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小允兒出院。

棠魚剛把小允兒從醫院接回家安頓好之後,就聽見了敲門聲。

下意識地,她以為是沈孟聽。

可等她打開門,站在門外的,卻是一個她幾乎認不出來的女人。

可就在那麽一瞬間,鬼使神差地,棠魚認出了眼前的女人是誰。

這張臉,即便她已經忘記,她那一張和她有幾分相似的臉,還是猝不及防地激發了棠魚關於舊時的記憶。

棠魚愣愣地看著女人,知道她是誰,可那一句“媽”卻始終卡在她的喉嚨裏,說不出來。

李秀蘭瘦了很多,至少比從前棠魚看見的照片上要瘦很多。

原本還算豐腴的臉頰凹陷下去,眼角的皺紋像剛幹枯的河床。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手裏拎著一個廉價的塑料袋,渾身上下透著落魄。

“棠魚……我是你媽媽,你還記得我嗎?”

棠魚的身體有些僵硬。

一個從來沒有出現在自己人生中的血緣至親,現在突然出現在麵前,光是想想,棠魚都知道不會有什麽好事。

更何況,她的父母消失了這麽久,從來沒有盡到過任何撫養責任。

李秀蘭聲音沙啞:“棠魚,能讓媽媽進去嗎?”

棠魚卻隻是看著她,平靜地問道:“你有什麽事?”

李秀蘭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棠魚,媽媽現在隻剩下你這麽一個親人了。你爸爸和你外婆走後,咱倆就是相依為命的親人了啊!”

棠魚眼眸閃了閃,忽然冷笑道:“你現在知道我是你唯一的親人了?外婆走的時候你在哪裏?她重病的時候你在哪裏?她臨終的時候你在哪裏?這些年,我長大的這些年,你又在哪裏?”

棠魚的語速越說越急,到最後染上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委屈。

她原本以為自己在麵對母親時可以足夠平靜,但現在想來,也許是人的天性,人對血緣關係本能的渴求,讓她對於眼前的女人多了幾分怨懟和責怪。

李秀蘭靜靜地聽著,半晌才說:“女兒,媽有苦衷。”

棠魚想不明白:“什麽苦衷?”

母女倆站在門口僵持片刻,看著李秀蘭凍得瑟瑟發抖的身體,棠魚終究還是不太忍心。

沉默片刻,她鬆開了門把手。

她沉默著側身,讓她進來。

小允兒好奇地從客廳探頭,看到陌生人,又縮了回去。

“這是……這是我外孫女?”

李秀蘭的眼睛盯著小允兒。

小允兒那張漂亮的臉蛋上,寫滿了棠魚的影子。

李秀蘭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棠魚關上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幾十年都杳無音訊的人,怎麽會知道她住在哪裏?

李秀蘭卻沒有回答,她的視線從小允兒身上移開,自顧自地在狹小的客廳裏轉了一圈,眼神有些挑剔地看著簡陋的家具,有些不滿,語氣也變得有些尖酸起來:“棠魚,這麽久沒見,你就住在這種地方?我可是聽說,你跟沈家那個少爺在一起,她怎麽沒給你換個好點的房子?”

棠魚的心瞬間一沉:“你怎麽會知道沈孟聽?”

“我怎麽知道?”李秀蘭笑了一聲,在沙發上坐下,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

棠魚見狀立馬製止:“不要在孩子麵前抽煙!”

李秀蘭卻完全變了一副麵孔,跟剛才在門口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截然不同。

她冷笑一聲,自顧自地點燃了打火機。

棠魚起身攔在小允兒麵前:“小允兒,你先回臥室去,媽媽在外麵有點事情要處理。”

小允兒有些害怕地看著這個突然來到家裏的陌生人,麵露緊張地看了媽媽一眼,點點頭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棠魚看著小允兒小小的背影,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女人。

李秀蘭又笑了一聲,說:“整個海市還有誰不知道?沈氏集團的少爺,為了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當眾承認自己是孩子她爹,還在自己的商場裏開除了保安隊長。這事兒都上本地新聞了,你不知道嗎?”

棠魚心裏一驚。

她還真的不知道,這兩天都在醫院裏照顧小允兒,她才沒有心思刷手機。

李秀蘭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她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

“我女兒可真有本事啊,居然攀上了沈家。早知道,你媽我也不用這些年到處東躲西藏的了,早點回來跟我的好女兒過好日子,該多好啊。”

棠魚捏緊掌心。她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後悔,她根本就不該放這個女人進來,也根本不該承認自己就是她的女兒。

棠魚渾身發抖,言辭變得尖利起來:“我不管你想做什麽,都從我家裏離開!我和沈孟聽不是你以為的那種關係,我現在也沒有和她在一起!”

可不管她現在說的再多,李秀蘭根本就不會相信。

她彈了彈煙灰,笑了下:“棠魚,當初我跟你爸之所以會行跡敗露,是不是就是你跑出家門打的小報告?沈孟聽,就是你放走的,對不對?”

嗡的一聲,棠魚的大腦嗡嗡作響。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李秀蘭:“什麽行跡敗露?放走什麽?”

突然,棠魚感到頭痛欲裂,一些關於過往的零碎記憶湧入她的腦海。

那些完全陌生的、卻又讓她感到無比熟悉的記憶碎片,此刻在李秀蘭的注視下,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那個雜亂的房子,那個平靜的小男孩,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聲讓她一起離開這裏的呼喊……

讓棠魚的大腦漸漸變得惶恐。

沈孟聽……

沈孟聽……

那個記憶中小男孩的臉,竟然是沈孟聽。

她竟然早早就已經和沈孟聽認識了?

怎麽會?怎麽可能?

棠魚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無比。“你……你到底在說什麽?”

“別裝了。”李秀蘭冷笑道,“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沈孟聽就是當年我跟你爸綁架的那個豪門少爺。真有意思,二十多年後,她居然跟我女兒搞在一起了。你說,這是不是代表我們跟沈家的緣分就是那麽深厚?早知道注定要成親家,當初就該對她溫柔一點兒了。”

棠魚的聲音都在顫抖:“怎麽可能……你們怎麽可能做出這樣的事?那是犯罪!你們……你們……”

棠魚的聲音漸漸微弱了下去。那些片段的記憶,真實的存在在她的腦海中。

過去的那些年她毫無知覺,可現在,卻已經全部都想起來了。

李秀蘭忽然站起來,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你少在這裏裝無辜了。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會打洞。你是我跟你爸生下的女兒,我們是什麽樣,你就是什麽樣,還真以為自己高貴了不成?再說了,我們當初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讓你過上好日子!你爸當時運氣不好,欠了那麽多錢,那些人說要砍死她,我們要不是走投無路,早就拉著你一起燒煤氣死了!我們不都是因為你,才想著活下去的嗎?”

棠魚卻覺得荒謬至極。

她想起來了,她全部都想起來了。

當初她的父母是怎麽對她的,怎麽逼她每天去別人家要吃的,怎麽教她撒謊,怎麽讓她去騙人……

她什麽都想起來了。

她也清晰地記得那天,她的父母帶著一個麻布袋回來,那個小小的、瘦弱的小男孩就藏在麻布袋裏麵。

那是棠魚第一次見到沈孟聽。

她竟然忘了,這些年,她竟然全部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