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他的記憶是從一株草開始的。

那時候,他還沒有正經名字。

隻知道:爺叫捆,爹叫繩,他叫辮兒。都是喉嚨喊出來的。

記得,娘上地時常把他捆在一根繩子上,一頭拴在娘身上,一頭拴在他身上。娘在前邊割豆子,他在後邊的豆地裏爬,活活一個土孩子。娘割得太遠時也會把繩子解開,讓他帶著一根繩子爬,繩長,也落不太遠,不會出事的,他就這麽爬著爬著站起來了,他走路並不是人教的,而是在田埂上摔出來的。他在田野裏爬來爬去,爬著爬著就走起來,爾後他栽倒在高粱地裏,就摔在一株小草的跟前。他趴在那裏,像氣肚兒蛤蟆似的,很久很久站不起來。眼前晃著那麽一株小草,整整一個上午,他就一直趴在那裏望那株草。那草曾給他打下了強烈的記憶,以至於成人之後,他仍然記得那株小革的狀態。那是一株很瘦很弱、細線一樣的小草,稈是青色的,微微泛一點灰,泛一點點白,草節上還有一些麻麻淡淡的小黑點,讓人看了心寒。他說不出為什麽會害怕,可他就是怕,那麽弱的一株小草,他怕。

後來,也是到了後來,他慢慢地伸出小手,抓了那草。當他把草抓在手裏時,他發現那草已經散了,草是自動散的,草散成了一節一節的,他抓在手裏的隻是一些碎了的小節節……為什麽呢?為什麽會散呢?這個疑問也許隻是一個訊號,一個存留在小小腦海裏的訊號,完整在一刹那間分解了,腦海裏卻存活了一個疑問。一直到很久,大磐了,當他成為一個割草孩子的時候,他才知道那叫“敗節草”。這時候“敗節草”成了他生命中的第一個記憶信號,他就這樣記住了“敗節草”。

然而,記憶是延伸的,與“敗節草”有關的是一段聲音,如果沒有這個聲音,他也不會記得如此深刻。

那其實是一個字。

就在那片高粱地裏,他還拾到了一個字,他聽見有人說:“脫!”

那個字像是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帶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決,很突兀。

那個字很幹,很硬,是啞聲進出來的,就像是夾板一樣,一下子夾住了什麽,夾出了一片橘紅色的恐怖。那個字還甩出了一股簌簌的聲響,一股甜膩膩臭腥腥的氣味……“脫”很生動,就這麽“咚”一下打在了他的耳膜上!

爾後他的記憶曾不斷地對這個字進行修飾,一次一次地增補刪改。在以後的很多日子裏,他曾無數次地重複過這個“脫”字,他曾經一個人偷偷地躲在麥秸垛裏默念“脫、脫脫脫……脫!”那個字太生動了,他念了就笑,念出了很多愉悅,也念出了五光十色的潤味,於是就有了“白亮亮”的感覺。

這個字跟“白亮亮”有機地聯係在一起,聯係出了更多的內涵。在時間中,“白亮亮”有了無限的擴展,直至定位。於是在一片青色的高粱地裏,他看到了麻子五爺和幺嬸。這是記憶的重複,還是那麽一個“脫”字……這個“脫”字終於跟“白亮亮”勾在了一起。

就這樣,“脫”字成了他兒時的第一個玩具。他是在心裏玩的。

“二脫”和“一脫”是有差別的。一脫僅僅是一個字,是嘎巴脆;二脫卻是一組字,是陰陽聲。在那片青色的高粱地裏,高粱葉子嘩啦嘩啦響著,那些字就像是炸豆一樣一個個迸落在他的頭上:

“脫。”

“桂生……”

“草。”

“紅葉他爹……”

“草。”

“紅葉他爹……”

“草。”

“……”

這些字是需要時光來翻譯的。他看到的是情景,在情景中麻子五爺肩上搭著一件土色的汗褂,光脊梁站在那裏,歪著一張汗浸浸的麻臉;幺嬸身上背著一捆草,頭上蒙著藍花格格頭巾,頭深深勾下去,爾後是草捆慢慢地墜落在了地上。接著,幺嬸驀地摘下蒙在頭上的藍花格格頭巾,隻見她半彎著腰,一雙手“唰、唰、唰、唰……”眨跟之間,在四周的高粱棵上刷出一抱葉子來,隨手鋪在了地上,接著,她一件件地脫去身上的衣服,赤條條地躺在了高粱葉子上,夕陽照著一片白亮亮的沉默……

後來,在時光中,經過一次次的咂磨,一次一次的把玩,他隱隱約約地明白了那組字的含意。他先是在語氣上感覺到了“脫”字的深刻。他覺得那不是一個字,那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為什麽說脫就脫呢?為什麽別的人就不能讓幺嬸脫呢?在村街上,他親眼看見幺嬸把一碗飯潑在了石滾身上,因為石滾趁她不備,在她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石滾那樣壯,可石滾還是嚇跑了……當然,等他認了一些字之後,他首先懂得的就是這個“脫”字,他認為“脫”的真實含意就是脫了衣服用肉體說話。很生動啊!

接下來,他又逐漸明白了那組字的外延,在特定的環境裏,他在那組字裏品出了對抗的意味,“脫”是命令,“桂生”是抗拒,那抗拒是一步一步的。

他在第一個“草”字裏品出了低賤,在第二個“草”字裏品出了不屑,在第三個“草”字裏品出了帶有威脅成分的鄙夷。他曾經有很長一段不明白“紅葉他爹……”是什麽意思,不明白“紅葉他爹……”跟這件事的關係。慢慢,慢慢,他才品出了對抗的劇烈,在那片高粱地裏,這是幺嬸最為強烈的一次反抗!桂生是幺嬸的男人,而對應卻是“草”;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幺嬸抬出了“紅葉他爹”,紅葉肯定是一個女娃,卻有這麽一個好聽的官名:紅葉。紅葉是誰?而紅葉她爹又是誰呢?這是一個語碼,是一個暗號,分解後他得出結論,這不是大李莊人……可是,他的力量仍不能抗拒麻子五爺,他的對應還是一個“草”字,看上去雖簡簡單單,可幺嬸無奈了,她再次強調了“紅葉他爹”……而麻子五爺最後喊出的那個“草!”字的含意極為豐富,那裏邊包含著在平原上可以傲視一切的東西……可那又是什麽呢?

在一個時期裏,他看見幺嬸的三個兒子在茁壯成長。幺嬸的三個兒子大國二國三國全都長得虎頭虎腦的,一個比一個壯實;而那時候他卻像麻稈兒一樣瘦小,他的碗也小,他隻有一個小術甌,他餓。

在村街裏,幺嬸的三國曾氣勢勢地對他說:“辮兒,你過來。”可是,待他一走過去,小小的三國一下子就把他推倒了,摔他一個滿臉花!

他反抗過,他曾經把幺嬸家的三國引到一塊埋了草蒺棘的地裏,爾後把他一下子推倒,讓三國滾了一身草蒺棘……可是,大國、二國、三國一齊來了,他們把他按倒在地上,差一點就把他卡死了……大國說:“讓他喊爺!”他不喊,他實在是不想喊。二國說:“不喊讓他吃屁!”於是,三個國一個個褪下褲子來,坐在他的臉上一人放了一個響屁!屁很臭,一股子紅薯味。他哭了。

後來,他把這次反抗的失敗歸結於紅薯。這是關於屁的總結,從三個國放出的屁裏,他聞到了足量的紅薯味,那就是說,幺嬸家的紅薯多!三個國有足夠的紅薯可以吃,而他,卻從沒吃過一塊完整的紅薯。

時間僅僅過了三年,在這三年裏,他看到幺嬸一次次上地割草。而割草的幺嬸卻一次次地躺倒在田野裏,像敗節草一樣分解開來,讓麻子五爺用肉體說話……麻子五爺嘴裏喊出的那個“脫”字已經失去了那舊有的霸氣,而變成了一種溫和的絮語。那字後邊也常加上一個“吧”,那“吧”肉肉的,帶一股黏黏糊糊的氣味。每到最後,麻子五爺總要捏著一個地方,說:

涼粉豆。

什麽是涼粉豆呢?

當麻子五爺又一次說過“涼粉豆”之後,就再不見幺嬸上地割草了……

突然有一天,他看見麻子像死灰一樣蹲在村街的一個牆角處,他像是眨眼之間老了。他蹲在那裏,手裏哆哆嗦嗦地捧著一隻老碗,正在“嗞嗞嘍嘍”地喝麵條,這時候幺嬸走了過來。幺嬸挺身從麻子五爺身邊走過,就在她將要走過去的時候,她卻突然勾下頭,“呸!”一下,朝麻子五爺碗裏吐了一口唾沫,而五爺連頭也沒有抬,他隻是緩慢地動著筷子,本然地望著那口吐在碗裏的唾沫。久久,他像是終也舍不了那碗麵條,竟然把那帶有唾沫的麵條吃下去了……

在那一刻,他簡直是目瞪口果!

於是,在他很小的時候,他就憑著那一株草和一個字的啟示,在無意間接近了平原的精髓。

辮兒到了八歲才算有官名,那官名是一位當過私塾先生的小學老師起的,先是喚做李金鬥,後又改成了李金魁。

關於這個官名,他們全家曾有過一次認真的討論。

日光晃晃的,捆坐在門坎上眯細著眼兒,一邊捉虱一邊搖著頭說:“怕是太貴了吧?草木之人,隻怕壓不住。”

繩是站著的,繩說:“人家沒收錢。”

捆說:“驢性!我說錢了麽?我是說這名兒貴氣了。”

繩說:“那,弄個石滾壓壓?”

捆氣了,說:“……你下地去吧!下地去!……”接著,他看了兒媳婦一眼,說:“我看,還是叫狗蛋吧,名賤人不賤。”

女人正在納鞋底子,女人說:“娃大了,狗蛋不好聽,別叫狗蛋。”

捆說:“還是叫狗蛋吧。”

女人很堅決地說:“不叫狗蛋。”

這家一向是女人說了算的。捆就說:“去吧,繩,再跑一趟,去領領教。”

於是,繩顛顛地又去找了老師,爾後拎著一張紙回來了,說:“老師說,就加個鬼吧。”

捆有點疑惑地說:“加個鬼?”

繩甕聲甕氣地說:“老師說的,加了個鬼。”

捆說:“我看看。”說著,就把那張紙拎過來,拿在手裏,顛來倒去地看了好幾遍,說:“那‘鬥’還在呢。加個鬼就鎮住了?”

繩說:“人家說能鎮住。”

於是就叫了李金魁。往下討論就是大事了。捆說:“我看,就讓金魁跟他舅去學木匠吧,好孬是門手藝。”

女人說:“太小了吧?”

捆說:“起根學是門裏滾,大了就失靈氣了。”

捆說:“成一個張瓦刀也就十年的光景。”

捆又說:“成一個張瓦刀就可以坐酒席了,淨吃好菜。”

女人也沒再說什麽。女人隻說:“雖說是他舅,也得封刀紮吧?”

捆說:“那是。禮不能缺,至少得封刀肉。”

女人說:“一刀血脖也得五塊錢,也別說後腿了……”

家裏沒錢,連五塊錢也拿不出來。捆就說:“這事我辦了,我去辦。”說著,就把手裏的旱煙一擰,半弓著腰很大氣地走出去了。

那時候,剛有了官名的李金魁正在地裏捉螞蚱,提了螞蚱可以用火燒著吃,很香。李金魁滿地撲螞蚱,捉一隻,就用毛毛穗草串起來,已串了兩串了……這時才聽見有人叫他:“辮兒,辮兒。”他抬起頭,看見爺一顛一顛地走過來,對他說:“娃子,你有了大號了,記住,你叫李金魁。”

李金魁說:“爺,我有名了?”

捆說:“有名了,倆雞蛋換的。這名兒不賴吧?好好記者,你叫李金魁。”

聽了這話,不知怎的,他的腰就有些直,一個小人硬硬地站著,說:“知道了,我叫李金魁。”

於是,捆說:“走,跟我進城去。”

李金魁從沒進過城,眼一亮,說:“爺,你真帶我去?”

捆說:“真帶你去。”

李金魁說:“是去我表姑奶家吧?”

捆說:“城裏人規矩大,去了也別動人家東西。”

李金魁說:“我不動。”

到了城邊,李金魁突然伸手一指,萬分驚奇地說:爺,爺,你看那是啥?

那是啥?!……隻見“嗚”的一聲巨晌,兩條亮亮的鐵軌上,遊動著一間間綠色的小房子,眨眼之間,小綠房子一扭一扭地遊走了……

捆說:“火車,那是火車。”

李金魁呆呆地說:“還會叫呢……”

到了城裏,路就寬了,很寬。爺說,那是油路。油路兩旁還立著一根一根的高杆,杆子用線連著,每根杆子都伸出一個草帽樣的東西,看上去很光滑。爺說,那叫電燈,不喝油,喝電,電在線裏裹著……城裏樓很多,也很高,多是兩層,也有三層五層的,人上去是一坎台一坎台走的……商店裏擺滿了一管一管的東西,爺得意地說,那是牙膏,城裏人刷牙用的,所以城裏人牙白。還有糖果點心,好像賣啥的都有;商店裏的人都戴著藍袖子,女人一個個都白……爺說,別看,你可別看,那東西勾人。李金魁的眼不夠用了,遲遲地走,人傻了一樣,像是滿地在找眼珠子……

後來爺帶著他七拐八拐來到了表姑奶家。表姑奶家住的是紅瓦房,一排一排的,表姑奶家住在第三排。進門後,表姑奶就說了兩句話,一句是:“來了?坐吧。”爺嘿嘿地笑著,說:“娃子要進城看看,我就帶他來了,讓他看看他姑奶家闊不闊……”停了一會兒,表姑奶又說;“這是誰跟前的孩子?”爺說:“繩家的。也不會說個話,”表姑奶輕輕地嗯了一聲,就再也不說什麽了。爾後是一片沉默,很久很久的沉默,那沉默像鎖一樣,一下子把爺的嘴鎖住了。爺就幹幹地笑著,可他笑著笑著就笑不下去了,一個人也不能總笑呀?他在那兒坐著,手就像沒地兒放似的,一會兒放在胸前,一會兒把他的旱煙杆拿在手裏,煙鍋一直在煙布袋裏挖著,挖著……城裏的表姑奶就那麽高高在上地坐著,穿著很好的衣服,板著一張幹幹的柿餅臉,一句話也不說。有很長時間,李金魁望著爺,他發現爺就要哭了,爺的臉非常難看,爺臉上的血絲一條一條脹了出來,像是陡然間爬滿了蚯蚓……一直到很久之後,李金魁每每想到他第一次去表姑奶家的情景,就深刻地體味到了兩個字的含意,那就是“尷尬”。“尷尬”二字是他先有了體驗,才有了認識的。那是一種叫人死不得又活不得的一種滋味。坐得太久了,坐得人都有些發木了,可那沉默卻一直沒有打破。這時,李金魁把小手伸進了褲腰,他是想抓癢的。可他的手剮一貼進褲腰處,立時就感覺到了什麽,在那一刹那間,他腦海裏轟了一下,那也許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次頓悟,立時有了醍醐灌頂之感!他慢慢、慢慢地從褲腰裏掏出了小手,小手裏高擎著那兩串螞蚱……他舉著那兩串螞蚱,由於緊張用略顯嗑巴的童音說:“姑、姑奶,也、沒啥拿。”立時,表姑奶那高揚著的頭垂下來了,她吃驚地望著這個鄉下小人兒,望著那一雙黑黑的小眼睛;接著,她又望了望那兩串串在毛草上的螞蚱,大張著嘴,好久說不出話來……這時,隻見裏屋跑出一個年齡跟他差不多大小、花蝴蝶一般的女孩,女孩一臉欣喜地跳出來,頓著腳高聲說:“我要!我要!……”頓時,表姑奶笑了。表姑奶的臉像鬆緊帶一樣彈回了一抹笑意,也彈出了一抹慈祥,她笑著說:

“這孩子,你看這孩子……好,好。拿著吧。”爺的臉也鬆下來子,他訕訕地笑著,說:“你看,也沒啥可拿的……”表姑奶淡淡地說:“來就來了,還拿啥?”接著又說:“這孩子怪機靈的,叫啥名呀?”爺慌忙說:“小名叫辮兒,大名叫李金魁。”表姑奶看了他一眼,說:“這名兒好哇。”爺說:“胡起的,草木之人,就是個口哨。”表姑奶擺了擺手,說:“孩子,你過來。”爺趕忙推他一把,說:“去吧,見見你姑奶。”李金魁慢慢走上前去,站在那城裏老太太的跟前。表姑奶把手伸進兜裏,從兜裏掏出三塊錢來,放在了他的小手裏,說:“拿去吧。”李金魁勾著頭一聲不吭,就那麽站著。爺又趕忙說:“還不謝謝姑奶……”

