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最後一輛電車早已拖著它那破舊的車身回車庫了。柔和的月光照在窗台上,也照到**,宛如鋪了一條淡藍色的被單。
麗達低著頭,在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上記著日記。細細的鉛筆尖迅速地滑動著:
五月二十四日
今天又想把一些印象記下來。
哪裏找得出時間寫日記呢?此刻夜已深了,我才拿起筆來。一點睡意也沒有。謝加爾同誌馬上要到中央委員會去工作,這個消息使我們大家都很難過。他是非常好的同誌。謝加爾這一走,我們的辯證唯物主義學習小組就要散夥了。昨天我們大家在他那裏一直待到深夜,檢查了我們那些“輔導對象”的學習成績。
謝加爾把他的學生交給了我。
“您把開了頭的事情繼續下去吧,”他說,“不要半途而廢。麗達,無論是您,還是他,都有值得互相學習的地方。這個青年人還沒有完全擺脫自發性,他隻知道用他奔放的情感去生活。而這種旋風似的感情,往往會使他多走彎路。麗達,根據我對您的了解,您能成為他最適合的指導員。我祝您成功。我到了莫斯科以後,別忘了給我來信。”臨別時他這樣對我說。
明天杜巴瓦就要帶柯察金來。現在我把杜巴瓦描寫一下:他是一個中等身材、肌肉發達、身強力壯的人。1918年入團,1920年入黨。他是因為參加“工人反對派”而被清除出團省委的三名委員之一。給他輔導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每天他都打亂計劃,向我提出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杜巴瓦似乎是柯察金的朋友。
今天就寫到這裏吧。該睡了。
如火的太陽燒烤著大地。車站天橋的鐵欄杆曬得滾燙。保爾站在天橋的最高一層台階上,他看見了麗達。她比他先到,正仰望著那些從天橋上往下走的人們。
保爾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她沒有看見他。保爾懷著一種平素少有的好奇心仔細觀察她。她穿著條紋襯衫,下麵是藍色的粗布短裙,肩上搭著一件柔軟的皮夾克。蓬鬆的頭發映襯著曬得黑黝黝的臉。她站在那裏,微仰著頭,強烈的陽光照得她眯縫著眼睛。保爾第一次用這樣的目光審視著他這位同誌兼老師。同時,他也第一次意識到,麗達不僅是共青團省委會的委員,而且也是……。不過他一發覺自己竟出現這種“荒唐”的念頭,馬上責備起自己,並且立刻招呼她說:
“喂,我站在這兒,已經看了你一個鍾頭,你卻沒有看到我。走吧,火車已經進站了。”
兩人走到了檢票口。
昨天,省委決定委派麗達代表省委出席一個縣的團代表大會,還派保爾當她的助手。今天他們必須乘車出發,可這相當不容易。車次太少,車站由一個掌握全權的交通管製五人小組控製。沒有該小組的通行證,任何人別想進站。這個小組派出執勤人員,把守住所有的進出口。
保爾和麗達拚命地擠著,可怎麽也進不了月台。
保爾熟悉這裏的每一個進出口,他領著麗達穿過行李房,走進月台。他們好不容易才擠到第四號車廂跟前,隻見一大堆人擁堵在車門口,一個滿頭大汗的肅反委員會的工作人員無數次地重複著同樣的話:
“告訴你們,車廂裏早已擠得滿滿的了。車廂之間的連接處和車頂上是不準站人的,這是命令。”
人們怒氣衝衝地朝他衝去,把交通管製五人小組所發的四號車廂乘車證舉到他的鼻子跟前。每一節車廂的前麵都是一片爭吵聲、謾罵聲。保爾看出想用通常的辦法乘上這趟車是不可能了,但是又非上不可。要不然,他們就趕不上團代會了。
保爾把麗達叫到一旁,把自己的行動計劃告訴她:他先擠上車,然後打開窗子,把她從窗口拉進去。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把你的皮夾克給我,它比任何特別乘車證都管用。”
他接過麗達的皮夾克穿上,把手槍往兜兒裏一插,故意把槍柄露在外麵。接著他把裝食品的旅行袋放在麗達腳邊,獨自朝四號車廂走去。他毫不客氣地把旅客推開,一把抓住了車門把手。
“喂,同誌,你到哪裏去?”
