷著不解的謎團深入到這個家中,在這個整潔的什麽都不缺的家裏,好像尋覓到了他們內心的情感。誰都沒放棄這個家。
小珍好像也看出了她和楊成東之間的端倪,因為楊成東隻要在家裏,空氣中就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
這兩個關係最密切的人,在彼此努力恢複一種正常的關係時的談話,客套又虛偽,顯得十分不自然。
這時小珍總是借故離開,在廚房、臥室、或者衛生間,忍受他們那種既隔離又親熱的孤獨當中。而她在小珍身上看到的忍耐不是軟弱無能,而是對楊成東的愛,這種愛深不可測。對她來說,可觀的財富和毫無節製的**都是愛的障礙,哪怕經過多少歲月的磨難,來到這個孤獨的天堂,仍不失對楊成東的愛。
這種無條件的愛讓她心生愧感,也有種敬畏。同時想象小珍這樣的人,因第三者而喪失家庭,會激起多少人的憐憫之情?於是她做出努力,悄悄離開了楊成東和這個城市。
楊成東接到莫慧蘭的告別信,還是不甘心地跑到他們住的地方看看,有茫然失措的感覺,但是很快就在公司那些忙亂的事務中忘了一切。
而後他長期的沿海經濟特區的生活,以及對現實的理解,早已使他當年心中的理想大旗倒下了,他現在所做的一切就是嘲弄當年所想的一切。
有時他重溫跟小珍大談理想時的記憶,覺得單純、幼稚可笑。當年的理想是如此憎惡資本家和一切剝削階級,發動的一場場戰爭和運動就是為了要消滅它們。沒想到半個世紀過去後,他和許多人倒都想成為這樣的人。再沒有比這更滑稽的人生了。
如果現在他還把當年的理想堅持下去,就跟那個堂.吉坷德一樣,是在打一場毫無希望的敗仗。
而後他在一些大大小小的城市、生意往來的應酬中結識過數不清的女人,但大都時間短暫。有時半夜摸進房,天亮前就離去,都沒看清她長什麽樣,隻有肉體那一點稍縱即逝的快樂。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在他的感情上留下一絲痕跡,他唯一保存的柔情就是這個並非建立在愛情基礎上,而是出於喜歡的比他小五歲的莫慧蘭身上。
就是為了這些女人,他一度淪為貪汙,挪用公款的經濟罪犯。在獄中度過了十年,在這裏他看到不少像他這樣所謂的成功人士,其實是一些一度想流芳百世,卻沒能馴服心中欲望的野獸而倒下的男人。在這裏他才開始了解自己,傾聽靈魂的聲音,尋找能夠拯救他的上帝。
他的父母先後去逝,兒子在國外打工,除了小珍沒有把他忘卻在地處遼北的淩源監獄。無論是酷熱難耐的夏季,還是大雪紛飛的寒冬,小珍帶著日用品常來探視勸慰他,從不讓他缺少什麽。
楊成東被囚禁在像地獄一樣死寂的房子裏,抱著小珍帶來的這些東西,感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溫暖。漆黑的夜晚,終於聽懂了小珍那些話像上帝傳播給他的福音:“好好改造,爭取早點出去,我在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