出了門,李金魁默默地掉了兩滴眼淚。

在回去的路上。爺默默的,他也默默的,誰也不說話。那仿佛不是人在走,是城市的街道在走,街麵在跟前一閑一閃的,可他什麽也看不見了……那兩串螞蚱一直在他的眼前晃著,而爺常掛在嘴上的“城裏的表姑奶”卻在他的眼前訇然倒下了,兩串螞蚱成了“城裏表姑奶”的“祭品”。小小的兩串螞蚱成活了一個思想,那味道是許多個日日夜夜之後才咂摸出來的。

當爺倆路過一個集市的時候,爺才開始活泛了。他停住步子,突然小心翼翼地說:“金魁,爺喝二兩吧?”小人兒停下來。詫異地望著爺,他發現爺臉上竟有了一絲巴緒的意味。爺說:“要不,一兩也行?”俗話說麥熟一響,人的成熟也是在一瞬間完成的。李金魁從兜裏掏出錢來,默默地遞給了爺。爺接過錢,拿在眼前看了,訕訕地說:“我隻喝二兩。”於是,爺倆在街邊的小攤坐下來,爺要了二兩散酒,一小碟花生,“嗞、嗞”地喝著,爺的臉紅了一小塊,那紅像補丁一樣。爺說:“酒是人的膽哪。”而後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說:“要盤煎包吧,我的孫子還沒吃過水煎包呢。”說著,他站起身,要了兩盤水煎包,一盤放在了自己跟前,一盤放在了李盒魁的跟前。他先伸出三個指頭捏了一個塞進嘴裏,嚼了,又咂了咂指頭上沾的油,待咽下去後才說:“吃吧,香著哩,”煎包太香,不頂吃,這麽三下五除二地就吃完了。爺看了看他,他看了看爺,爺又說:“罷了,一不傲二不休,既吃就吃好它,我孫子還沒喝過肉胡辣湯呢。”說完,他站起身,又一人盛了一碗胡辣湯……仍是爺先嘬了一口,問:“嚐嚐,辣不辣?”他趕忙也嚐一口說:“辣。”爾後,爺小聲吩咐說:“金魁,回去可別給你娘說。”

可是,一回到家,爺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進門就一躥一躥地嚷嚷道:“他姑奶親著哪,這回可讓咱金魁見世麵了!……”娘問,吃飯了麽?爺就說:“哪能不吃飯?不讓走啊,他姑奶死拉活拉的,就是不讓走。看看,都看看,吃一嘴油!”爺進屋後就像個小磨似的,轉著身子吹噓道:“聞聞,都聞聞。叫咱娃說吧,叫娃自己說,他姑奶親著呢!……”

爺僅喝了二兩酒,卻又一次生動地敘說著城裏的見聞,滔滔不絕地講述“他表姑奶”家的“神話”……這可以說是他們家的保留節目了,爺百說不厭。可是,當爺說出一嘴白沫子的時候,卻見孫子獨自一人在院裏站著。娘探頭朝外看了說:“這娃咋啦?”爺說:“輕易不進回城,他姑奶親,怕是受不住了……臨走時還塞給他兩塊錢呢。快拿來讓你娘看看。”

可是,李金魁就是不進去。他站在空空****的院子裏,像個小木樁似的立著,一句話也不說。後來爺出來了,爹出來了,娘也出來了,三個人轉著圈問他,問他是怎麽了?可李金魁仍然一聲不吭地在院子裏站著,兩眼呆呆地望著天空,人就像傻了一樣……爺摸了摸他的頭,說:“不燒啊?”

最後,他慢慢地噓了一口氣,還是說話了。他說了一句讓三個大人都奠明其妙的話。他站在院子裏,望著眼前的茅屋,說:“窗戶太小了。”

隻有兩塊錢。

也正是那兩塊錢改變了李金魁的命運。

兩塊錢不夠封一刀禮,所以,李金魁最終也沒有成為“李瓦刀”。然而,就是這兩塊錢加上六個雞蛋,使李金魁成了大李莊小學的一名學生。

那時上學便宜,學費才一塊六毛錢,書費五毛,加起來一共兩塊一,還是不夠,爺去代銷點裏賣了六個雞蛋,三個雞蛋一毛,算是交上了書費;剩下的三個雞蛋,爺死纏活纏的,跟代銷點的洪昌費了半天嘴,才換了五支鉛筆和一塊橡皮,橡皮是饒頭。洪昌不願了,洪昌罵道:“舅?俺舅,你又來了?把賬清了吧。你欠的賬還沒清哩。”爺說:“鱉兒,不救你你死牛肚裏了!……”“這是這,那是那,兩碼子事。”爺又說:“饒一塊吧,饒一塊。”

洪昌板著臉說:“你今兒賒一兩,明兒賒一兩,一兩一兩可都在賬上記著呢……”說著,他又罵起來:“瞌瓜子嗑出個臭蟲,你算個啥仁?!也敢來一回回蹭?”爺臉上紅了一小塊,爺說:“饒一塊吧。洪昌,將來你侄瓜子不定結個啥果,要是……”洪昌哈哈大笑,洪昌說:“三歲看大,就這兩筒鼻涕……”爺趁他說話的當兒,伸手抓了一塊橡皮……洪昌趕忙去奪,見奪不過來,就在爺的頭上狠狠地捋了三下,爺仍然笑著說:“又跟你叔亂哩?……”說著扭頭就跑,到底把橡皮賴下了。

就要開學了,他還沒有書包。上學的書包是娘連夜用碎布頭縫的,作業本是他自己用撿來的煙盒紙緝的。煙盒紙有的太皺,娘給他在石頭下壓了一夜,總算平展了。第二天背上書包上學時,老師點到李金魁時,他愣了片刻,在眾人的哄笑聲中匆忙站起身來說:“我、是我。”老師為此多看了他兩眼,說:“你就是李金魁?”他小聲說:“是。”老師“哦”了一聲說:“李金魁同學,你坐下吧。”

上學了,知識是可以出思想的,在以後的日子裏,李金魁總是想爺逃跑時的情景。為了二分錢一塊的橡皮,爺擰著身子一躥一躥的,跑起來像夾了尾巴的狗一樣,那樣子引得村人們哈哈大笑。代銷點的洪昌沒有真去追趕,洪昌隻是做出了一種要追趕的樣子,那得意洋洋的神情使他刻骨銘心。以後爺每次撞見洪昌,那眼神總是躲躲閃閃的,像偷了他什麽一樣。這種感覺是從物質滲到精神的,是一種時間中的升華,是從一次次的咀嚼和品味中得來的。在時光中他發現了給予和索取的奧秘,那就是無論多麽小的事物,給予都是高高在上的,就像是洪昌的那張臉;而索取是低賤的,索取在心理上永遠處於劣勢。你給了人家一點什麽和拿了人家什麽,那感覺是絕對不一樣的,這種關係有一種本質上的差別。這個烙印伴著他讀完了六年小學,在這六年裏,他一邊認字一邊用那些字來體味和豐富感覺。他是蘸著感覺來認字的,所以他認字認得很快,學字的能力也是超常的。

在這六年時間裏,他一共用了一萬八千三百四十六張煙盒紙,香煙的氣味伴著他度過了許多個日日夜夜。他的煙盒紙作業本在大李莊小學是獨樹一幟的,他的綽號在大李莊小學也幾經變換,有一段時間,學生們都叫他“紅錫包”,又有一段,又叫他“白錫包”,還有人叫他“白河橋”。也有人叫他“哈德門”,還有人稱他“飛馬”,都是香煙的牌子。因此所有的老師都認識他,都知道本村有一個叫李金魁的學生。他的煙盒紙作業本因為不合尺寸常常擺在一摞作業本的上邊,每個老師批改作業的時候,都忍不住要多看兩眼,先是翻過來看一看煙盒紙上的圖案,然後才去批改寫在煙盒紙上的作業,改的時候也格外的細致。如有錯處,老師第二天是一定要在課堂上講一講的,每到這時,老師就顯得格外的興奮,老師站在講台上“嘩、嘩”地揚著那由煙盒紙緝的作業本,高聲說:“同學們,看看這道題是怎麽錯的?為什麽錯呢?一個小數點啊?!……”同學們望著那些在講台上空飛舞的花花綠綠的煙盒紙不由得又一次哄堂大笑!就這樣,煙盒紙使他在大李莊小學成了學生們的笑料,煙盒紙也使他在大李莊小學出了大名。畢業的時候,整個大李莊小學獨有李金魁一人考上了縣一中。

這是煙盒紙的勝利。

那一年的夏天,發通知的時候,李金魁正在田裏割草。捆一躥一躥地走來說:“娃子,中了,咱考中了。”李金魁正赤條條地在玉米地裏蹲著,手裏握著一把小鏟,一身的汗水。他抬起頭看了看站在田邊上的爺,爾後才從玉米棵上取下那條爛褲子,匆匆穿在身上,腰一擰,歡歡地跳出來說:

“爺,是縣中吧?”捆揚著手裏的那張紙說:“是。光彩呀!就你一個。走,進城給表姑奶報喜去!”

李金魁愣了片刻,卻又慢慢地把那褲子脫下了,依然掛在玉米棵上,往地裏一蹲,說:“爺,我不去。”

捆手搭涼棚看了看孫子的下身,笑著說:“咋?鴨娃兒大了?”

李金魁臉一紅,不由又嗑巴起來,說:“不、不去。”

捆說:“你看這娃,你看你這娃……”捆隻說了兩句,就再也不說了,孫子的眼正望著他呢。陽光下,地邊上,一個黑黑的小泥人,眼很毒,那光蜇人,看著看著就把爺看小了。捆撓了撓頭,訕訕地說:“不去就不去吧。”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頭前隊上出了咱兩棵樹,作價八十,還沒給呢……”

在那個夏天裏,捆一直跟在新任隊長李大牙的後邊,絮絮叨叨地說:

“隊長,那樹,那樹可是好樹,還不該給哩?”

李大牙最喜歡的事就是敲鍾,他每天都站在村頭那棵掛有一口舊鍾的老槐樹下,用力敲響那口鏽跡斑斑的大鍾。讓人們下地幹活。李大牙敲完鍾隻給了他一個字,李大牙說:“蟲!”

捆說:“結了吧,那樹,你給結了吧。”

李大牙還是一個字:“蟲!”

捆巴結地笑著,磨著身子給隊長說好話,再敬上一支煙,說:“明明說好的,說是麥罷給,那樹……”

說急了,李大牙就齜著一日黃牙說:“蟲!鬧什麽?隊裏沒錢。”

捆急了,說:“不是有煙款麽。說過要給錢哩,咋就不給呢?”

李大牙扔下一句話:“你告我去吧!”說了,扭頭就走。

捆仍笑著跟在隊長的屁股後……

就在那個暑期裏,割草娃子李金魁一直不敢在村街裏走。他背上草捆回家時總要繞一個很大的彎,他是怕在村街上跟爺爺碰麵。他自從碰上了幾次之後,就再也不從村街裏過了。他不隻一次看到隊長李大牙在捋爺的頭,爺總是像孩子一樣弓身站在身材高大的李大牙跟前,而隊長一次一次地捋爺的頭,一邊捋一邊說:“捆,你個老蟲!你個酒眯瞪。我還不知你麽?你欠洪昌的酒賬結了麽?”爺個兒小,爺被他捋得像陀螺一樣在他身前轉著,可爺仍然笑著,爺總笑著說:“別亂,別跟你叔亂……那樹,還是結了吧。”

後來他才知道,爺的確欠著洪昌代銷點裏的酒賬。他總是偷偷地在洪昌那裏賒酒喝,是那種五分錢一兩的紅薯幹酒,他一兩一兩地賒著喝,喝出了臉上的那一小塊紅,也欠下了一筆一筆的酒債。洪昌跟李大牙是兒女親家,洪昌不說話,李大牙是不會給的。

在夏日的村街裏,李金魁眼前一片刺痛,他跟前總是出現爺的那白蒼蒼的頭,爺的頭一垂一垂的,就像是一蓬亂草……他覺得李大牙捋的不僅僅是爺的頭,李大牙捋的是他的眼泡。他眼疼。他不敢去看。可為了那八十塊錢,爺仍然不屈不撓地跟在李大牙的身後,爺總是不厭其煩地說:“這是兩碼事,洪昌是洪昌,隊裏是隊裏……”

於是,李金魁哭了,一個小人兒因為沒有辦法在偷偷地哭泣。他躲在麥場上默默地想了一個晚上,滿臉都是傷心的淚水。頭上有月亮,水一樣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圓,可月亮一點兒也幫不了他,月亮離他太遠了。一直到了後半夜,他悄悄地摸到了爺住的牲口棚裏,對正起夜撒尿的捆說:

“爺,那錢,你別再去要了。咱不要了。”

捆背對著孫子,一邊撒尿一邊說:“咋不要?樹是咱的,咱憑啥不要?”

說著,他係上腰帶,轉過身來,很自信地說:“金魁,你放心,爺能要回來,誤不了你開學。鱉兒答應過的,就是拖拖……”

李金魁輕輕地吐了口氣,默默地說:“爺,我去要吧。”

捆詫異地看了看孫子:“你?”

李金魁說:“我去。”

捆怔了怔,說:“要不讓你娘出麵?娘們家好說話。”

李金魁重複說:“我去吧。”

捆說:“你想試試?試試也成,你已是縣中的學生了,對不對?”

捆又說:“他要罵,就讓他罵兩句,罵罵也長不到身上。他要打你就哭,打滾哭……”

李金魁不語,他垂下眼皮,像個小鬼魂似的飄出去了。

三天後的一個早晨,風涼涼的,當隊長李大牙趿拉著鞋,大聲地咳嗽著,匆匆趕到村口敲鍾時,卻見老槐樹上綁著一根繩子,繩子上吊著一個小人,人下是一雙腳,腳尖下點著一摞碎磚頭,那磚頭搖搖晃晃的,眼看就要倒了……李大牙嚇了一跳,定睛一看,那人竟是捆家的孫子——李金魁!

李大牙嚇壞了,忙說:“金魁,娃子,你、你你你……這是幹啥呢,下來,快下來吧。”

李金魁蒼白著一張小臉,輕輕地吐一口氣,說:“給我樹錢。”

李大牙說:“娃子,有話好說,你先下來……隊裏確實沒錢。”

吊著的李金魁喉嚨裏“咕勾”了一下,兩手拽著繩套,再吐一口氣,默默地說:“我知道你不想給……”說著,隻見他腳尖一踢,腳下那摞碎磚頭“忽啦”一下倒下去了,一個人整個吊在了樹上……

這時,李大牙的臉都白了!眼看就到了上工的時候了,村人們馬上就要湧出來了,到了那時候,一村人都會說,是他在逼一個小娃上吊!真到了那時候,他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了……他忙撲上去抱住了李金魁的兩條腿,連聲說:“我給我給……我立馬給!”

李金魁身下有了依托,又吐了一口氣,喃喃說:“你真給?”

不料,李大牙竟哭起來了,他張著大嘴,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我真給。我不給是孫子,你是爺,你下來吧!”

李金魁又說:“你別捋我爺的頭……”

李大牙說:“我不捋,我再也不捋了,你隻要下來……”

李金魁說:“你要再捋我爺的頭,我就死在你家大門口。你信不信?”

李大牙忙說:“我信。我信了!”

此刻,李金魁呆住了。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事情竟然解決了,就這麽簡簡單單地解決了?!……

事後,使他感到驚訝的是,一根繩子竟然有這麽大的力量?!爺跑了整整一個夏天都沒把錢要回來,眼看著沒有辦法了,他沒有任何辦法。天不能幫他,地也不能幫他,爹、娘、爺,誰也幫不了他,他已無路可走了。其實,他是非常怕李大牙的,他怕他已經怕到了極限,他的心也已經抖到了極限。李大牙野得就像是紅頭牛一樣,在村裏沒有人是他不敢罵的,沒有人是他不敢收拾的。在大李莊所屬的十個隊裏,他是最厲害的一個隊長啊!可是,可是呢,一根繩子就產生了一個辦法。那隻是一根草繩,是捆草用的繩,繩在這裏好像是沒有一點用處,繩是無勢的,繩也僅僅是圈成了一個套,掛在了樹上……於是,沒有辦法也就成了辦法。這個夢幻一般的過程是他一生都受用不盡的,隻是在事過之後,他才發現,一根繩子可以產生一種定力,一根繩子也可以產生一種辦法,這是一種從無到有的認識,也是一種從死到生的體驗。於是,十三年的時光,十三年的感覺在這一刹那串了起來,串出了一種對人對自然的再認識,串出了一種生的頓悟。那時,他一口氣跑到田野裏,躺在草地上,眼望藍天,滿含熱淚地高聲喊道:草啊,那生生不滅的草啊!