保爾回頭看了這矮壯的肅反工作人員一眼,然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調說:
“我是軍區特勤處的。現在要檢查一下車上的人是否都持有五人管製小組發的乘車證。”
那個肅反委員會的工作人員朝他外露的手槍柄瞥了一眼,用袖口擦擦額頭上的汗水,冷冷地說:
“好吧,隻要你擠得上去,你就檢查好了。”
他用胳膊、肩膀甚至拳頭給自己開路,竭盡全力往裏麵擠。有時還得伸手抓住上層的鋪位,身子懸空,從別人的肩膀上**過去。他挨了數不清的責罵,不過總算擠到了車廂中間。
“你這個挨千刀的,究竟打算往哪兒闖?”當他從上麵下來,一腳踏到一個胖女人的膝蓋上的時候,她朝他破口大罵道。這個胖女人足有二百多斤重,勉強擠在下鋪的邊沿,兩腿中間還夾著一隻油桶。所有的鋪位上,都塞滿了鐵桶、箱子、布袋、竹筐子。車廂裏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保爾沒有理會這個胖女人的咒罵,隻是問她:
“公民,您的乘車證呢?”
“什麽乘車證?”胖女人對這位突然冒出來的檢票員惡聲惡氣地反問了一句。
另一個賊眉鼠眼的女人從上鋪探出頭來,用喇叭似的粗嗓門喊道:
“瓦西卡,從哪裏鑽出來這麽個臭小子?你給我揍他一頓。”
一個小夥子應聲出現在保爾的頭頂上方,這顯然就是瓦西卡了。他身高體壯,胸脯前長滿了毛。這家夥瞪起一對牛眼睛問保爾:
“為什麽找人家婦女麻煩?查什麽票?”
從旁邊的鋪位上伸下來八條腿。這些腿的主人們勾肩搭背地坐在上麵,非常神氣地嗑著瓜子。這顯然是一幫見過世麵、經常在鐵路上來往倒騰的投機商人。保爾暫時沒有工夫追查他們。先把麗達接上車來要緊。
他把一隻鐵桶挪開一點,騰出地方,站到車窗跟前。麗達早就在車窗外麵等著了,她趕緊把旅行袋遞給他。保爾把旅行袋往那個夾著鐵桶的胖女人膝蓋上一放,馬上探出身子,抓住麗達的手,把她拉了上來。一個維持秩序的紅軍戰士發現了這一違章行為,還沒來得及阻止,麗達已經跳進了車廂。麗達一進車廂,那幫投機商就怪叫起來,弄得她很尷尬,不知如何是好。她連站的地方都沒有,隻得抓住上鋪的把手,站在下鋪的邊沿上。周圍響起一片謾罵聲。上鋪的那個粗嗓門咆哮起來:
“瞧這個混蛋,他自己爬上來還不算,還拉進來一個婊子!”
上麵又有一個沒露出臉來的人尖叫道:
“莫季卡,照鼻梁上揍一拳!”
那個塌鼻子女人也老想瞅準機會,把木箱壓在保爾的頭上。周圍全是這一幫流氓壞蛋。保爾很後悔把麗達拉到這節車廂裏來,但是總得設法給她找個站的地方吧。於是他對那個叫作莫季卡的人說:
“公民,請你把東西從過道上挪開,讓這位同誌站一站。”可是那家夥卻罵了一句不堪入耳的下流話,氣得保爾火冒三丈,右眉的上邊像針紮一樣疼起來。
“下流坯,等著瞧,回頭找你算賬!”他勉強抑製住自己,對那個流氓說。可是他頭上立刻又挨了一腳。
“瓦西卡,再給他點厲害瞧瞧!”周圍的人都一齊惡毒地起哄道。
這樣一來,保爾強壓了好一陣的怒火終於遏製不住了。這種時候,他的出手照例迅猛有力。
“怎麽,你們這些壞蛋、投機商,想欺負人?”他好像蹬著彈簧似的,雙手用力一撐就躥上了中鋪,掄起拳頭猛揍莫季卡那張蠻橫的嘴臉。他打得那麽有力,那家夥一下子倒栽下來,掉在過道裏幾個人的頭上。
接著他又用手槍指著上鋪那四個人的鼻子,厲聲喝道:
“你們這些壞蛋,統統給我滾下來!要不然,我就要了你們的狗命!”
