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野瞳孔驟然一縮,下意識攥緊拳頭,並未出聲。
但對麵的屍嬰怎會察覺不到他一瞬間的失態?
它發出純真的笑聲:“哈哈,被我說中了?”
兩隻小手揮舞著,似乎格外高興。
蘇野雙眼微眯,暗中加快屍氣流轉,重新凝聚血域,嘴裏卻冷冷道:
“胡說八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他本以為對方會反駁,沒想到屍嬰卻搖了搖頭,認真道:
“不用自欺欺人了,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何不是純粹的屍鬼,卻也絕不是純粹的人類。”
屍嬰的話讓蘇野身軀微微緊繃。
他現在最怕的,就是自己活得越來越不像人類。
“不過你不用怕,”
屍嬰接著道,“像我們這種存在,畢竟是怪物中的怪物。”
“你什麽意思?”
蘇野冷冷問道。
他不介意跟這智商極高的屍嬰多聊兩句,正好能趁機恢複屍氣。
“我什麽意思?”
屍嬰突然伸出小指頭指著他反問,青黑的小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神色。
“你是不是覺得,平日裏內心滿是強烈的嗜殺欲與冷漠,看見人或屍鬼,不是想獵殺就是想吞噬?”
蘇野身體一顫,內心掀起驚濤駭浪。
“嗬嗬,為什麽呢?好難猜呀!”
屍嬰突然拍著小手笑起來,隨即臉色一變,沉聲道:
“因為我們是這個世界的究極生命體,是這個世界的神!”
它望著蘇野陰晴不定的神色,繼續狂熱道:
“我們會吞噬所有純粹的屍鬼,把那些自視甚高的人類踩在腳下,成為這個世界至高無上的存在!”
蘇野的臉色愈發難看,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瘋子!”
“哼!”
屍嬰突然冷哼一聲,麵色變得極為冷漠可怖。
“你現在不信也沒關係,時間會證明一切。”
“像你我這種存在,本就天道不容、遭世界唾棄,若是你執意壓製體內本能,非要做人,隻會死得很難看!”
蘇野的內心亂了。
他無法底氣十足地否認屍嬰的話。
過往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小時候父母慘死的模樣、自己毫不留情吞噬屍鬼心髒的畫麵、許青死前猙獰的怒吼……
太多太多。
但最後,畫麵卻定格在了一張精致可愛的女孩臉上。
那是滿滿的擔憂。
不,他是人,他還有人性。
畢竟,也有人會真心擔憂他、關心他不是嗎?
“說完了嗎?”
蘇野忽然平靜地問。
屍嬰一怔,滿心不解。
自己剛剛那一番話明明已經讓他心神不定,就差一步要沉淪到純粹的本能裏,怎麽突然就平靜了?
“說完了,你可以去死了!”
話音剛落,蘇野伸手虛握,刹那間血紅光芒乍現。
血紅光芒瞬間籠罩整個昏暗的頂層,並且在不斷壓縮、再壓縮!
屍嬰的瞳孔中映著濃鬱的血紅與蘇野的身影,卻忽然笑了:
“蘇野是嗎?你很有趣,我們還會再見的。”
蘇野眼神一凝,加快血域的收縮。
下一刻,桌椅、櫃子、吊燈等所有被血芒觸及的東西,紛紛化為齏粉。
而處於中心的那道小小身影,也隨著最濃烈的血光,徹底灰飛煙滅。
“呼……”
蘇野收起血域,脫力跪倒在地。
剛剛催動的血域幾乎達到了他自從掌握這能力後的極限。
而且他還得分心避開躺在地上的炎景行。
沒錯,炎景行還活著,但也離死不遠了。
不遠處的黃易天怔怔看著這一幕,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蘇野比堂主大人不知強大了多少倍,可這念頭卻掀不起半點波瀾。
他的目光越過蘇野,望向地上一動不動的身影,心底莫名泛起一股酸澀。
他站起身,拖著腳步往這邊走,目光呆滯,像是失了神。
蘇野瞥了眼身旁的黃易天,隨即閉上眼道:
“他還活著。”
黃易天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連平日裏的“大人”都忘了喊:
“你說什麽?”
“但也快死了。”蘇野有氣無力地補充。
話音剛落,黃易天便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炎景行身邊,噗通一聲跪倒:
“堂、堂主?”
聲音顫抖得厲害,滿是悲切與不敢置信。
下一刻,躺在地上的炎景行忽然睜開了眼。
隻是那雙眼睛不再清明,隻剩下渾濁與死寂。
“小、小黃。”
黃易天連忙緊緊抓住他的衣角,聲音發顫:“是我!是我啊!”
可炎景行沒再應聲,隻是頭顱微側,目光像是在尋找什麽。
忽然,他眼神一凝,看向了坐在地上的少年。
“小黃,讓那位大人……過來一趟。”
蘇野忽然平靜道:“有話直說,我聽得見。”
“嗬……咳咳!”
炎景行像是想笑,卻猛地咳嗽起來。
黃易天緊張道:“堂主您這是……”
“不礙事。”
炎景行喘著氣,“扶我起來。”
看著他想坐起身卻無能為力、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模樣,黃易天心中的悲切達到了頂點。
“好,堂主您慢點。”
在黃易天的攙扶下,炎景行勉強坐起身,目光投向閉目調息的蘇野,艱澀道:
“大人,我知道您為何而來。”
蘇野沒應聲,依舊閉著眼。
“剛剛那隻屍鬼,其實是屍觀在此處鎮壓的。”
蘇野依舊調息。
“起初,上麵的人命令我們來這裏開辟堂口,為的就是更好地掌控他們的產業,但建立堂口得有投名狀……”
“那就是消滅掉各自地盤裏的屍鬼,咳咳……”
“堂主您……”
黃易天瞪大了眼睛,不自覺握緊了炎景行的衣角。
屍觀?投名狀?
這些他從未聽過,可現在他明白了。
堂主的死,終究和少年口中的屍觀脫不了幹係。
炎景行察覺到他的失神,緩緩搖了搖頭,轉頭繼續對蘇野道:
“起初,我們堂裏一百多號兄弟沒當回事,反而對上麵的命令滿心疑惑和憤怒。”
“可沒辦法,我們都有求於屍觀,不好翻臉,隻能動手去滅那屍……咳咳咳!”
他又劇烈咳嗽起來,臉色變得愈發灰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
蘇野終於睜開了眼,看向他,有些欲言又止。
他想直接問自己此行的目的,可眼前這將死之人,實在不能用武力逼迫。
因為他從炎景行的眼睛裏看到了死誌。
若是對方執意不說,自己也無可奈何,不然線索就要斷在這裏了。
而且他的確想知道許青父母的消息。
以此……鞏固內心那一大塊消失的人性。