夏天過後,當李金魁背著鋪蓋卷,兜裏揣著他自己要來的八十塊錢,興衝衝地到縣城中學上學去的時候,他也背走了一種無畏的豪氣。

一路上,捆嘮嘮叨叨地對孫子說;“到城裏要小心些,城裏人慳哪。要是有難處,就去找你表姑奶,你表姑奶家闊著呢……”

李金魁一聲不吭,隻默默地走著。來到了城裏的集市上,李金魁突然說:“爺,你坐下歇歇腳吧。”捆說;“算了,我聞不得香味,那味燒眼。”李金魁拽了他一下,說:“爺,你坐。”捆說:“歇歇也幹歇歇。”說著,就在一個飯鋪前坐下了。隻見孫子堂堂地走過去,片刻時光,就端來了兩盤水煎包,兩碗肉胡辣湯,四兩燒酒,一碟花生米。捆愣愣地望著孫子,正要說什麽,隻見孫子重新背上鋪蓋卷,說:“爺,你慢慢吃吧,我去了。”

捆呆呆望著孫子,眼裏淚汪汪地叫道:“金魁呀……”

李金魁回過頭來,說:“爺,錢我給過了,你吃吧。”

李金魁略顯口吃的毛病,是上中學時才開始明朗化的。

那是因為一個叫做李紅葉的女同學。

在記憶裏,紅葉首先是一種聲音,童年裏的聲音。那聲音是從三國的娘幺嬸嘴裏吐出來的,帶有一股高粱葉的氣味,在夕陽的紅燒裏,高粱地像一蓬鋪天蓋地的火焰,火焰在風中“嘩嘩”響著,忽紅忽綠,飛舞著一個橘紅底鑲金邊的聲音……爾後,在漫長的時光裏,“紅葉”逐漸地幻化成了一個符號,一個淡化了的印象。

印象的重疊是在縣城中學裏完成的。開學的第一天,李金魁坐在教室裏的第五排第四個位置上,聽到手拿花名冊的老師高聲喊道:“……李紅葉。”隻見坐在他前邊位置上的一位穿橘紅短袖衫女同學應聲站了起來:“到。”

“到”字像珠兒一樣打在了他記憶的神經上,那聲音脆生生地敲開了歲月的閘門,有一種東西像水一樣漫出來了,於是記憶中童年裏的“紅葉”與坐在教室裏的紅葉重合了。重合產生了猜測,那麽,那個“紅葉”與這麽一個紅葉是不是一個人呢?

紅葉就坐在他的前邊。李金魁不由得想看一看她的臉,想看一看她長得什麽樣子,可他看不到。他看到的隻是烏黑的剪發和脖子上的一小塊白,那一小塊白上還長著一顆紫紅的小痦子,那個小痞子在她的衣領處時隱時現,她每一次勾動脖頸,那小痞子就醒目地跳了出來,倏爾就又不見了。在一段時間裏,這個誘人的小痞子弄得李金魁心煩意亂,它就像虱子一樣在他的眼前晃來晃去,叫人忍不住想去捏一下,一下子把它捏下來!李金魁自然不敢。

後來,李金魁為此罵過自己,他說,你他媽的是來上學的,還是來看人家脖子的?你也不想想你是個啥東西?!看黑板!

此後,他就再也不看她的脖子了。

然而,在李金魁的內心裏,仍然存著這樣一個念頭,他很想知道這個紅葉與童年裏聽到的那個“紅葉”是不是一同事。可是,開學很長時間了,他一次也沒有跟她照過麵,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長得什麽樣。這個叫李紅葉的女同學並不住校(那麽,她一定是城裏人了),她一下課背上書包就走了。按說平日裏也是有機會的,可他堅持著不去主動看她,這樣一來,機會也就失去了。這似乎是一個漫長的等待,也是一個深藏在內心裏的向往。

有一段時間,李金魁經常到學校附近的一家廢品收購站去。他偶然發現那家廢品店裏有許多收來的舊作業本,那些寫過的作業本是論斤稱著賣的。上中學了,作業太多,不能再用那種煙盒紙當作業本了,再說他也沒時間去撿煙盒了。於是這些很便宜的舊書紙就成了他的作業本。那個管廢品收購站的人是個歪脖子,人家都叫他歪叔,他也跟著叫歪叔。開始的時候,歪脖收二分一斤的廢書紙,賣給他五分錢一斤,待買過兩次後,有些熟識了,他知道這個歪脖也愛喝兩口,就給他買了兩散敬酒掂去了,說:“歪叔,你看,整天來麻煩你。”歪脖非常高興,就說:“學生,你說哪兒去了,你叔是一個收廢品的,哪值得你這樣?這、這、太不像話了……”可此後,待李金魁再去廢品店時,歪脖就說:“學生,你進來挑吧,隨便挑,你叔一分錢都不收你的。”就這祥,一來二去的,他跟歪脖成了忘年交的朋友了。有一天,他剛從廢品店裏出來,迎麵碰上了三國。於是,一個久遠的謎語就此解開了。

那天,三國肩扛著一布袋紅薯葉胳膊上還挎一籃子紅薯,像逃荒似的在路上走著,一邊走一邊四下看,一下撞在李金魁的身上。看見李金魁時,他愣了,想說話又有點不好意思。李金魁說:“三國,你幹啥呢?”三國見李金魁不記仇,就咧嘴笑了笑說:“我娘讓我給我大伯送點紅薯葉。我大伯愛吃紅薯葉。”李金魁見他累出了一頭汗,就說:“三國,我幫你拿點。”

說著,他走上前去,從三國手上取下了那籃紅薯。這樣一來,三國輕鬆了許多。三國甩著手說:“你知道我大伯是幹啥的?”李金魁說:“不知道,你大伯幹啥?”三國說:“我大伯是校長,我大伯是縣一中的校長啊!”李金魁“噢”了一聲,再沒說什麽。三國說:“我大伯戴的眼鏡一圈一圈的!”李金魁笑了,三國忙說:“真的,真的,騙你是孫子!”校長家就住在縣一中的後邊,是一個小院。來到小院門前時,李金魁站住了,他對三國說:“三國,到地方了,你去吧。”三國說:“走吧,你幫我拿了這麽遠,一塊去吧,也認識認識我大伯!”李金魁本也想去,看三國那語氣,就把紅薯籃往地上一放,說:

“你自己去吧,我還有節課呢。”

過了大約有一個星期,有一天,輪到李金魁值日打掃衛生,他正在教室掃地時,突然發現門口一黑,有一個女同學匆匆走了進來。這位女同學在門口處站了一下,爾後快步走到他跟前,突然說:“李金魁,你為什麽不理我?咱們是老鄉啊!”李金魁一怔?慢慢直起身來,他先是聞到了一股香絲絲的氣味,看見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秀氣的橢圓臉姑娘,穿一身米黃的格格衫,臉兒白白的,兩眼大大的,嘴角處汪著兩個淺淺的酒窩……片刻之間,他腦袋裏“轟”的一下,像有什麽東西炸了個洞似的,積存了很久的東西重又漫了上來……他的心咚咚跳著,人卻一下子被激住了!他幹瞪著兩隻眼睛,就是說不出話來,那句話在喉嚨裏卡住了很久很久,最後才勉強地、結結巴巴地說出來:“你、你、你……你就是、是紅、紅葉?”

李紅葉有點吃驚地笑著說:“是啊,我就是李紅葉。怎麽了?你不知道?一個教室坐這麽久了?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李金魁心裏積存的東西太多了,那舊有的印象也太深刻了,他仍然沒有轉過彎來:“你、你你……就是、是……紅葉?!”

李紅葉當然不明白他心裏曾經有過兩個“紅葉”,看他急得說不出話來,臉都憋紅了,就轉了話題說:“那天你不是跟三國一塊到我家去了麽?你為什麽不進去呢?”

李金魁這時才有點緩過勁來,他說:“三國?……”

李紅葉說:“三國是我二叔家的孩子。”

李金魁說:“噢,噢。也、也沒什麽事……”

李紅葉說:“沒事就不能坐一坐了?我早就聽同學們說,有個人整天不說話,光啃幹餅子,菜也不舍得吃,竟考了第一,原來是我的老鄉啊!”

李金魁臉紅了……

李紅葉忙說:“好,好,你掃吧。我爸說,讓你有工夫到家去玩。”說完,就快步走出去了。

李紅葉走後,李金魁仍然呆呆地立在那裏,手裏拿著那把笤帚,一直愣了很久很久……他在心裏一遍一遍地重複說:她就是紅葉,原來她就是“紅葉”呀!

“紅葉”由聲音還原成了一個鮮活的人,這是他始料不及的。那童年裏的印象在無限地擴大,織出了一個稠密的聯係,在高粱地裏飛出的兩個字,竟然在現實中化成了校長的女兒,這是多麽大的驚喜呀!這對他的刺激實在是太大了,從這天起,他居然變得口吃起來,他總也說不好第一句話,越是激動越是說不出話來,一到說話的時候,他就不由得緊張,一張嘴就卡殼,非得過上一會兒,才會逐漸地緩過勁來。他為此非常沮喪,說話時就更加地注意,誰知越是注意越壞事,嗑巴得就更厲害了。於是,從這天起,他又成了學生們的笑料。

紅葉就在他的前邊坐著。每當同學們哄堂大笑的時候,她總是不由得要轉過臉來,朝他投來同情的一瞥。怎麽說呢?人在人眼中是會變的。

紅葉初看他時,他不過是一個又黑又瘦的家夥,穿得破破爛爛的,脖子髒得像車軸一樣,也不知道洗,身上還有一種很難聞的氣味。可是,看著看著,他在她的眼裏就發生了一種說不出來的變化。也許是可憐他的處境,也許是熟悉產生了一種親情,她總是越來越多地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她在他的眼神裏看到了一種光,那光是別的男孩身上所沒有的。每當他的口吃引起同學們哄堂大笑時,他總是默默地、孤零零地站在那裏,一聲不吭。

這沉默又激起了她更多的同情。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陡然產生了要幫他一把的願望。

一天,臨上課時,有個綽號叫“大嘴”的同學突兀地把他拽住了。“大嘴”是縣公安局長的兒子,平時就有些霸道,說話橫橫的。他一把拽住李金魁說:“結子,我那支藍杆筆找不到了,是不是你拿了?!”

李金魁一怔,說:“啥、啥、啥……筆?”

“大嘴”學著他的結巴語氣說:“你說啥……啥……啥筆?——鋼筆!”

“哄”的一下,同學們笑了,立時都圍了上來,他們都望著他,那眼光複雜。於是,李金魁沉默了片刻,說:“是,是我拿了。”

“大嘴”得意洋洋地說:“哼,我想著就是你!操,下課給我拿回來!”

人們的目光像箭一樣在李金魁的身上射來射去,可他卻一聲不吭,他再沒說什麽……

第二天上午,李金魁遲到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匆匆走進教室,把一支藍杆鋼筆放在了“大嘴”的課桌上。“大嘴”拿起筆看了看,有點詫異地說:“我的筆好像……是這一支麽?”

李金魁說:“是、是。”

不料,剛剛上了兩節課,坐在前邊座位上的李紅葉“呀”了一聲,說:

“我這兒多了一支筆,這支筆是誰的?”說著,她高高舉起那支筆,那正是一支藍杆鋼筆!

同學們全都看著那支筆,爾後又齊唰唰地回過頭去看“大嘴”……“大嘴”大張著嘴愣了一會兒,才說:“我的我的,是我丟的。操!”

此刻,李紅葉拍案而起,厲聲說:“馮相義,你怎麽能這樣?!你太不像話了!你怎麽能亂懷疑哪?!”

“大嘴”看了看李紅葉,又望望李金魁,嬉皮笑臉地說:“這關你什麽事?我又沒逼他,是他自己承認的……”

這時,李金魁冷冷地看了“大嘴”一眼,看得“大嘴”身上一寒,竟乖乖地把那支筆給李金魁送過來了……

這天晚上,李紅葉突然來到李金魁的寢室門前,有點激動地高聲叫道:“李金魁,你出來一下。”

已是秋末了,風寡寡的,帶著些微的寒意。可人的心卻很熱。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校園後邊的操場上。天很高很遠,星星碎碎的亮,月光撇下一地銀白,周圍汪著一片暖暖昧昧的黑,不遠處校舍裏的燈光亮著一盞一盞紅,顯得很溫馨。李紅葉默默地說:“你為什麽要承認呢?你不該承認的。”

李金魁一張嘴就噎住了,話一直在喉嚨裏卡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

“人、人家、懷懷……疑咱咱咱……”

李紅葉說:“他懷疑你,你就承認麽?他要懷疑你殺了人,你也敢承認?”

李金魁不語……

李紅葉說:“那支筆是你在商店裏買的,對吧?”

李金魁說:“是。”

李紅葉望著他說:“你怎麽能這樣呢?要是那支筆找不到怎麽辦?你不就成……偷了麽?”

李金魁說:“偷偷、偷就偷吧。人家已已,經懷疑了。我、我就是是不承認,他也照、照樣懷懷疑……一、一個窮字在我臉上寫著,他能……不懷疑麽?”

李紅葉很驚訝地望著他:“你這人真奇怪,人家一懷疑,你就認了,也不解釋?”

李金魁說:“他怎麽就不懷疑你……你哪?他怎麽就不懷疑別、別人呢?他懷疑就說明他認定是我了,解釋有什麽用?”

李紅葉說:“你怎麽能這樣想呢?”

李金魁說;“這就是窮人的邏輯。”

李紅葉嗔道:“你再這樣說我不理你了。”

李金魁說:“對。你別理我。理我沾你一身窮氣,劃不來。”

李紅葉說:“你再說……”

李金魁說:“我不說了,我走了。”說著,扭頭就要走。

李紅葉一頓腳說:“你站住!”

李金魁扭過臉來,說:“有話你說吧。別說你讓我站住,是個人都能讓我站住……”

李紅葉氣得直跺腳:說:“你你……怎麽這麽強啊!”

夜裏,李金魁睡不著覺了。他眼前總是晃動著紅葉的影子,紅葉的發辮,紅葉的脖子,紅葉的臉兒,紅葉的眉兒,紅葉的眼兒……那影像是一幀一幀的、一片一片的在他眼前出現,爾後又是一段一段地放大。一個姑娘在他的腦海裏翻來覆去地攪動,整體上看是模糊的,那僅是一個亭亭的白色剪影;局部又是清晰的,逼真的……那顆痞子叫人多想摸一摸呀!往下就出現了“白亮亮”的感覺,不管他怎麽想,最後總要落到“白亮亮”上,一片“白亮亮”!……接下去又叫他有點後怕。他對自己說,金魁呀,可不敢瞎想啊!你是誰呀?人家又是誰呀?人家可是校長的女兒,人家是金枝玉葉呀!再說,你不能讓人家可憐你,她是看不起你才可憐你,你可不能讓她可憐哪!收心吧你收心吧。還是好好退回來,讀你的書吧,前程要緊哪!……這麽思來想去的,他怎麽也睡不著。於是,他咬著牙一軲轆從**爬起來,獨自一人在校園裏的操場上跑了二十圈,跑出了一身的大汗!

緊接著,期中段考時,李金魁僅考了第七名,還是班裏的。於是,他一下子懵了!他悄悄地跑到校外的一片楊樹林裏,狠狠地扇了自己三個耳光!他說:金魁呀金魁,你完了!

此後,李金魁開始真正退卻了。他不再看她了,也不再想她了,一門心思鑽在了書本裏。夜裏,為了避開她,他常常到那個鄰近的廢品收購站裏去,在那裏一邊為歪叔看門,一邊讀書。

然而,李金魁越冷,李紅葉卻越熱,她越來越感到李金魁的與眾不同。

那寒寒的目光總讓她忍不住地牽掛。校長的女兒,長得又漂亮,學校裏有多少小夥想跟她說話呀!可是,卻有這麽一個黑小子,連看都不看她一跟,這是她無法忍受的!她總想罵他一頓,可一走到他跟前時,她身上的力量就消失了,剩下的隻有猜測和柔情。有一段時間,她總是悄悄地給李金魁送吃的,有時候是兩個白饃,有時是一個雞蛋……偷偷地塞到李金魁的課桌抽屜裏,不讓任何人知道。而李金魁卻總是不動聲色地給她退回去。這在兩人中間成了一種較量,一種意誌的較量,你送,我就退,你越退,我越送。終於有一天,李金魁煩了,他找到李紅葉說:“李、李紅葉,你你你……別再送了。你你……也別可憐我。我一個鄉下人,你可憐我耽誤事。”李紅葉也冷著臉說:“我為啥要可憐你?誰給你送了?你怎麽知道是我給你送的?是你自己心裏有鬼吧吧!”李金魁說:“那那、那好。我給你說,你要再送,我就吃了,我吃也白吃,吃了也不感謝你!”李紅葉說:“你吃不吃關我什麽事?誰讓你感謝我了?!”說完,她扭頭就走,走了幾步後,她在心裏忍不住笑了。

此後,李金魁對自己說,反正我也說過了,賤就賤到底!我就白吃你,誰讓你送的?!於是,李紅葉再送什麽,李金魁就吃,吃了也不理她。他就是要讓她知道,我這人說到做到,吃也白吃!他想,我就這樣,“肉包子打狗!”她就不會再送了。誰知,這倒給了李紅葉一個具有隱蔽性的喜悅,一個姑娘深藏在內心裏的小秘密。人一有了秘密,那心氣就不一樣了,李紅葉像是渾身都長了眼睛,時刻關注著他,這反而造成了無形的貼近。她送得更歡了,隔三差五的,她都要給李金魁送點什麽,有時,她實在沒什麽送了,就上街去買上幾塊糖……她甚至動員當校長的父親繪李金魁申請到了每月可以補貼六塊錢的助學金!可是,在教室裏,兩個人誰都是冷冷的,一句話也不說,形同陌人。

寒假快到了,臨放假前的一天,李紅葉在收拾書包的時候,突然在書包裏發現了一包軟綿綿的東西。她悄悄地打開一看,竟是整整一打手絹!