這樣一來,局麵完全不同了。麗達密切地注視著周圍的情況,要是有誰敢抓住保爾,她就準備朝他開槍。上鋪立刻騰空了。那個賊眉鼠眼的女人連忙躲到隔壁的車廂去了。
保爾讓麗達坐在騰出來的空位子上,低聲對她說:
“你在這裏坐著,我去跟這些家夥算賬。”
麗達連忙攔住他說:
“難道你還要去打架?”
“不打架,我去去就來。”他安慰她說。
保爾再次把車窗打開,跳到月台上。幾分鍾之後,他已經走進鐵路肅反委員會,站到他的老上級布爾麥斯捷爾的辦公桌前了。拉脫維亞人布爾麥斯捷爾聽保爾談完情況,馬上下令叫四號車廂的旅客都下來,檢查所有人的證件。
“我早就說過,每次列車還沒有進站,車廂裏就擠滿了投機商。”布爾麥斯捷爾抱怨說。
由十名肅反委員會工作人員組成的檢查組,對車廂做了一次徹底大檢查。保爾按照老習慣,幫助檢查了整部列車。檢查結束後,保爾又回到麗達這兒。現在車廂裏坐滿了新的乘客——出差的幹部和紅軍戰士。
他隻能在上鋪的一角給麗達找了個座位,旁邊堆滿了一捆捆的報紙。
“行了,咱們湊合著坐吧。”麗達說。
列車開動了。車窗外麵,那個胖女人正高高地坐在一大堆口袋上,喊著說:
“曼卡,我的油桶呢?”
麗達和保爾坐在跟鄰鋪隔著一捆捆報紙的窄小的角落裏,一邊高興地回憶著剛才那場不太愉快的插曲,一邊狼吞虎咽地啃著麵包和蘋果。
列車緩緩地爬行著。車輛年久失修,又超載過多,不斷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每到接軌處,列車都會震跳一下。傍晚,車廂裏漸漸暗下來,接著,夜幕便掩住了敞開的窗子,車廂裏一片漆黑。
麗達非常疲倦,頭枕著旅行袋打起盹來。保爾坐在鋪位的邊兒上,垂下兩條腿,抽著煙。他也十分疲倦,但是沒有地方可以躺下。涼爽的夜風從窗口吹進來。車身猛地一震,麗達驚醒了。她看見了保爾煙頭的火光。“他會這樣一直坐到天亮的。顯然,他不願意太挨近我,怕我不好意思。”麗達暗暗想。
“柯察金同誌,請您把資產階級那一套虛偽禮節拋掉吧,來,您也躺下休息一會兒。”她開玩笑地對保爾說。
保爾在她身旁躺了下來,非常舒適地伸直了發麻的雙腿。
“明天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呢。睡吧,你這愛打架的家夥。”她坦然地用一隻胳膊摟住他,保爾感到她的頭發觸到了他的臉。
在保爾的心目中,麗達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她是他誌同道合的朋友和同誌,他的政治指導員。但是她終究還是個女人。這一點,是他今天在天橋上才第一次意識到的,正因為如此,麗達的擁抱使他很激動。他感覺到她那均勻的呼吸,她的嘴唇已經離他很近。這使他產生了一種要找到那嘴唇的強烈願望。不過他終於用頑強的意誌克製住了這種渴望。
麗達似乎猜到了保爾的感情,她在黑暗中微微地笑了。她早已經曆過愛情的歡樂和失去愛人的痛苦。她曾經先後把她的愛情獻給兩個布爾什堆克,可是白衛軍的子彈卻把那兩個人從她手中奪走了。一個是身材魁梧、英勇無畏的旅長;一個是長著一雙明亮的藍眼睛的青年。
車輪有節奏的響聲很快使保爾入睡了。直到第二天早晨,他才被汽笛的吼叫聲喚醒。