在那時候,她雖然是校長的女兒,也從沒一次見過這麽多手絹。十二條啊,整整十二條!她的臉“噴”的一下就紅了,紅得發燒發燙,她的心都快要蹦出來了!那種感覺是從未有過的,她真想大喊一聲……可是,她僅是匆匆地背上書包,快步走出了教室,她覺得要是再晚一會兒,她就瘋了!

李紅葉背著書包像遊魂似的在街上走著,她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隻是走,不停地走……也許是等待太久了,企盼太久了,她雖然並不期望有回報,可在她內心深處,還是有那麽一點點怨氣的,她也替自己不平。可是,突然來這麽一下子,這幾乎是給她以摧毀性的打擊!她簡直不知道自己怎麽辦了。走著,走著,她來到了縣城最大的一家百貨商店。在商店的櫃台前,她忍不住問了手絹的價格,她平時買的是兩毛五一條的,那已是較好的了,而這種有各種圖案的手絹卻是五毛錢一條的,是商店裏最貴的一種……她喃喃地說:他真敢哪,他真敢!

傍晚,在縣城邊的小橋上,她截住了背著鋪蓋卷準備回家的李金魁。

她一見他,就激動地說:“李金魁,你呀你呀……你怎麽能這樣哪?誰讓你給我送手絹了?!”李金魁站在那裏,連頭都沒抬,說:“你、你……弄錯了吧?我我……連飯都吃、吃不飽,我會給你送手絹?!”李紅葉一怔,說:“不是你是誰?你還不承認?”李金魁說:“我早就給你說過了,我、我是個吃白食的。我會幹那種事,”說著,把鋪蓋卷往肩頭上一撂,徑直走了。李紅葉沒有辦法了,喊道:“你真無賴呀,李金魁!”李金魁立時勾回頭說:“城裏人,你這話說對了。我就是一個十足的鄉下無賴!”

整整一個寒假,李紅葉都是在心焦火燎中度過的。她腦海裏驅之不去的是那一雙寒寒的目光,那目光就像刀子一樣刻在了她的心上……她一天到晚都心神不寧的,人像垮了一樣。過年的時候,她實在是熬不下去了,就以看二叔的名義騎車跑到鄉下去了。可她僅在二嬸家呆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讓三國領他去了李金魁家。進了門,就見一個弓腰老頭半仰著身子,扛著一把掃帚,嘴裏淌著長長的口涎,癡癡地看她,一邊看一邊喃喃說;“這是誰家的閨女?跟畫兒一樣!”三國忙說:“這是老捆,金魁他爺,你別理他!”可李紅葉卻迎上去說:“爺爺,我是李誌堯家的女兒。跟金魁是同學……”老捆一聽,湊得更近些,看了又看,說:“噢,誌堯家的。咋跟畫兒一樣?!聽說你爹當大官了了?!”三國搶先大聲說:“我大伯是校長!縣中的校長!”於是,老捆喊道:“快,金魁,來客了!”李金魁從屋裏走出來,倚在門旁站著,說:“來、來了?是、是串親戚的吧?”李紅葉看了他一眼,說:

“是,串親戚的。順便來看看……”此時,家人們都圍上來了,老捆興奮得一躥一躥地說:“看看,誌堯家的,真是跟畫兒一樣啊!是咱金魁的同學。”

“他娘還不燒火打雞蛋?快燒火!”李紅葉忙攔住說:“不麻煩了,別麻煩了,我是順便來看看,一會兒就走……”李金魁也說:“算了,咱家這樣,人家也不會在這兒吃……”老捆轉著圈說:“就是,也沒啥好吃的……有紅柿呀,咱有紅柿呀!”坐了片刻,老捆那一噴一噴的唾沫星子讓李紅葉受不了了,她終於說:“我走了,我得走了。”李金魁說:“我送送你吧?”李紅葉就等這句話呢,她站起就走,一家人送出門,老捆說:“讓金魁送,讓金魁送吧。”可是,李金魁剛出家門,卻又被老捆叫住了,老捆一把把他拽到屋裏,瞪著眼壓低聲音說:“金魁,娃子呀,長膽了沒有?”李金魁怔怔地望著爺。隻見老捆喘著粗氣咬牙切齒地說:“……你把她日了!你要敢把她日了,她就是你的媳婦了!”聽了這話,李金魁身上的火苗“噌”一下躥起來了!

那個字是從他心裏長出來的。

那個字在開始時僅是一個小芽兒,是個模糊不清的概念,是一種顏色和聲音,爾後經過了時光的浸染,它逐漸長成了一棵樹。

當那個字脫唇而出時,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沒想到那個字竟然一直在他心裏長著……

本來,李金魁送紅葉出來,在村路上,兩人默默地走著,誰也不不說話。

等出了村,李紅葉說:“我知道你不想送我,嗯?”李金魁笑了笑,不語。李紅葉說:“你要不想送我,你就回去吧。”說著,就獨自一人推著車子往前走,李金魁也跟著走。李紅葉回頭看了他一眼,嗔道:“你呀,你呀……”天很冷,路上一個人也沒有,當她看到路邊的一個草庵時,就紅著臉說:“坐一會兒吧?”說著,便朝著那個孤零零的草庵走去。草庵還是夏天裏遺留下的,地上還鋪有發黃了的麥草。李紅葉大著膽進了草庵,她先從衣兜裏掏出一塊手絹鋪在了麥草上,坐下來,爾後又掏出了一塊手絹鋪在了身邊說:“坐吧。”李金魁站在那裏,呆癡癡地望著她……李紅葉臉“噴”的就紅了,說:“你坐呀,老看著我幹什麽……”就在這時,李金魁心裏陡然起了一股狼煙,那個字像子彈一樣進然射出:

“脫!”

“脫”字來得太猛太快,也太突然了,它在李紅葉的心上射出了一片紅霧!她不由得顫了一下,一時渾身發軟,愕然地驚叫道:“你,你……?!”

李金魁也愣住了。他的頭“轟”的一下,像是炸了一樣。話已出唇,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隻是愣愣地站在那裏……

片刻,還是李紅葉先醒過神兒來,她紅著臉,用蚊子樣的聲音呢喃說:

“李金魁,你真無賴呀……”

李金魁站在那裏,默然不語……

李紅葉臉紅得像綻開的花一樣,她望著他,柔聲說:“怎麽?你生氣了?你呀你呀……”說著,她微微閉上眼腈,開始解扣子了,她一邊解著扣子,一邊呢呢喃喃地說:“你真想看麽?你要真想看你就看吧……”說著,她脫去了穿在身上的外衣,勇敢地把貼身衣服一層一層摟起來,頓時,兩隻白兔一樣的**撲嚕一下露了出來,那是多麽白呀!在那一片團白的尖尖兒上,彈著兩顆晶瑩的紫葡萄!

李金魁眼前片“白亮亮”!他猛地撲了上去,先是用兩隻手提住了她的兩隻**,那滑軟像熱油一樣一下子濺到他心裏去了,他急切地埋下頭去,下意識用嘴叼住了那彈彈軟軟的紫葡萄,叼了這隻。又去叼那隻……兩人立時燒成了一團火焰!李紅葉緊緊地摟著他,嘴裏吐著一串斷斷續續的燕語:“你呀你呀你呀呀……”到了這時,李金魁已是昏頭昏腦了,他又下意識地去解她的腰帶,他從小到大從沒束過腰帶,他不知道怎樣才能解開,他隻是用力去拽……久久,當他終於把皮帶扣弄開的時候,卻見李紅葉滿臉都是淚水……李金魁怔了一下,手慢慢鬆開了,片刻,李紅葉睜開眼來,流著淚說:“你要是真想要,我就給你吧,我什麽都可以給你……”說著,她伸手把下身的衣褲也褪去了,把整個身子都**在他的眼前……可她這樣做的時候,身子卻開始抖了,她整個身子都瑟瑟地抖著,抖得像寒風中的樹葉,此時此刻,她的身上一片冰涼!

李金魁說:“你抖了。”

李紅葉說:“我,沒抖……”

李金魁定定地望著她,說:“你抖了。”

李紅葉垂下頭喃喃說:“我……有點害怕。”

李金魁站起身來,咬著牙說:“我窮,我野。可我不會壞你。你要不願意,我決不壞你。”

李紅葉望著他,小聲說:“我隻是有一點點怕……”

李金魁把衣服往她身上一扔,說:“穿上衣裳吧。”

李紅葉坐在那裏,一邊穿著衣服一邊流著淚:“你壞,你太壞了……”

李金魁朝草庵外邊看了一眼,說:“走吧。”

李紅葉仍坐在那裏,喃喃說:“我起不來,我起不來了……”

李金魁嚇了一跳!忙回過頭來,說:“你……病了?!”

李紅葉軟軟地伸出一隻手,說:“我軟,我身上軟。”

李金魁又問:“你是不是病了?”

李紅葉說:“抱我吧,把我抱起來……”

在回城的路上,李紅葉一直在默默地淌眼淚。李金魁說:“你哭什麽?”

“我又沒咋你?”可她一聲不吭,隻是默默地掉淚。到了城邊上,李金魁站住了,說:“我不送了,你回吧。”他這樣一說,李紅葉也站住了。李金魁又說:

“天不早了,回吧。”說著,扭頭就走。不料,李紅葉卻返回來跟著他走……又走了一段,李金魁站下了,說:“好,我再送你一段。”兩人重又折了回來。

就這麽翻來覆去的你送我我送你,天很快就黑了。最後,在縣城裏的一盞路燈下,他說:“我就站在這兒,看著你走。”進了城,李紅葉不再流淚了。

她站在那裏,望著他說:“我看著你走。”李金魁說:“你走。你要不走,我就一直在這兒站著,我在這兒站一夜!”李紅葉勾下頭去,一聲也不吭。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問你,你為什麽要送我那麽多手絹?”李金魁說:“我不知道該送什麽。我隻是不想欠你太多。”李紅葉說:“你已經欠我了,我讓你欠我一輩子!”說完,她扭頭騎上車急駛而去。

在那個寒假裏,那個字在李金魁的跟裏成了一顆金豆。那隻是一個字哇,一個字的使用竟產生了如此巨大的征服力!那是校長的女兒呀,那是……多麽的!有時候,他會興奮得跳起來,對著一棵樹說:“脫!”那個字真是餘味無窮啊。他在那個字裏讀出一種新的東西,那是他還從未體驗過的東西。他像重放電影一樣回味著草庵裏發生的故事,他一點一點地倒著讀,在腦海裏,那畫麵一個扣子一個扣子地動著,叫人激動萬分!油燈下,在爺住的牲口棚裏,當老捆提著褲子問他:“花兒掐了沒有?”他覺得他一下子就成熟了,他讀懂了爺的這句話。他什麽也沒有說,隻是笑了笑,很自信地笑了。

後怕是見了那個紅×之後。開學不久,他在校門口看到了一張布告。

在那張布告上,他看到了一串醒目的紅!那紅像炸彈一樣矗立在他的眼前。那上邊寫著“某某某”的名字,名字上打著一串紅×,那是一個被槍斃了的強奸犯……他在那張布告前站了很久很久,整個人就像傻了一樣,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去的,隻覺得脊梁骨一陣發涼!他心裏說:

李金魁呀李金魁,你差一點就毀了你呀!

在一個時期裏,李紅葉和李金魁又成了陌路人。兩人仍坐在一個教室裏,還像往常那樣,誰也不理誰。可在兩人的內心裏,卻有了微妙的變化。李紅葉更多是一種羞澀,她甚至不敢正眼看他,一看他就臉紅,一看他就不由得咬一下嘴唇,可她的衣服卻換得很勤,她身上開始透出一種成長中的女性姿態……而李金魁卻是有意地躲避,那躲閃是由後怕而產生的恐懼。那目光仍是寒寒的,但寒意中多了一點“賊”色,多了一點防範。

話是更少了,但出入意外的是,他說話嗑巴的毛病卻好了一些,他隻是說第一句話時有點嗑巴,往下就自然了。後來,他開始更多地出現在操場上,出現在一群學生的中間,自從他擊敗了“馮大嘴”之後,他已成為鄉下學生的主心骨了。

天說熱就熱了。這年夏天,天熱得有些異常,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味。突然有一天,睡了一夜之後,早上起來,李金魁發現校園裏到處都是大字報!整牆整牆的大字報……更讓人吃驚的是,校長李誌堯的名字是倒著寫的,上麵還打著三個刺目的紅!一切都來得十分突兀,叫人都來不及想。這天上午,倒也照常上課了,鈴聲響過後,校園裏出奇地靜,老師一個個都繃著臉,很緊張的樣子。在教室裏,李金魁又發現李紅葉是趴在桌子上的,她一直不抬頭,就那麽無聲地趴著……到了第二節課的時候,隻聽校園裏一片“哄”聲,同學們紛紛探頭往外看,有的甚至跑出了教室……這時,隻見一群年輕教師高喊著什麽把校長李誌堯揪到了教室前邊的空地上,校長掙著身子,仍是很嚴肅地說:“幹什麽?你們想幹什麽?!”可陡然之間,他的眼鏡被打掉了,緊接著是一桶糨糊兜頭澆了下來!一向高高在上的校長,頓時一臉慘白,他就這麽一下子像落湯雞一樣地勾下了頭……就此,校園裏的鈴聲再沒有響過。

那是一些既讓人激動又叫人不安的日子。學校不上課了,城裏的學生一個個興奮異常!鄉下來的學生卻一個個沮喪萬分。李金魁心裏說:完了完了,前程完了!在一片混亂中,有的鄉下學生打起鋪蓋回家去了,留下的也僅是跟著城裏的學生瞎起哄。“馮大嘴”在一夜之間竟然成了學生的司令……於是,李金魁毅然卷起鋪蓋,搬到廢品店去住了。

這個決定對李金魁來說,是十分痛苦的。這是他人生的又一次選擇。

這就是說,他要切斷與家鄉的聯係了,在前程無望之後,他也決不回去了。

這是一次精神上的放逐,也是情感上的背叛,他的心與昔日的大李莊村越來越遠,前程無望,回頭也無望啊!從此以後,他要自我漂流了。他把兩瓶好酒擺在了歪叔的麵前,說:“歪叔,你說句話吧。”歪叔乜斜著眼,看了看他,說:“學生,你願意當一個收破爛的,”李金魁說:“隻要你要我。”歪叔把酒瓶蓋用牙咬開,人倒了半碗酒,很爽快地說:“喝了這碗酒,我就收下你!”於是,李金魁端起那酒,一下子倒進喉嚨裏去了,喝了酒,他淚流滿麵,泣不成聲地說:“我虧呀,我太虧呀!我是第一名啊!”