一天中午,保爾在鐵路工廠接到了麗達打來的電話。她說她晚上有空,讓他到她那兒繼續研究上次沒結束的專題:巴黎公社失敗的原因。
晚上,他來到大學環路那幢房子的門口,抬頭看了看,麗達的窗戶裏亮著燈。他像往常一樣奔上樓梯,用拳頭敲了一下房門,沒等裏麵應聲,就推門走了進去。
在麗達那張小夥子們誰也沒有權利在上麵坐一會兒的**,此刻正躺著一個穿軍裝的男人。他的手槍、行軍背包和紅五星軍帽放在桌子上。麗達坐在他身旁,緊緊地擁抱著他。他們正興高采烈地談著話……麗達喜氣洋洋地朝保爾轉過身來。
那軍官推開擁抱著他的麗達,站了起來。
“讓我來介紹一下,”麗達對保爾說,“這位是……”
“達維德.烏斯季諾維奇。”那位軍人一麵緊握保爾的手,一麵不拘禮節地說。
“他突然來了,就像從天上掉下來似的。”麗達笑著說。
保爾握手時很冷淡。一種莫名的嫉妒在他眼裏一閃而過。他看見達維德的衣袖上綴著四顆星組成的軍銜標誌。
麗達正想說什麽,但是保爾攔住她的話頭:
“我隻是跑來跟你說一聲,今天晚上我要趕到碼頭上卸木材,你用不著等我……正巧你又來了客人。就這樣吧,我走了,夥伴們還在樓下等著呢。”
保爾突然闖進門來,又突然消失了。樓梯上傳來他急促的下樓聲。下麵的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再沒有任何聲響。
“他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情,”麗達迎著達維德那驚疑的目光,猜測著說。
天橋下麵,一輛機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從它那強勁的胸腔中噴出一陣陣金色的火星。這團奇異的火星向上飄舞著,接著就消隱在煙霧中。
保爾倚靠著天橋的欄杆,望著道岔上各色信號燈的閃光,他眯縫起雙眼。
“柯察金同誌,我真不明白,為什麽一發現麗達有丈夫,您就那麽痛苦呢?難道她曾經說過沒有丈夫嗎?即使說過又怎麽樣呢?為什麽這件事突然叫您這麽難過呢?何況,我親愛的同誌,您不是一向認為,除了高尚的友誼,和她沒有別的任何關係嗎?……您怎麽會把這點給忘了呢?嗯?”他譏諷地反問著自己,“再說,如果他不是她的丈夫呢?達維德.烏斯季諾維奇可能是她的兄弟或叔叔呢?……要是那樣,你無緣無故地讓一個人難堪,也太可笑了。顯然,你跟其他莊稼漢一樣,是個地道的粗人。是不是她的兄弟,一問便知道。假如他真是她的兄弟或叔叔,那你還有什麽臉麵跟她解釋呢?得了,以後你再也別去見她啦。”
汽笛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天已經晚了,該回家了。別再胡思亂想啦。”
紮爾基伸手去接電話。
“靜一靜,同誌們,我一句也聽不清!”他朝擠滿團區委書記辦公室的共青團員們喊,他們都在嘰裏呱啦地說話。
說話聲稍微小了一些。
“喂,哪一位?哦,是你啊!對,對,馬上開。會議內容?還是那件事,就是從碼頭上往外運木柴。什麽?沒有,沒有派他出去。他在這兒。叫他接電話嗎?好的。”
紮爾基向保爾招招手:
“烏斯季諾維奇同誌找你。”說著,他把聽筒遞給保爾。
“我還以為你不在呢。今天晚上我正巧有空,你來吧。我兄弟從這兒路過,順便來看看我,我們已經兩年沒見麵了。”
果真是兄弟!
保爾沒有聽到她後麵說的話。他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以及隨後在天橋上所做的決定。對,今天晚上應該去見她,把聯係著雙方的橋梁燒斷。愛情給人帶來多少煩惱和痛苦。難道現在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嗎?
聽筒裏又傳來麗達的聲音:
“你怎麽了,沒聽見我的話嗎?”
“嗯,不,我在聽。好的,開完常委會我就來。”
他放下了聽筒。
他直視著她的眼睛,緊緊地抓住橡木桌子的邊沿說:
“恐怕我以後不能再到你這兒來了。”
他說完,隻見她那濃密的睫毛向上顫動了一下。她手裏那支正在紙上畫著的鉛筆突然停住了,一動不動地擱在打開的筆記本上麵。
“為什麽呢?”
“時間越來越不夠用了。你也知道,我們現在每天有多緊張。很可惜,但也隻好把學習的事推到以後再說了……”
他傾聽著自己說的最後幾句話,覺得口氣還不夠堅決。
“何必又吞吞吐吐呢?這就是說,你還是缺乏斬釘截鐵的勇氣。”
於是,他又堅決地說下去:
“此外,我早就想告訴你,你講的內容,我不大明白。從前我跟謝加爾同誌學習的時候,腦子裏什麽都記得住,但是跟你在一起,就怎麽也不行。每次在你這裏學完之後,我都得去找托卡列夫同誌再補習一下。我的腦瓜不好使。你最好還是另外找一個聰明點的學生吧。”
他避開她凝視的目光。
為了不給自己留一點退路,他又固執地補充說:
“所以,用不著再浪費你我的時間了。”
保爾站起來,小心翼翼地用腳稍稍挪開椅子,然後從上往下看了看她那低垂的頭和在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的臉。他戴上帽子,說道:
“好吧,麗達同誌,再見了!十分抱歉,打擾了你這麽多天。這些話,我早就該對你說的。這是我的過錯。”
麗達機械地把手伸給他。保爾突然變得這樣冷淡,使她大為震驚。她隻能勉強地說:
“保爾,我不怪你。既然我過去做的不能合你的意,沒能使你了解我,那麽,今天得到這樣的結果,隻能怪我自己。”
保爾的腳步像灌了鉛似的沉重。他悄無聲息地掩上房門。走到大門口,他站住了——現在還可以回去,跟她解釋清楚……可是,為了什麽呢?為了當麵得到輕蔑的回答,然後再離開這兒嗎?不!
在這座城市裏,一場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倒是有不少人知道這場風暴即將來臨。他們把步槍笨拙地藏在莊稼人常穿的長袍下麵,從四麵八方潛入這座城市。有些人裝扮成小商販的樣子,坐在火車頂上溜進城裏。下車之後,他們不去集市,卻憑著記憶,把東西帶往預先約定的街道和住宅。
這些人都是知情人,可是城裏的工人群眾,甚至那些布爾什維克卻並沒有察覺到風暴正在逼近。
全城隻有五個布爾什維克掌握敵人準備活動的全部內情。
在軍區特勤部裏,水兵朱赫來已經連續六夜沒有合眼了。他是掌握全部情況的五個布爾什維克之一。費奧多爾.朱赫來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個獵人,正死死盯住即將撲來的猛獸。
在這種時候,不能喊叫,也不能打草驚蛇。隻有把這頭嗜血成性的野獸擊斃,才能消除後顧之憂,安心從事勞動。千萬不能把野獸驚跑。在這場你死我活的搏鬥中,隻有保持冷靜的頭腦、運用鐵的手腕才能獲得最後的勝利。
決定性的時刻越來越迫近了。
就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地方,在曲曲彎彎迷宮般的秘密接頭地點裏,敵人決定:明天夜裏采取行動。
不!就在今天夜裏。五個對敵情了如指掌的布爾什維克決定搶先一步。
晚上,一列裝甲車沒有鳴汽笛,悄悄地開出了車庫,隨後車庫又悄悄地關上了大門。
密碼電報由直達線路急速發往各地。電報所到之處,共和國的保衛者們都顧不上睡覺,立即行動起來,連夜直搗匪巢。
一刻鍾後,全副武裝的隊伍已經在校園裏集合完畢。
朱赫來用眼睛掃視了一遍肅立的隊列,發出命令:
“出發!”