在城裏收破爛,在他看來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是破罐破摔。心是痛的,那疼痛燒出了滿眼的仇恨,可究竟恨什麽,卻又是說不清的。每當他走在大街上的時候,就不由得咬著牙,盡量躲著熟人走,一句話也不說。

他把仇恨憋得足足的,他幾乎把自己憋成了一個沉默的火藥罐!與白日相比,他的夜晚卻日漸豐富。廢品店收的書越來越多了,那大多是“四舊”,他就整夜整夜地在這些“四舊”裏泡著……正是這些夜晚使他那倍受壓抑的情緒得到了宣泄。

在以後的日子裏,李金魁總是想起那些個晚上。那些夜晚對他來說是顫栗中的享樂,是蝸牛一樣的伸展;又像是生命中的一次小憩,沒有目的,也不須特意地記住什麽。這是一種精神上的偷竊,是隨意地采摘禁果,他就滾在那些收來的“四舊”堆裏,蜷著身子,一本一本地翻,那偷來的喜悅不是用言語可以表述的。直到有一天,那上著的門板突然被拍響了,那是個細雨濛濛的夜晚,門板“咚咚”響了兩下,爾後又是兩下,在這一刻,他的心已跳到了喉嚨眼上,他驚懼地叫道:“誰?!”門外沒有回答……在匆忙之中,他隨手把那本正在看的書“嗖”的一下扔在了廢紙堆裏,然後跳起來,幾步走到門板後,再次叫道:“誰呀?”仍是沒人應聲。於是,他疑疑惑惑地開了門,就在這時,一個黑影飛快地擠了進來,那影兒嗦嗦的,帶著一股嗖嗖的寒氣。他很快就明白了,是李紅葉!李紅葉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她的頭包著,一臉憔悴,哆嗦著嘴唇說:“李金魁,你救救我爸吧,他就快要被人打死了!”說著,她嗚嗚地哭了起來。李金魁站在那裏,身子一下子涼了半截,他木然地說:“怎麽……救?”李紅葉嗚咽著說:“他就關在學校的小樓裏……”往下就無話了,誰也不說話,隻有目光一點一點地往前探,爾後又縮回來。片刻,李金魁說:“你讓我想一想,我得想想。”李紅葉看了他一眼,說:“你要是怕受牽連……”沒等她把話說完,李金魁生硬地打斷說:

“你……得讓我想想!”

李紅葉走後,李金魁順手從地上拾起了一根捆廢品用的麻繩。他把那根麻繩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著,繩子一扣一扣地從他的手上捋過,那感覺麻絲絲的。後來,他把麻繩綰成了一個活扣套在了脖子上,心裏說,操,我欠她麽?這是把我往火坑裏推呢!

第二天夜裏,李紅葉又來了。她默默地望著他好一會兒,才問:“你想好了麽?”李金魁說:“想、想好了。我想了想,我確實欠你。”李紅葉說:“你也別這樣說。你說吧,你想要什麽,我什麽都可以給你。”李金魁笑了笑,說:“我、我可是個收破爛……”李紅葉流著淚說:“你是想汙辱我?到這種時候了,你還要汙辱我?”李金魁說:“我不是這意思,你也知道,我不是這意思。”李紅葉說:“那你是啥意思,你到底是去不去?”他說:“你看,你這是把我往火坑裏推呢。”她就那麽直直地看著他,良久之後,她說:“我看錯人了,我真是看錯人了。”說著,她淚流滿麵,扭頭就要走。李金魁上前一把拽住她,就往後邊拉。李紅葉用力地掙著身子:“你、又想幹什麽?!”他仍是緊拽著她不放,一邊走一邊說:“我是個兔。你也知道,我是個兔……”

拐過了廢紙堆,在一垛一垛的舊麻袋的縫隙裏,李紅葉驀然發現,她爸爸就在一堆舊麻袋片裏躺著!李紅葉的嘴立時張大了,她悲喜交加地說:

“你呀!怎麽……”緊接著,李紅葉剮叫一聲:“爸爸……”李金魁馬上說:

“他已經睡著了。你就讓他睡吧,他說他已經半個月沒睡一個囫圇覺了。”

李紅葉默默地望了望父親,爾後悄沒聲地退了出來,她望著他,激動地說:

“你是怎麽……”李金魁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一半,露出了脊粱上勒出的那一道道帶血絲的繩痕,說:“我把你爹背出來了。我不欠你了吧?”李紅葉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細聲說:“就在這兒麽?”李金魁說:“啥、你說啥?”李紅葉不語,她開始解扣子了,她把衣服上的扣子一個一個都解開……

這時,李金魁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她,定定地說:“現在是你欠我了。”李紅葉說;“是。我欠你。”說著,就要往下脫……李金魁果決地說:“別。你可別。我就願意讓你欠著。”

李紅葉說:“你……怎麽這樣?”

李金魁說:“我就這樣。你欠著吧。”

欠著真好。

有人欠你,總欠著,這是什麽滋味呢,——真好哇!

在廢品店的那些日子裏,他幾乎是越來越自覺地播撤著人情的種子。

他最願意幹的事就是讓人家“欠著”。在那條街上,甚至是在整個廢品回收係統,隻要是有人找到他頭上,不管讓他幹什麽,他都會一口答應。當然,一個收破爛的,人家也不會求他幹什麽大事,也就是幫著拉拉煤、修修房、搬搬家什麽的。這雖都是些小事,可人情卻不論大小,人情就是人情,欠著就是欠著,這是一筆筆記在心靈上的債務。時間一長,口碑就出來了。

李金魁要的就是這樣一種感覺,這也是他在心理上保持平衡的一種辦法。人已經賤到了這個樣子了,剩下的還有什麽呢?那就是感覺了。

感覺就像是一個儲蓄所,存了些什麽,隻有自己心裏知道。那像亂草一樣的頭顱在人前是低著的,在感覺裏卻是昂著的,那裏寫著一個“操!”字。

三年後的一天早上,李紅葉找他來了。李紅葉穿著一件紫紅色的風農,默默地站在他麵前,說,“我爸出來了。”他“噢”了一聲。李紅葉又說:

“我爸已經出來了。”他就說:“噢,你爸出來了。”李紅葉說:“我爸想見見你。”說著她杷一遝錢遞到李金魁的手裏:“你去洗個澡,理個發,換件衣服……我爸要見你。”這句話李紅葉說得很平靜,可李金魁卻受不了了。

他說:“校長出、出來了,我應該去看看他。可這……”李紅葉說:“我爸已經到市裏了……”李金魁說:“那我就不用去了吧?”李紅葉說:“你必須去。”李金魁想了想說:“還非去呀?去就去吧。你別給我錢,你給我錢幹什麽?”李紅葉說:“你……怎麽還這樣?”李金魁重又把那遝錢塞回去,說:

“咋也是個收破爛的,還怕人笑話?我有錢。”

李金魁是穿著一身舊工作服去的。去的時候,他想了想,也不能空著手呀,於是就上街買了兩瓶酒、兩筒好茶葉,就那麽提著去了。到了市委門前,警衛攔住他說:“找誰呢?”他說:“李誌堯。”警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你跟李主任是什麽關係?”他說:“老鄉。”那人很幹脆地說;“李主任不在!”李金魁笑了,說:“不在?不在就算了。”正在這時,李紅葉快步從裏邊走了出來。她說:“小董,這是我表哥,讓他進來吧。”李金魁仍是笑著對那警衛說:“啥表哥呀,也就是個老鄉吧。”

進了大門,李紅葉一邊引著他往前走,一邊小聲說:“我讓你換衣服你為什麽不換呢,你那農民習氣要改一改了。”他說:“要是改不了呢?”李紅葉說:“還是改一改好。”看李紅葉說得很嚴肅,他也就不再說什麽了,隻默默地跟著走。繞過一個小花園,李紅葉領他來到了一座小樓前。那是一座兩層的小紅樓,牆上長滿丁綠陰陰的爬山虎,看上去十分的優雅謐靜。

再往裏走,人的腳步就顯得重了,心裏卻很空,李金魁暗暗掐了自己一下,說怕啥呢?不就是見個人麽?進了樓,來到了客廳裏,李紅葉站在那裏說:“爸,他來了。”隻聽沙發裏“嗞嚀”響了一聲,說:“哦,來了,坐吧。”這時,李金魁才看清坐在皮沙發裏的李誌堯。他的身子稍微直了直,那一頭白發看上去梳理得很整齊,卻一臉疲倦的神色,人顯得很麻木,很冷淡。

李金魁把手裏提的東西放下,爾後他按村裏七連八扯的輩分叫道:“七叔……”李誌堯擺了擺手,隻說:“噢噢。坐吧,坐坐。”對李金魁提來的東西,他連看都沒看。待李金魁坐下來,李誌堯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用和緩的語氣說:“我剛到市裏,一時還沒顧上去看你,怎麽樣啊?”他說:“還那樣吧,還行。”李誌堯撓了一下頭上的白發,淡淡地說:“哦。有什麽困難麽?”

他說:“沒啥。”李誌堯又說:“有啥想法可以提出來嘛。想不想到市裏來呀,啊?……”到了這時候,李金魁的牙咬起來了。他沉默了很久,心裏的火苗一躥一躥的。他心裏說,機會來了,你的機會來了呀,你說呀!可是,他望著靠在沙發上的那張臉,那是很乏的一張臉,那張臉上似乎有一種讓他感到驚恐不安的東西,他說不清那是什麽……就在他發愣時,隻聽李誌堯問:“聽說,你讀了很多書,”李金魁含含糊糊地說:“也……沒讀多少。”

接著,李誌堯“哦”了一聲,慢聲慢氣地說:“我這裏嘛,也需要一個人。你來當秘書怎麽樣啊!”李金魁猛一下有點暈乎乎的,他覺得頭有些沉,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就吞吞吐吐地說:“怕,怕不行吧?”李誌堯直了直身子,微微地笑著說:“……秘書嘛,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要可靠畦。”說著,他的眼突然睜大了,目光一下子變得十分銳利!李金魁心裏突然“咯噔”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泛上來了,那東西漂漂的,涼涼的,叫人不由得發怵。那是什麽呢?李金魁想不明白,他隻覺得頭更重了。於是,在這最關鍵的時刻,他居然又結巴起來了:“我、我、我……不不行,怕怕怕……是是真、真不行。”看他說話嗑嗑巴巴的,李誌堯皺了一下眉頭,他有些失望地往沙發上一靠,眯著眼看了看他,連聲說:“噢,噢,是這樣。你是還有別的想法嘍?”李金魁怔了怔,心裏說,說吧,你得說了,說呀!於是,他正了正身子,喃喃地說:“也沒啥想法。要說……想法……我還是……想上學。”李誌堯“噢”了一聲,那“噢”聲很長,往下就再沒有話了……

後來,當李金魁離開那棟小樓的時候,他的臉色黃蠟蠟的,人就像害了場大病一樣滿身都是虛脫的汗水。他知道他已失去了一個極好的機會,失去了也就永遠失去了。

他突然想哭!

李紅葉出來送他,竟也有意地跟他拉開了一點距離,兩人都默默的。

到了分手時,李紅葉終於忍不住說:“你……怎麽又嗑巴起來了?!”

李紅葉恨恨地說:“你知道你放棄的是什麽嗎?”

李金魁默默地說:“你已經不欠我了。”

李紅葉說:“你是說我還欠著你呢,是不是?”

李金魁說:“清了。誰也不欠誰。”

李紅葉說:“你會後悔的。”

李金魁輕輕吐一口氣,硬撐著說:“我從不後悔。”

李紅葉最後看了他一跟,扭頭走去了。那一眼哪,叫人……

一個月後,李紅葉送來了一張表。那是一張上大學的“推薦表”。爾後,李紅葉說:“我再也不欠你什麽了。”李金魁望著那張表,很久沒有說話。他還能說什麽呢?不料,李紅葉說:“我順便告訴你,我要結婚了。”李金魁沉默了片刻,說;“跟……誰?”李紅葉說:“軍人。是個軍人。”李金魁木木地說:“好好、事,那是好事。”李紅葉說:“你不是會送禮麽,不送我什麽?”李金魁剛要說什麽,李紅葉立時打斷他,冷冷地說:“你欠著吧,我也讓你欠著。”

拿到那張表後,李金魁一天都沒說話。他心裏說,李紅葉要結婚了。

李紅葉已經是人家的人了。李紅葉說,一個軍人……他在一張廢報紙上一連寫了九十九個李紅葉,寫到三十一個的時候,他心裏像是塞了塊磚;寫到七十一個時,他加了一個“脫”字;寫到最後時,他把那張舊報紙團了團,扔了。

第二天早上,他圍著縣城一連跑了三圈,一邊跑一邊氣喘籲籲地背道:碧梧棲老鳳凰枝,香稻啄餘鸚鵡粒……

一聽說他要上大學,廢品店的歪脖眼都瞪大了,說:“城裏有好親戚?”

他說:“沒有。”

歪脖說:“有好連手?”

他說:“也……沒有。”

歪脖說:“真沒有?”

他說:“真沒有。”

歪脖說:“那是燒高香了。金魁呀,你是燒高香了!”

李金魁默然,他眼裏濕濕的……

歪脖說:“別說你高興,我也高興,老難,老難。”

按說,推薦上大學,辦手續是很困難的,有一個個的公章要蓋。可李金魁長期以來送出的“人情”也到了兌付的時候了。市裏蓋過章的表已經有了,剩下的就是順水人情了,這是誰都願意做的。所以,他幾乎是沒費什麽勁,就把手續辦了。在臨行前,廢品回收公司的主任又特意奉送了一份禮物,那就是在上大學期間,工資照發。其實他隻是在主任搬家時給他刷過兩次牆,主任一句話,工資就照發了。

走時,他本意是想去看看李紅葉的。他心裏說:金魁,不管怎麽說,你欠了人家,是你欠了人家呀!可李紅葉已經走了,到部隊結婚去了。於是,他回了一趟家。老捆一聽說孫子要上大學了,就一躥一躥地跑出去,到處跟人說:“冒煙了,冒煙了,俺家老墳裏冒煙了!”

上大學的時候,他總是夢見那株草。

在夢中,那株草帶著一股苦艾艾的氣味。草是那樣的小,青麻麻的,帶著褐色的斑點,一節一節地散落在他的眼前……爾後他就醒了,每到這個時候,他一準醒,一醒就再也睡不著了。這時候,他就會不由得想起李紅葉,一想李紅葉他的心就亂了。他心亂如麻!有時候,他會一骨碌從**爬起來,恨不能站起就走……可過一會兒,他就會說,罷了罷了。

然而,那件事情卻一直在他的腦海裏懸著。有時,他會說,你真蠢哪,事到了你頭上,你都不敢做?

大學真是一個讓人思考的地方。在省城上大學的那幾年裏,李金魁在省城既沒有朋友,也沒有熟人,課又不多,於是,他大多時間就窩在寢室裏看書,看著看著就又不由得想起了那件事情。他說,你是怕麽,你怕個鳥啊?你說在那種時候,你嗑巴什麽,你早不嗑巴晚不嗑巴,怎麽偏偏在那個時候嗑巴起來了?你一嗑巴不當緊,把一個好前程嗑巴掉了,你不光嗑巴掉了一個好前程,你還丟掉了一個好女人呀!

那麽?你是聞到什麽了。你一定是聞到什麽了。究竟是什麽讓你害怕了呢?是小紅樓的那種靜謐麽?是紅木地板發出的那種聲音麽?還是那語氣、那聲調讓你感到不安了?想想,應該說都有一點,可又不全是。

人是要往高處走的,對不對?人家已把話說到那種地步了,人家是想讓你當秘書的,市裏的秘書啊!那是多少人爭都爭不來的。這裏邊當然包涵著一種暗示,一種允諾,一種讓你可以意會的……那是多麽的多麽!可你卻短路了。學了電之後,你知道什麽是短路,可後悔已經晚了。你真的不後悔麽?

你說,不後悔。可為什麽呢?

大學上到第三年的時候,他終於把答案找到了。應該說,這個答案並不是他自己找到的,是李紅葉告訴他的。在暑假裏,李紅葉給了他一個字:“賊!”就這個字,一下子嵌進他的骨頭縫裏去了。

就在那年的暑假裏,當他提著禮物去看李誌堯時,卻發現李誌堯已經從那棟小紅樓裏搬出來了。更讓人無法相信的是,曾經高高在上的李誌堯居然搬到一個破車庫裏去住了。當時的情境真是慘不忍睹啊!東西亂七八糟地堆在那間破車庫裏,書一堆一堆地扔在地上。白發蒼蒼的李誌堯雙手捧頭,默默地癱坐在一張破藤椅上……那個鮮豔無比的李紅葉,此刻卻醜陋無比地挺著一個大肚子在收拾東西……當李金魁走進去時,也曾經顯赫一時的李主任卻慌忙站了起來,佝著腰說:“金魁回來了?坐吧,快坐。”說著,四下看了看,發現實在是沒地方可坐,就慌忙把那張破藤椅讓出來,往前一拉:“你坐,你坐。”他沒有坐,他隻是驚愕地立在那裏,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才好。李誌堯說:“放假了吧?”他說:“放假了。”就在這時,李紅葉抬起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說:“李金魁,我爸已經下台了,你還來幹什麽?!”李誌堯趕忙說:“金魁能來看我,我很高興。不要這樣說嘛。”李紅葉“哼”了一聲,把那張滿是蝴蝶斑的臉扭過去了,然後說:“你走,你走吧。”接著,李誌堯小聲嘟噥著解釋說:“……很多事都是集體決定的。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我要上訴,我還是要上訴的。”李紅葉滿臉含淚地怒斥說:“爸,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說這些幹什麽?!”李誌堯趕忙說:“好,好,不說,不說了。”李金魁十分尷尬地在那裏站了很久,那沉默簡直讓人喘不過氣來。最後,當他離開那間車庫的時候,李紅葉站在車庫的門口,用怨恨的語氣說:“李金魁,你真‘賊’呀,想不到你這麽‘賊’!”

李金魁還能說什麽昵?他腦海裏訇的一下,像是天窗開了……

這個字是很傷人的。可這個字用得太準確了,這個字讓人頓開茅塞呀!是啊,你賊,你確實“賊”。這“賊”是與生俱來的。在那樣的時候,在要你做出選擇的關鍵時刻,你骨頭裏的“賊”起作用了。那時你就知道你是一株草,自生自滅的草啊。你一生下來就處於敗勢,你隻是一點一點地生長著,你的身量很小,你的基點也很小,再小的腳印也是你自己的,是你一步步走出來的。你是在小處求生,在敗處求存的。當你攀緣而上時,你僅僅是為了借力。可失去自己,你就成了綁在人家身上的一件東西了,一旦綁上去,你就不再是你了,萬一……沒有了自己,你還怎麽活呢?

從這個角度說,“賊”是從土裏生出來的。那是一種長在骨頭眼兒裏的警覺,是先天的防範,是一種生存本能的敏銳。萬幸,你嗑巴得真是時候啊!

可是,你同時也放棄了一個曾經滋潤過你的女人。那時候她是多麽美麗呀!那時她對你是一個多麽大的**呀!你的心痛過,你甚至幾乎要發瘋,可你都忍下了,你是能忍的呀。是的,那時候,你已發現了她身上的某種細微的變化,當她的父親出來之後,她的語氣一下就變了。也許她自己並未覺察到,可你感覺到了。也僅僅是過了三年,三年之後,想不到哇,她就成了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她”了,竟是那樣醜的一個“她”!那麽,舊日的她呢,鮮豔到哪裏去了,那驚人的美麗又到哪裏去了?時間真是可怕呀!

就這麽一個“賊”字,使李金魁徹底領悟到了退卻的藝術,完成了從感性到理性的一次升華。這件事對他來說,是坐了一次精神監獄呀,他煎熬的日子太久了!他記住了那次“嗑巴”,在後來的日子裏,那次“嗑巴”在他人生的記憶上畫上了一個深深的印痕。一天晚上,當他來到大學校園的操場上,一連跑了十圈之後,他又是獨自一人大汗淋淋地站在那裏,默默地仰望著省城的夜空,心裏說:李紅葉,對不住了。

第二天,他跑到郵局給李紅葉寄了二百塊錢。那時他雖說是帶工資上學,可他一月也不過才三十六塊錢。寄去這二百,等於他從牙縫裏摳去了半年的生活費。然而,事隔不久,那錢又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沒有附一個字。

李金魁心想,她是想讓我欠著她呢,一直欠著。

四年大學一晃就過去了。當畢業臨近時,剛好也到了文憑吃香的時候。一時,同學們都開始四下奔波,期望著能在省城裏找到一個好的單位。隻有李金魁沒有動。他知道,動也是白動,因為他在省城裏根本就沒有門路,不過,按他的成績,也是有可能留校的。可他想了又想,還是決定回去。

臨離校前,李金魁做了一件讓全班同學都感到意外的事情。那天,當他們高高興興地去照畢業照時,路上,李金魁突然說,同窗一場,就要分手了,我請大夥吃頓飯,咱們最後再聚一次。聽他這麽一說,同學們都怔了。

平時,他們都知道李金魁是個吃幹饃就鹹菜的主兒,打菜從來都是一分二分,從未見他動過葷腥,有同學開玩笑叫他“素人”。由於他平時也很少說話,從不跟人開玩笑,於是在大學裏,他就又有了一個綽號,叫“素人”。這次畢業分配,應該說,他是最差的,也是最讓人同情的。就要分手了,人一走,從此就天各一方了。他怎麽會請客呢?這話讓人有些感動。於是,就有人說,吃也不能讓你掏。這樣吧,要吃就吃好些,咱們大家一塊湊個份子吧。李金魁說,不用湊份子,說過了,我請。有人不相信地問:你真請?

他說,我真請。於是,一班三十六個學生,亂哄哄地進了一家飯館。吃飯時,班長問,上酒麽?他說,上。班長怔怔地望著他,說好家夥,四桌呀?!

再少一桌也得四五十呀!你……他說,放開。結果,酒一上,就有了很多的感歎,喝著喝著,有人就哭了,說李金魁,平時太不了解你了,真夠哥們啊!於是又紛紛留下了地址……走時,李金魁又是最後一個離校的,他幫人扛著行李,把外地的同學一個個都送上車,爾後握手告別。把同學們弄得都掉淚了,一個個都分別對他說,金魁呀,同學四年,就你這一個真朋友啊!

然而,在同學們中間,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是背著鋪蓋卷步行回去的……

李金魁從省城回來,當他把那一張紙交上去之後,就由不得他了。

他先是從市裏放到了縣裏,縣裏又把他放到了墳台鄉。鄉裏呢,也好像沒地方擱似的,就把他放到了鄉農機站。鄉農機站緊挨著鄉政府,都在一個灶上吃飯。李金魁是學文的,不懂農機,就每天在鄉政府院裏晃晃悠悠的,舉目四望,很孤獨啊。他心裏想哭,麵上卻是笑著,見人敬支煙。一天,鄉長把他叫住了,鄉長說:“金那個啥,你過來。”李金魁就過去了。鄉長撓了撓頭說:“李金魁是吧?”他說:“是。”鄉長說:“你那個吧。鄉總機生孩子去了,你替她守守電話,如何?”李金魁說:“成、成啊。”鄉長拍拍他說:

“行,小夥子誠懇。”就這樣,他替鄉話務員守了一個月的電話。

那時,在墳台鄉,鄉總機是惟一對外的通訊工具。鄉裏方方麵麵如果有什麽事,都是瞞不過總機的,因此,總機室也就成了信息中心,鄉裏的幹部們有事沒事總喜歡在這裏湊。要是誰有了長途,李金魁就跑去叫一叫,這樣一來二去的,鄉裏的情況他就基本摸清了。於是,不到一個月,在鄉政府大院裏,誰都知道新分來一個叫李金魁的大學生,說起來,都是一個評價:那人誠懇。

到了這時,李金魁霍然明白了,嗑巴是一種誠懇哪!剛守電話時,李金魁對電話還不太熟悉,說話不免有些緊張,他一緊張就打嗑,說頭兩個字時總是嗑嗑巴巴的。想不到,這反倒換來了為人誠懇的評價。說話稍稍打嗑的人,緊張是免不了的,但緊張造成了一種專注,說話時總不由得要盯著人家的臉,這就給人以認真的感覺,你隻要認真聽,麵部肌肉就跟著生動起來,生動加上嗑巴,這就是誠懇了。李金魁得出這個結論後,還偷偷地對著鏡子試了幾次,就覺得很好。以後,他曾專門對著鏡子練,隻練頭兩個字,他說你隻能嗑巴這頭兩個字,可不能再往下嗑了,再往下可就毀了。他對著鏡子說:你、來、來了?……心裏跟著說,很好哇!

月末,李金魁在總機室裏接了一個縣上的電話。電話裏的口氣很隨意,也很大氣,電話裏說:胖妞麽?李金魁馬上說:胖妞生、生孩去了。電話裏就說:你是誰?李金魁說,我是新分來的大學生,叫李金魁,是替她的。電話裏“噢”了一聲,說:胖妞還幹不幹了,李金魁說,那我就不知道了。電話裏沉默了片刻,說:你去把鄉長給我叫來。李金魁頓了一下,說你是哪一位?電話裏說:告訴他,王木貴。李金魁慌忙找鄉長去了。見了鄉長,李金魁心裏“咯噔”了一下,說:“鄉長,王木貴電話。”鄉長忽地站了起來,急走。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你認識王縣長?”李金魁說:“不、不認識。”鄉長不再問了,匆匆抓起電話,說:王縣長……隻聽電話裏熊道:好你個老吳,咋搞的?你真是有人沒地方使了?讓一個大學生給你守電話?!你要是真使不上,給夥退回來吧!……鄉長一聽就慌了,趕忙解釋。李金魁一看這情形,悄悄地從總機室裏退出去了。

第二個月,鄉長就不讓他再守電話了。這時剛好趕上鄉裏的計劃生育宣傳月,鄉婦聯主任又把他借到了計劃生育小分隊。鄉婦聯主任叫王翠花,是個很潑辣的女人,她本就有幾分姿色,再加上她丈夫是縣銀行的行長,這就更增加了她說話的分量。她對鄉長說:“那個大學生讓我用用。”鄉長笑著說:“用吧,別用壞了。”婦聯主任說:“老吳,你這話可夠粗了,小心我騸了你!”鄉長哈哈大笑說:“粗不粗婦聯主任知道!你要用我就讓你用,你還咋的?”說著,他把李金魁叫過來說:“金那個,你歸她使了!”

“可別讓她把你用壞了。”婦聯主任也笑著說:“當鄉長的,沒一點正經!金魁,你可別聽他的……”李金魁說;“大、大姐,我聽、聽你的,你讓我幹啥我就於啥。”鄉長說:“聽聽,你賭用了。童子雞啊,咋用都行。”婦聯主任“咯咯”地笑起來,竟然笑出了眼淚。李金魁這句話使王翠花心裏燃起了一絲柔情。她說:“學生,你別聽他胡咧咧,你跟著大姐,大姐不會虧你。”

就這樣,李金魁又成了鄉計劃生育小分隊的一員,跟鄉婦聯主任到村裏搞結紮流產去了,一搞又是一個多月。在這段時間裏,每每進村的時候,王翠花就交待眾人說:“緊臉。都給我繃緊臉!”開始李金魁還有點不大適應,慢慢也就適應了。有一次,在半坡村,小分隊在村裏給婦女們檢查的時候,王翠花的喉嚨喊腫了。下來的時候,王翠花捂住半邊臉,隨口說:“誰那兒有小藥?明兒給我捎來點。”立時,李金魁說:“我、我那、那兒有。”王翠花說:“冬淩草吧?”李金魁說:“冬淩草三黃片都有。”王翠花說:

“行,捎幾片吧,我牙也疼。”於是,第二天早上,李金魁特意到鄉衛生院去了一趟,買了一瓶冬淩革,一瓶三黃片,一瓶草珊瑚,給婦聯主任拿去了。

王翠花看了看,什麽也沒有說,就把藥收下了。到了小分隊要解散的時候,王翠花當著大夥的麵一人發了六百塊錢的獎金,爾後又私下裏給了李金魁六百,說:“上頭有規定,這錢我當家。大兄弟,咱倆是一千二!”李金魁不要,說:“大姐,這一段跟著你學了不少東西。這錢我不要,我也花不著。”王翠花一嗔臉說:“拿著!年輕輕的,正用錢的時候,叫你拿著你就拿著。”說著,把錢硬往他懷裏一塞,又笑著說:“你是大學生,有學問人,跟我能學個啥呢?”李金魁正色說:“就學了一招,緊臉。”王翠花笑了,說:“這算個啥呢?”李金魁說:“你這‘緊臉’學問大了。在基層工作,麵對的都是老百姓,也沒啥文化,有時候你講理是講不通的。但是臉一繃,他先就怵了三分,這首先讓他看清了自己的位置,這是告訴他,你是官,他是民。往下的工作就好做了……”王翠花一怔,心裏熱熱的,說:“到底是大學生,說出來一套一套的。不過,在下邊工作,也就得這個樣兒。”這麽一來,兩個人就又近了三分。

女人是經不得表揚的。尤其是帶幾分豪氣的女性,隻要誇對路了,她可以成為你的死士。於是,王翠花又跑去找了鄉長,說:“把李金魁調我那兒吧。我看這小夥子誠懇。”鄉長說:“咋,用了還想用?不料,王翠花臉一緊,說:這可是正經事!”鄉長又撓了撓頭,說:“研究研究吧。”王翠花就緊著問:“啥時研究?”鄉長就打哈哈說:“真是急著用呢?夜裏你就先使著……”這話一說,氣得王翠花直跺腳。

兩天後,李金魁卻又被借到鄉“人大”去了。鄉“人大”隻有一個人,是個老頭。這老頭原是鄉黨委副書記,年紀大了,就退了二線,到鄉人大當了主任。鄉一級的“人大”雖說是常設機構,但平時事情並不多,隻是到了換屆時才忙活一陣。現在離換屆時間還有一個多月呢,隻是有些表格要填,可郭主任就要借人,鄉長也不能不借。就這樣,借來借去的,李金魁又成了老郭頭的人。跟著郭主任,他隻是每天填些表格,再往上頭送送表格……老郭頭是一個很古板的人,不吸煙不喝酒,人落了勢,牢騷就很多,有時不免罵罵咧咧,李金魁就聽著。有一天,老郭的女人突然病了,送到醫院一看,竟得的是癌。女人就落淚了,給老郭說:“回去吧,這不是咱得的病。”這麽一說,老郭也掉淚了。兩人正傷心呢,李金魁頭一個到醫院裏來了,他手裏提著兩匣點心,往桌上一放,說:“老、老郭,聽、聽說嬸子病了,我來看看。”說著,他從兜裏掏出一千塊錢,往**一放,說:“這錢不是別的,是我搞計劃生育那會兒得的獎金。我一個人,也用不著,多多少少的,是個意思,給嬸子補補。”老郭忽地站了起來,說:“金魁,你這是……”

李金魁說:“郭主任,你已退了二線了,我也犯不上來巴結你。我知道,這點錢也起不上多大作用,是個心意吧。”老郭就默默地站著,竟說不出話來了。待李金魁走後,老郭的女人說:這人看著眼生,誰呀?老郭說是新來的。老郭的女人就說,這人真實誠啊!後來病一天天重了,老郭就問女人,還想吃點啥?女人說:啥呢,也都吃過了。就是那櫻桃,覺著老好。老郭搓了搓手,說眼看入冬了,哪還有櫻桃呢?女人說,我也就是說說。這話,老郭上班時就順嘴說出來了。李金魁聽了,一句話也沒說,就連夜進了省城,來回跑了三百多裏,買回了兩瓶櫻桃罐頭,當時就送過去了。女人也就吃了兩顆……臨死時,女人還說,人家待咱恁好,咋還報人家呢?