三百名戰士在空寂無人的街道上行進。
城市在酣睡。
一輛汽車亮著車燈,從市中心沿利沃夫大街急馳而來,開到指揮部旁刹住了車。
這一次,古戈.利特克送來了自己的父親——本市的警備司令揚.利特克。老利特克跳下車,用拉脫維亞語急匆匆地對兒子說了幾句話。汽車猛然向前一衝,一眨眼就消失在德米特裏大街拐角處。古戈.利特克目不轉睛地望著前方,兩隻手像粘在方向盤上似的——忽而向左,忽而向右,不停地轉動著。
哈哈,這回他利特克開飛車的本領可派上大用場了!誰也不會因為他瘋狂的急轉彎而關他兩天禁閉了。
最先遭到打擊的是陰謀分子的司令部。第一批俘虜和繳獲的文件馬上送到了特勤部。
荒涼街上有一條小巷,巷內十一號住著一個姓秋貝特的家夥。根據肅反委員會截獲的情報,他在這次反革命陰謀中扮演著一個不小的角色。他的住處藏有預定在波多拉區行動的軍官團的名單。
警備司令揚.利特克親自到荒涼街來逮捕這個家夥。秋貝特住的房子有幾個窗戶朝著花園,花園的高牆外麵是從前的修道院。在這所房子裏沒有找到秋貝特。據鄰居說,他這天一直沒有回來過。經過搜查,找到一箱手榴彈,還有幾份名單和地址。老利特克下令埋下伏兵,自己就在桌子旁邊翻看剛搜到的材料。
在花園裏放哨的士兵是一個年輕的軍校學員。他可以看到亮著燈光的窗戶。一個人站在角落裏真難受,有點害怕。他的任務是監視那堵高牆。可站崗的地方離那扇能壯人膽的明亮窗戶很遠。月亮也見鬼了,很少露一下臉。
“幹嗎派我到這兒來站崗?牆那麽高,反正誰也爬不上去。到窗子跟前瞧瞧怎麽樣?”年輕學員這樣想。他再一次看看牆頭,就離開了散發著黴味的牆角。他在窗前停住了腳步。老利特克正匆匆收拾文件,準備離開房間。就在這當口,一個人影在牆頭上出現了。他從牆頭上看見了窗外的哨兵和屋子裏的老利特克。人影像貓一樣敏捷,從牆頭攀到樹上,然後溜下了地,又像貓一樣躡手躡腳地接近哨兵,一揚手,哨兵倒了下去。一把海軍短劍刺穿了哨兵的脖子,隻剩劍柄露在外麵。
花園裏一聲槍響,包圍這個地段的人們頓時像被電擊了一般。
一陣皮靴聲,六個人飛快地向這所房子跑來。
揚.利特克已經死了。他坐在靠椅上,頭倒在桌子上,滿臉鮮血。窗戶的玻璃已被打得粉碎,但是敵人沒來得及搶走文件。
修道院旁邊響起了密集的槍聲。凶手跳到街上,一麵拚命朝盧基揚諾夫廣場跑,一麵不停地開槍還擊。但是他未能逃脫,一顆子彈追上了他。
這天夜裏,索洛緬卡大隊損失了五個人。而在肅反委員會裏,已再也看不見那位共和國的忠實保衛者、老布爾什維克揚.利特克了。
暴動被製止了。一場風暴平息了。
但是,新的敵人又在威脅著城市——鐵路運輸即將癱瘓,饑餓和寒冷將接踵而來。
糧食與木材供應成了關鍵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