郭主任送走女人,再上班時,就直接去找了鄉長,說:“把金魁給我吧,鄉人大缺個秘書。”鄉長見老郭頭也爭著要,就說:“這事得研究,研究研究再說吧。”

兩個半月後,鄉長又把李金魁叫去了。鄉長背著手在屋裏來同走了幾步,突然問:“‘省組’也有人?”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把李金魁問愣了,他說:“啥、你、說啥?”鄉長這才把一摞信拿了出來,說:“你的信。”李金魁接過信看了一眼,他明白了,這都是些同學來信,時間過了兩個半月,他們大概一個個都安排好了,這才陸續給他來了信。在這段時間裏,信來得很密,他先後收到二三十封了。李金魁見放在最上邊的那封信,用的是省委組織部信封,就說:“是一個同、同學。”鄉長“噢”了一聲,說:“組織部的。”李金魁說:“是。”鄉長在屋裏走了一圈,有點忸怩地說:“有機會認識認識?”李金魁說:“那可行。”鄉長就再沒話了。過了幾天,鄉長當著老郭頭和王翠花的麵宣布說:“那個啥,我考慮了一下,金魁就留鄉裏吧,政府也需要人。”老郭說:“我這正忙呢,說話人大就開會了……”鄉長說:“人你先用,算借的。”

鄉“人大”將要選舉時,事情又出來了,按上頭的要求,墳台鄉候選班子平均年齡超了三歲。於是老郭頭又找了鄉長,說:“上頭說,年齡超了。”

鄉長說:“超多少?”老郭頭說:“三歲,超了怕人家不批呀。”鄉長說:“也就是個形式。”老郭說:“上頭有政策。補個年輕的不就降下來了?”鄉長說:“都到這時候了,你說補誰,”老郭頭說:“咱鄉最年輕的就是金魁了。”

“要是給他補個副鄉長的名,這年齡就降下來了。”鄉長說:“不就是候選人麽,一個變成兩個。成。”這麽一來,李金魁就成了副鄉長的候選人。鄉長還特意囑咐說:“給金魁說一聲,可是假的。”

夜裏,老郭頭找了李金魁,說:“金魁,我給你弄上了,你是副鄉長候選人了。”李金魁趕忙說:“郭主任,別。你千萬別、別弄,我資曆太淺,弄不成淨讓人笑話。”老郭頭說:“弄不成?我還非叫弄成不可!你等著吧。”說罷,倔倔地走了。

結果,在選舉的頭一天,那個正式的副鄉長候選人出事了,他在上八裏叫人按住了屁股,於是縣上一句話,就取消了選舉資格。到了這時候,李金魁才知道,老郭頭有個侄兒在縣委組織部當幹事呢。

就這樣,三個月零二十一天之後,一紙任命下來,李金魁成了副鄉長。

那個日子,是讓李金魁永遠不能忘懷的。

秋天裏,李金魁抽空回了一趟家。那時鄉裏已有了一輛吉普車,他是坐吉普車回去的。回到大李莊時,天已半晌了,在離村不遠的一片槐林裏,李金魁看見一個球樣的東西在地上翻動著,那東西竟還拖著一個長長的尾巴……他一時心動,就讓車停下來,獨自一人走了過去。在一片燦爛的黃葉裏,他看見了他的爺。爺的腰已彎到了九十度,看上去人就像皮球一樣,一滾一滾的,他手裏正拖著一個竹筢,在林子裏摟樹葉呢!當他走到跟前時,老捆原地轉了一個圈,半仰著身子,慢慢地擰著脖子朝上去看他,他趕忙叫道:“爺。”老捆喉嚨裏“咕”了一聲,一隻手半捂著耳朵,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說:“李鄉長回來了。”他心裏一酸,差點流出淚來,他說:“爺,你別這麽說。”不料,老捆卻一挪一挪地朝樹林裏走去了,片刻,老捆又一團一團地走回來,他背在後邊的手裏拿的是一個四條腿的小木凳,他用袖子在小凳上抹了一下,說:“李鄉長,你坐吧,不髒。”李金魁頭皮都要炸了,他說:“爺,你別再這麽說了……”老捆又擰著脖子往上看了看,說:“是還沒‘正’呢?”李金魁說:“正是正了……”老捆說:“正了就是官身了。坐吧,別嫌你爺髒。”李金魁仔細地看了看爺,發現爺沒有點兒戲耍的意思,爺說得一本正經,爺眼裏甚至洋溢著抑製不住的喜悅。於是,他在爺麵前坐了下來,爺顫顫地伸出手,在他臉上撫摸了一陣,爺的手很粗,摸上去澀辣辣的,爺說:“李鄉長,當官就是不一樣哇,看這臉也潤展了。”李金魁說:“爺,別這麽說了,人家笑話。”老捆說:“真真白白的,笑話啥?”李金魁歎口氣說:“這一年多了,我沒往家拿過一分錢……”老捆說:“啥錢不錢的,你給爺長臉了!這比啥都強哇。像銅錘家,老表親,十多年都不走動了,頭前會兒上又來了,提兩匣點心!你娘要給你留著,我說咱李鄉長還缺這一口?!……”接著,老捆又說:“你還記不記得,你上學走時,一家夥給爺買了兩盤肉包,兩碗胡辣湯,把爺撐的呀!……”說著,老捆很幸福地笑了。

聽爺這麽一說,李金魁掉了兩眼淚。到了這時候,李金魁才撕心裂肺地體會到,生活是一種關係呀!活在什麽樣的關係層裏麵,你就有什麽樣的人生。爺的話讓他覺得遙遠,甚至覺得可笑。可爺的感受是真切的,真切得讓人心痛!他覺得他跟爺的距離越來越遠了,已遠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爺當然不會知道,他的鄉長是怎麽當上的。

那也是一場戰鬥啊!

嚴格地說,吳鄉長幾乎是被擠走的。兩人最早的較量是在酒場上。

“鬥酒”是吳鄉長最樂意幹的。在墳台鄉,都知道吳鄉長酒量大,他也好鬥。隻要一上酒場,他非要喝倒一個不行,這是他的嗜好,也是他的毛病。

那時候,鄉幹部的威望大多是在酒場上立起來的,有很多事也是在酒場上定的。常常是喝到七八分的時候,鄉長說,那事就這樣定了啊?眾人就說,定了!所以,在鄉裏幹事,假如你不會喝酒,就等於不會工作。李金魁初當副鄉長的時候,每逢酒場,吳鄉長總喜歡開他的玩笑,說金那個啥,你不會喝可不行啊!來,來,喝一盅,好好練練。於是,李金魁就替他喝了一盅又一盅,爾後就說,我不行了,真不行了。吳鄉長乜斜著眼說,投降了?

李金魁就說,投、投降了。吳鄉長就說,舉雙手投降!於是,李金魁就站起來,舉起雙手說,我投降了。吳鄉長就哈哈大笑說,好!算了,投降就算了。以後,每逢酒場,吳鄉長就故伎重演,一次次地戲耍他。到了第四次,李金魁一上來就搶先說,吳、吳鄉長、你、你是老同誌,我得跟你好好學學。

吳鄉長樂了,說年輕人有長進!可有一樣,我是搭手十盤!這時,婦聯主任王翠花忙攔住他說,大兄弟,少來兩盤吧,他是想灌你哪!十個你也不是他的對手。輸得多了我替你。吳鄉長立馬說:那可不行!你倆要是一家,我就讓你替。王翠花就“啐”道:老吳,又說臊話哩!李金魁就說,大姐,不要緊,我誰也不讓替,我跟吳鄉長學學。接著他又說,吳鄉長,我也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有一樣,你得讓我喝水。我不喝水可不行。吳鄉長很大氣地說,行,搭手吧。於是一上手就來了十盤,一盤是十滿盅,一斤酒就下去了。墳台鄉的規矩是酒幹亮瓷器(亮酒盅),李金魁是輸一個“嗞”一個,喝了酒之後,還要把酒盅高高揚起來,讓眾人看看。吳鄉長喝得痛快,是輸十個一塊“嗞”,瓷器也亮得痛快!眾人都替李金魁捏一把汗,怕他喝倒了。可李金魁是喝一口酒再喝一口水,倒也從容。這樣,喝到第二瓶時,吳鄉長就有些紅頭漲臉了,他大著舌頭說,今兒手背,不劃拳了,老虎杆子!李金魁就跟著他來“老虎杆子”……等第二瓶喝幹時,吳鄉長的臉就有些發紫,可他仍然說:我沒事,我一點事也沒有!金、金魁……你呢?李金魁說,我是不行了,可我得舍命陪君子,今兒我得跟吳鄉長好好學學。再往下,吳鄉長又要“押指頭”,於是李金魁就跟他比劃指頭,到第三瓶完了的時候,李金魁仍挺挺地坐在那裏,不時地喝上一口水。吳鄉長竟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當天晚上,醉如爛泥的吳鄉長竟對著鄉政府的大門尿了一泡!爾後,他就躺在鄉政府大院裏,又哭又罵的,誰去拉他也不起來,他哭喊著說:我在鄉裏幹了十八年哪!

從此以後,吳鄉長就再也不跟李金魁“鬥酒”了。(可他永遠不會知道,李金魁喝的酒有一半都吐到茶杯裏去了。)第二是“講話”。李金魁沒當副鄉長時,是沒有講話權利的;當了副鄉長之後,講話的機會就漸漸多了。他很快就發現,講話是一門藝術啊!講話是占領會場,征服人心的最好方法。講話可以說是體現領導水平的活廣告,話講好了,實在是可以當錢使的!它不僅可以當錢使,那其實也就是一種權力的表達方式。語言在這裏成了一種空間,一次次地占有空間,也就等於占有了鄉政府的發占權。鄉下人說,這人說話“占地方”不就是這個意思麽?李金魁開初講話時,還不是很適應,有時不免嗑巴,在會場上也讓人笑過。他發現吳鄉長的講話方法就很不一般,吳鄉長講話也沒什麽技巧,就是嗓門大些,帶著一股霸氣,他往那兒一站,就沒人敢說話了,會場上總是很靜。但他講話帶著一股訓人的口吻,氣派很大,不時帶一些“啊、啊、操、操”的土語,卻沒什麽東西,往下也就是文件上的一些內容了。李金魁一旦明白過來之後,就下死勁去練。隻要一有講話的機會,他就精心地做好準備。於是,每一次講話,對他來說都是一次機遇,他決不放過任何講話的機會。初時,他講話時總是拿上幾頁紙,先是嗑嗑巴巴地念上兩行,故意念得聲音低一些,讓人聽不大清,也讓人輕視他。可他念出了一種誠懇,念出了一種態度,會讓人覺得這人是實心實意的。接著,當人們開始注意他時,他就把那兩頁紙折起來,突然把聲音提高,這樣會使人們吃上一驚,就會很注意地聽他講了,往下他就說得生動了。他把聲音當成磁石來使用,他要緊緊地吸住人們,該帶手勢他就帶上手勢;聲音該低下來的時候,他就把聲音低下來;該罵的時候,他就放開喉嚨罵上兩句,接著又會引用兩句唐詩什麽的,逗上一兩個笑話;有時候,他會用本鄉本土的粗話俚語先講上一陣,接著又忽而變成高層麵的話語,甚至把美國、日本也拉來大講一通,講得人們似懂非懂的時候,再把話頭拉回來,落到一些很淺白的事體上……講著講著,就有笑聲逗出來了;接著是引來了掌聲,再往後逢他一講話,就是掌聲不斷了。有時候,他不講,就有人主動要求說,讓李鄉長也講講噢!

此後,在一段時間內,他的講話成了對吳鄉長的一種無形的壓迫。當鄉長總要講話的,吳鄉長的講話機會更多。但一次一次的,在眾人麵前,吳鄉長總沒他講得好,吳鄉長心裏就很憋氣。過去沒有這種比較也就罷了,現在人家一講話就有掌聲,吳鄉長怎能不生氣昵?吳鄉長心裏生氣卻又沒法說,你總不能因為人家比你講得好你就批評人家吧?於是,作為墳台鄉第一行政長官的吳鄉長總是感到很壓抑。很壓抑呀!本來吳鄉長的文化水平就不高,他也想講得好一點,可他已經吼慣了,改不過來了,有時想說得生動些,可他又常常記不清要說的那個詞兒,就時常撓著頭說:“那個、那個、啊?那個什麽呀?啊、這個、這個啊……”這麽“啊”來“啊”去的,就越發顯得沒有水平了。在一些會議上,一般都是由鄉長最後做總結的,可吳鄉長聽李金魁講得那麽好,就氣得什麽也不想說了,剩下的隻有兩個氣嘟嘟的字:散會!

就這樣,漸漸地,吳鄉長不大愛講話了。他幾乎把公開講話的空間讓了出來,有時候他常常是一個人關在屋子裏喝悶酒,心情很壞。

至於人緣,那就更不用說了。在墳台鄉三年不到的時間裏,鄉政府的幹部們都已多多少少地欠了李金魁的人情。那些事說起來似乎很小,可擱在個人身上就是大事了。他們一個個都是想回報他的,可他從不給他們回報的機會。於是,總有幹部找到李金魁說,李鄉長,有事沒有?李金魁就說,沒事。爾後是那些村長支書們,墳台鄉一共有三十五個行政村,每個村都會有大大小小的求人事,隻要是找到李金魁,他都是滿口承當,從不搪塞推諉。這樣,時間一長,那些村長們也都先後一個個地欠了他的情分。這些事情都是在心裏記著的,各人心裏都有一本賬。他們再見李金魁的時候,就不由得更熱情一些,說:李鄉長缺啥不缺?你要缺啥就言一聲。李金魁就說:不缺,啥都不缺。

久了,李金魁說話就越來越“占地方”了。

吳鄉長感到事情嚴重了。有一天,他把李金魁叫過去,乜著眼看了他一會兒,說:“李鄉長,我小看你了。”李金魁馬上說;“吳鄉長,我……我……我是你帶出來的。有啥不對的地方,你多批評。”吳鄉長背過身去,撓著頭默默地說:“我真是輕看你了。”李金魁說:“我可是你培養的……”

吳鄉長歎口氣說:“看來我是該走了。”李金魁說:“吳鄉長,你千萬可不敢這麽說。這話言重了,我怎麽能跟吳鄉長比呢?”吳鄉長說:“咱打開窗戶說亮話吧,一山不存二虎啊!不是你走就是我走……”李金魁沉默了一會兒,說:“吳鄉長,你這是讓我走呢,要走也是我走。”吳鄉長很久不說一句話,過了一會兒,他撓了撓頭說:“你走什麽,還是我走。”

話雖這樣說了,可兩人都沒有動。夏天的時候,墳台鄉出了一件事。

有八個村的村民把鄉政府圍了!那是因為鄉裏弄來的玉米種子不出苗。

這件事是吳鄉長的一個親戚承辦的,親戚跑了,於是,事就落到了吳鄉長頭上。那時候,八個村的村民亂哄哄地圍在鄉政府的門前,一個個罵聲不絕,要求賠償損失。吳鄉長沒有辦法了,隻好躲在屋裏不出來。就在這時,李金魁出麵了。他把八個村的支書叫到一起,說;“吳鄉長在咱鄉幹了十八年,給咱鄉辦過不少好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他現在遇到難事了,咱咋也得幫他一把。聽我一句話,你們做做工作,把人撤回去,餘下的事我來辦。”支書們都是欠過情的,礙於臉麵,也就不好再說什麽了。有一個支書問:“這蘿卜不小啊!秋苗不等人。李鄉長,你咋辦呢?”李金魁說:

“還有七八天的時間,現在補苗還來得及。種子由我親自解決,我去省農科所找人弄最好的種子!錢由你們村裏湊……”說完這話,李金魁的臉就黑下來了,他再也不說一個字,就那麽繃緊臉望著那些支書們,支書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有人說:“李鄉長從來沒讓我們辦過事,這事哪,難是難,我們認了!”李金魁說:“好。你們算給我個臉麵,我記下了。辦去吧!”

事情就這樣化解了。

事後,李盒魁卻仍像往常一樣,並沒有再給吳鄉長說什麽。可全鄉的幹部們都知道,是李金魁給吳鄉長擦的“屁股”。鄉婦聯主任王翠花更是逢人就說他的好話。這樣一來,吳鄉長覺得他實在是沒法再呆下去了,於是,就到上邊活動了一番,很快挪動到縣裏去了。老吳這麽一挪,李金魁自然就“正”了。走時,李金魁又親自去送他,一直把他送到縣城。兩人臨分手,老吳感慨地說:“金魁,你是個慢毒藥呀!”李金魁麵不改色地笑笑說:“還得學習,我還得向老領導學習呢。”

就在那次送老吳上任的路上,李金魁突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金魁怎麽也想不到,他會再見到李紅葉。

當他再次跟李紅葉重逢的時候,已是五年以後的事了。在這五年時間裏,李金魁先是不顯山不露水地把自己挪動到了縣裏,當了一任副縣長,爾後又調到了市裏。當他進市之後,已是市長的候選人了。那時,雖然縣、市是平級的,可市長畢竟是市長啊!

李金魁是在“人大”開會期間偶然巧遇李紅葉的。那是在一次聯歡會上,聯歡會是在一個豪華舞廳裏舉辦的。作為市長,李金魁自然要去看望一下,分別跟人握握手,說說話,以示他對代表們的尊重。就在他要離開那個舞廳時,李金魁不小心碰碎了一隻茶杯,那裏的服務小姐並不知道他是誰,就說先生,這是要賠償的。李金魁馬上說,好好,多少錢,我賠。於是,那服務小姐很有禮貌地說,先生請你到這邊來吧。當那小姐把他領到吧台時,隻覺眼前一亮,一個鮮豔無比的女子從吧台後邊走了出來,這女人亭亭玉立,濃妝豔抹,粗一看就像外國女人,可他細一看,李金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女子竟然就是李紅葉!李金魁怔怔地望著她……這時,那服務小姐剛說了一句,隻見那女子的嘴唇微微地動了一下,示意說:“你去吧。”之後,李紅葉說:“歡迎市長大人光臨。”李金魁有點吃驚地問;“你、你怎麽在這裏?”李紅葉反問道:“我怎麽不能在這裏?”李金魁語無倫次地說:“你、你、好嗎?”李紅葉冷冷一笑說:“還行吧。這家舞廳就是我開的。”往下,李金魁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他站在那裏,有點不好意思地回頭望了望,李紅葉馬上說:“要不忙的話,上去坐坐?”李金魁遲疑了一下,說:“好吧。”

上得樓來,李紅葉把他領到一個帶有套間的辦公室裏。辦公室布置得十分雅致,房間裏洋溢著一股粉紅色的溫馨。李金魁坐在那圈橘黃色的皮沙發上,四下打量了一番,笑著說:“不錯麽。”李紅葉把一杯滾燙的熱咖啡放在他的麵前,說:“人呢?”李金魁隨口說,“不錯不錯,人也不錯。”李紅葉身子靠在桌上,雙手一抱,問:“僅僅是不錯?”李金魁趕忙說:“簡直是太漂亮了,漂亮得我都不敢認了。”

她望著他,他也望著她,兩人久久不說一句話。

短暫的沉默之後,李紅葉問:“成家了吧?”李金魁很勉強地點了點頭,說:“成家了。”她又問:“你那位好麽?”李金魁含含糊糊地說:“還、湊合吧。”接著,他說:“你呢?”李紅葉用戲謔的口吻說:“我麽,也就那樣,過過一段不是人的日子。結了兩次婚,離了兩次;又結了一次……你也許認識,是你們大李莊的,叫李二狗,做生意的。”李金魁想了想說:“好像是三隊的吧?聽說發了大財?”李紅葉說:“也就那樣。我們兩個是誰也不幹涉誰。”李金魁望著李紅葉說:“你變化不小哇。”李紅葉說:是麽?人都是會變的。你不也在變麽,市長都當上了。李金魁笑了笑,說:“我還欠著你呢。”李紅葉說:“你欠我麽?你還記得你欠我?”李金魁說;“那時候……”

李紅葉說:“你不隻欠我一次吧?五年前,你剛當鄉長時,咱們見過一麵,還記得不?”李金魁抬起頭說:“噢,當時你坐在一輛伏爾加裏,一晃過去了,那就是你呀?!”李紅葉又說:“三年前,你任副縣長時,我的前任丈夫是地委組織部的;現在你當市長了,你知道又是誰替你說了話麽?”李金魁說:“這是組織上安排的。”李紅葉說:“是,你的事我都知道。這些年來,我一直注意著你呢……我知道你一直想超過我父親,那時候,你眼裏就有一句話,你要超過我父親,現在你終於實現你的願望了。”李金魁雙手捧著頭,說:“我明白了,我欠你很多。”李紅葉點上一支煙,先是吐了一口煙圈,然後說:“是麽?”李金魁有點驚訝地望著她,李紅葉接著說:“你是不是覺得我**了?”李金魁笑了笑,什麽也沒有說。過了一會兒,李紅葉目光直視著他:“說吧,有一個字你還沒說呢?”李金魁抬起頭,問:“什麽?”李紅葉說:“你最喜歡說的那個字。”李金魁說:“哪個字?”李紅葉憤憤地說:“就那個字,那個毀掉我整個青春的字!我等著你說那個字呢。”李金魁的心“怦”了一下,他像被槍打中了似的!是呀,他想起來了,是那個字。可他隻是呆呆地望著她,她實在是太漂亮了,這麽多年沒見,她竟然變得那麽漂亮!她的嘴,她的眼,她的眉,她的服飾……都讓他心猿意馬!可是,那個字,他卻說不出口了。就在這時,李紅葉伸出她那抹了亮指甲油的纖纖玉手,一把把他從沙發上拽了起來,她把他拉進了內室,媚媚地望著他,“你說吧。”可李金魁再也吐不出那個字了。他說:“你……”李紅葉馬上說:“你也變了。”爾後,她十分幹脆地說:“脫吧,脫!”此刻,李金魁倒像是傻了一樣,木木地站著,他怎麽也想不到,那個字會從李紅葉的嘴裏說出來!那個字,在他的童年裏,那個字就**過他,在他的夢境中,那個字又一次次地出現過,那個鏗鏘有力的字啊!現在卻出現在女人的嘴裏,他是多麽羞愧呀!在這一刹那間,他簡直是無地自容!李紅葉就站在他的麵前,她開始給他解扣子了,她一邊解他衣服上的扣子一邊說:“你不就等著這一天麽?!”一絲自尊突然十分頑強地從李金魁的心底冒出來,他咬咬牙,推開李紅葉的手,默默地走了出去。

回到市政府的小招待所裏,李金魁躺在浴盆裏好好地泡了一個澡。

水很熱,熱浪一渡一渡地環繞著他,這時他想,我變了麽?是我變了還是她變了?不然,我為什麽吐不出那個字了呢?真奇怪!那個字實在是應該他說的,可他竟然說不出口了。女人哪,女人一旦變起來,可真不得了啊!……

躺在**,李金魁默默地對自己說,你不能再見她了。

十一

在市政府大院裏,走路也是一門學問哪。

李金魁到任不久,最先發現的就是走路問題。他平時大步走慣了,進了市裏之後,他才知道,在這裏,作為一市之長,他不能走得太快了。你是一把手啊,你一走快,就顯得你急,人毛躁,火燒屁股似的,缺乏一把手應有的穩重和大氣。這話當然沒有人會告訴他,這是他從眾人眼裏看出來的,別看他是市長,但人們的目光照樣會把你剝光。走路不能快,但也不能太慢。太慢了顯得疲塌,顯得暮氣,也顯得人軟弱。這也是大忌!這樣一來,人們就會發現,你交辦的事情是可以拖一拖的,時間長了,你的話就沒人聽了。那又該怎麽走呢?頭當然要抬起來,你不能低著頭走路,低著頭走,人顯得猶豫,膽怯;你也不能揚著臉走,太揚臉就傲氣了,就目中無人了;目光要平視,可以稍稍上揚,揚到一定的程度最好,這樣既揚出了尊嚴,也保持了平易,這是要火候的。走路時,身子既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軟,硬了,顯得你有架子、人霸道;軟了,顯得人鬆氣、窩囊;更不能扭,一扭人就女氣了,女人帶態是千嬌百媚;男人一女氣,人就賤了。看來,每一塊土地上都生長著各種不同的官氣,那官氣是百姓、土壤、氣候共同養出來的,這也是一種綜合效應啊。要是你學得不像,那你是坐不住的。從這個角度說,走路實在是一種官氣的體現,走好了,人就有了三分威。

說話方式就更有學問了。

在政府院裏,按慣常說,市長的話就是第一聲音。但第一聲音也是要人們逐漸認可的,不能因為你當了市長,就成了第一聲音了。那你就大錯特錯了。職位是很重要,但職位僅是一個硬條件,這還需要許多軟條件來配合。在這裏,首要的,是你要學會說假話。這種假話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假話,這種假話是一門藝術,是一種在不同場合的表述方式。比如說,你個人的好惡,在這裏是不能真實體現的,你也不能因為你個人喜歡什麽就說什麽好。你應該把個人好惡隱藏起來,對什麽都一視同仁。那個女打字員很漂亮,你不能一看見她就眉開眼笑,問長問短;那個主任長著一張窩瓜臉,你不能一看見他就板起麵孔,訓斥一頓,對不對?你要說一些你不想說的話,你要說一些跟你的本意徹底相違背的話,在特殊的場合,你還要說一些狗扯連環的話。你一個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幹了,你要用人,就得會容人,包括那些你根本看不上的人,你也得用,還得不斷地表揚他們,有時候明明不合你的意,明明是扯淡,可你該表揚還得表揚。你要在你的周圍形成一個“場”,這個場以你為核心來運作他們,你的表述就是你調動他們的最重要的方法,你要把假話使用到極致,使他們運動起來,以你為磁場旋轉……這些對你來說都是必要的。但運用這門“藝術”

時,你也要掌握好分寸,也要四六開,說假話也是要講比例的,假的成分不能太多,太多了就成了徹頭徹尾的假話了,假話裏必須含有真的成分,就像是裹著糖衣的藥丸一樣,好讓他舒舒服服地吃下去。環境就是這樣一個環境,你要在這樣的環境裏逐漸培養出一種氛圍,氛圍養好了,核心也就形成了。到了那時候,這第一聲音才能真正成為第一聲音。

李金魁把這些都想明白了。可明白是一回事,做起來又是一回事。

上任一個月來,他的工作卻遇到了重重的阻力。市裏不是縣、鄉,縣裏的幹部大多是土生土長的,而且文化程度偏低,好對付;而市裏的人事關係要複雜得多,文化水準也高得多。那關係是一層一層的,那勢力也是一股一股的,那些個人物一個個都是通天的。如果細究,就連市府大院看大門的老頭都是有來頭的。在這裏,小小的給予幾乎不起任何作用。他覺得他一下子就陷進去了。首先,政府辦公室的那個窩瓜臉主任就不那麽聽話,在窩瓜臉的語匯裏,總是出現這樣一個概念,“西院”如何如何,“西院”是怎麽說的……西院是市委,東院是政府,那就是說,他的聲音是歸“西院”的支配的。當然,他的話很婉轉,哪怕是很小一件事,他也會說,是不是給“西院”通通氣?這話讓李金魁心裏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惱火,可他又不能說什麽。他時時感到有一種壓迫,那壓迫又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就像是空氣一樣,使你根本無法下手。在常委會上,李金魁也是孤單的。幹什麽事情人家都一個個畫圈了,他也隻好跟著畫圈……他心裏有氣,他不想就這麽跟著畫圈,他總想找機會爆發一下。可他一時又沒有機會。

他隻有等待。

人在沒有興奮點的時候是很寂寞的。他很孤獨!有時候,他就忍不住想去見李紅葉。可他又知道他是不應該去的。當他實在忍不住的時候,他還是去了。他每次都是直接上樓,盡量不引起人們的注意。在李紅葉那裏,他也從不談市裏的事情,他隻說,我來看看你。她會給他倒上紅酒,再擺上幾個小菜,兩人就那麽喝著說著,總是李紅葉說得多,她不停地給他說一些生意上的事,他隻是聽著。

有次,李紅葉問他:“當市長的感覺如何?”

李金魁說:“不好。”

李紅葉說:“總係著那麽一條領帶,你不嫌勒麽?”

李金魁說:“勒。”

李紅葉說:“你其實不是係領帶的人,你別係領帶。”

李金魁說:“你是說我不像城裏人吧?”

李紅葉說:“不。我是覺得你活得越來越像城裏人了。”

李金魁說:“是麽?”

李紅葉說:“你是越來越好了。”

李金魁說:“你呢?”

李紅葉說:“我早就壞了,我是被你那個字最先弄壞的。那些個日子,我不想再說了……”

李金魁笑笑說:“我怎麽就好了?”

李紅葉說:“你這種好是做出來的,是刻意的好。你是想的不說,說的不想。你身上有賊性。”

李金魁說:“這我知道。”

李紅葉說:“所以你更壞。”

李金魁說:“你是要我壞還是要我好?”

李紅葉“吞兒”地笑了……

十二

入秋的一天,李金魁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那電話是李紅葉打來的。

李紅葉在電話裏說,她這裏出事了,是急事,讓他務必去一趟。

李金魁心裏“咯噔”一下,對著話筒沉默了很久,可他還是去了。他是晚上去的,上樓之後,他發現李紅葉獨自一人在窗口立著,臉色陰鬱,手裏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煙。她看了他一眼,說:“坐吧。”

李金魁坐下後,問:“出什麽事了?”

李紅葉說:“他被抓了。”

李金魁問,“誰?”

李紅葉低下頭說:“我丈夫。”

李金魁看了她一眼:“……”

李紅葉沉默了一會兒,說:“他的公司破產了……”

往下,兩人都不吭聲了,沉默了很久之後,李紅葉說:“我寫了一封信,你看看吧,你一看就明白了。”

李金魁低頭一看,茶幾上果然放著一封信。他把那封信拿起來,看著,看著,就那麽盯住不動了。然後,他伸出手來,掏煙來吸,這是他思考問題時的下意識動作,煙掏出來了,在手上夾著,他卻沒有吸……這是一封揭發信。信裏還包著一個藍皮記事本,舊的,是經常喝酒的人兜裏揣的那種小本本,上邊有很濃的煙味和淡淡的酒香。就在這個藍皮記事本裏,清清楚楚地記著市委某主要領導人受賄索賄的記錄,總金額高達五十七萬八千元之多!其中有個受賄記錄是:茅台酒三十六瓶,彩電、照相機各一部!

真有此事?

不會吧?

假如真有此事,那就太、太……李金魁把煙點著,默默地吸了一口。

片刻,李金魁抬起頭來,說:“他被抓之後,沒有交待麽?”

李紅葉搖搖頭,說:“他說,他死也不說。”

李金魁問:“為啥?”

李紅葉說:“他還抱著一線希望,他,怕報複……”

李金魁又一次仔仔細細地看了揭發信。漸漸,他有點衝動了,這衝動使他口渴。他抓起茶幾上的涼茶喝了一氣,爾後背著雙手在屋子裏踱起步來。踱著,踱著,他的牙咬起來了,一腔熱血在胸腔裏激**著……接著,他的步子慢慢地緩了下來,越走越慢……機會來了!

且慢,證人呢?沒有證人。索賄、受賄都是單獨進行的,一對一,沒有第三者在場。這些人也太精明了!但從記事本上墨水的顏色和記錄時間來看,又不像是偽造的。

然而,沒有證人。

李金魁回身望了李紅葉一眼,說:“你沒有參與?”

李紅葉搖了搖頭。

李金魁再次問道:“你真的沒有參與麽?”

李紅葉冷冷地說:“你是怕我連累你吧?”

片刻,李紅葉又說:“如果我參與了,我就會直接站出來告他們,那就用不著找你了。雖然我跟他……可他有恩與我。在這種時候,我不能不管。”說著,她掉淚了。

李金魁想,這是一件棘手的事,他不能輕易表態。可他卻明顯地感覺到了李紅葉那求救的目光,那目光像芒剌兒一樣紮在他的背上!終於,李金魁說,“你讓我想想。”

回到招待所的房間裏,李金魁一連吸了三支煙……

這算什麽呢?你怎麽跟下邊說呢?就這麽直接批下去?一封匿名信。批下去之後呢,這不等於直接交給他們了麽?

假如把這個藍皮記事本交給法院,那麽,很快就會有人對在押的李二狗施加壓力。這是完全可以辦到的。在強大的壓力下,李二狗會一口咬定沒有這回事,他會這樣的。那樣,這就是誣告。李二狗如果不承認,光憑這個小本本,又能說明什麽呢?到了這一步,事情就會慢慢拖下來,拖也是戰術。拖久了,事情就會發生變化,……那時,有人會反咬一口,說他跟李紅葉有關係,說他作風不正派,這樣一來,各種謠言會滿天飛!很快就會傳到地委、省委,把他搞得臭不可聞!使他無法在這裏工作。這個藍本本已經交出去了,他縱有一千張嘴也說不清楚。他完了,一切還可以照舊。

這是一場注定要失敗的戰鬥。他在腦海裏的預演中看到了自己的下場。從此以後,無論他走到哪裏,輿論就會跟到哪裏,假話重複一千遍就是真理。一個連自己都保不住的人還能改變社會嗎?香煙燒到了他的手指頭,他哆嗦了一下,又續上一支……

假如,他把這封揭發信和那個藍本複印一份存底,然後再交給中紀委,讓他們派調查組來。他們也許來,也許會讓省裏出麵。如果讓省裏來人,風聲也會透出去的。那麽,在省裏來人之前,該做的手腳都可以做得幹幹淨淨,所有受賄、索賄的東西可以“吐”出來,悄悄地吐出來。這等於打了一個平手,不分勝負。從原則上講,他做得光明正大,無懈可擊;可又查無實據,頂多是“借”了又還了,僅此而已。麵上會笑笑,私下裏就有你好看的。

假如,他親自去找那在押的犯人談次話,給他進一步交待政策,讓他看看這個藍皮本,讓他知道李紅葉已經揭發了,進一步打消他的顧慮和幻想。他會交待麽,如果他能交待,再專門組織班子去一筆筆地清查賬目、現金的支出情況,逐項和李二狗對質。這可行嗎?這需要冒怎樣的風險?

他必須做最壞的準備,準備丟掉一切。他能做到麽?

此刻,李金魁像決戰的將軍一樣在屋子裏踱來踱去。他覺得這是一次機會,也等於有了一個改變市府現狀的突破口,可他一次一次地變換各種不同的打法,思索各種不同的棋路。越思索,就覺得成功的把握越小……

金魁,你想放棄這次機會?

誰說放棄了?

那你就幹!把這個本子送到地委去,讓地委派人來查。

地委也不是鐵板一塊。

找報社記者。記者會有辦法。

記者怎麽於都行,幹完拍拍屁股走了。可你還要在這裏生活。你還怎麽工作下去?你的日子好過麽?

那你就聽之任之了?

這時,電話鈴響了。李金魁看了看表,已是午夜時分了。他知道這個電話是李紅葉打來的,可他沒有去接,他不知道該給她說什麽……

電話鈴一直不停地響著……

淩晨四點,李金魁已經在煙灰缸裏插上了第三十九個煙蒂。他的嘴吸得很幹很苦,但他還是把最後一支煙也點上,吸了兩口之後,又煩躁不安地摁進了煙灰缸。此刻,他從兜裏掏出了一枚硬幣,在掌心裏拋了拋,放在桌上。片刻,他又把那枚硬幣拿起來,接連幾次後,他默默地說:好吧,假如這枚硬幣拋下去。如果“國徽”朝上,我就幹!假如是“麥穗”朝上,就隨他們好了。

於是,在淩晨四時三十六分,光榮誕生在大李莊村的本市市長李金魁把一枚硬幣從手心裏拋了出去!隨著“當啷”一聲脆響,一道銀光閃過,那枚負有重大使命的硬幣從桌上滾落到地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